過完春節是正月十五,時間倏然而逝,轉眼來到二月底,天氣放暖,萬物開始復甦。
此時的京城發非常熱鬧,可以說是波譎雲詭。
二月初,各大報紙突然重提《遺老和遺少》這篇文章和《武訓傳》,緊接著再次批.....
隨後各區各街道各居委會,一級壓一級,開始動員遺老遺少們去邊遠山區支教。
至於那些改漢姓的遺老遺少們,同樣在動員名單之中,前兩年因為某人亂炸西方高校,政府防患於未然,開啟各大城市普查工作,已經將他們查個底掉,想跑都跑不了。
東城區,無量大人衚衕,此衚衕東起朝陽門南小街,西至東單北大街,原叫吳良大人衚衕,吳良者,乃朱元璋手下的悍將。
傳說朱元璋攻打元大都前,派吳良化裝進城刺探軍情,不料被發現,便鑽進一條衚衕。
後來,吳良在一高人指點下逃出大都。朱元璋攻破城池,吳良為感恩高人,遂在該衚衕建一座廟,故有了吳良大人衚衕。
後世在1965年被改叫紅星衚衕,無量大人衚衕之所以有名氣,全因梅大師。
梅大師早年在這邊購買過一所住宅,由兩個四合院連為一體,內中還有一座在當時頗顯新式的洋樓。
他在此居住期間,曾接待過印度文豪泰戈爾、瑞典皇太子古斯塔夫等許多外國友人。
北平淪陷之後,梅大師“蓄鬚言志”,拒絕登臺,最後賣掉這所宅院,南下上海。
劉平安拎著禮物走進一處小型四合院,大門為如意門,放在以前是平民等級的四合院。
四合院大門有著嚴格的等級,大體分為六級,王府大門 > 廣亮大門 > 金柱大門 > 蠻子門 > 如意門 > 牆垣式門?。
即使是平民等級的四合院,但也比大雜院強上許多,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進門有影壁,硬山合瓦頂、硃紅門窗、標準的正房、東西廂房、抄手遊廊。
院子不大,沒花園,只有一株海棠和一株石榴樹,這裡是溥雪齋的住宅。
此時院內已有三人圍坐在石桌旁,一邊飲茶,一邊嘀咕聊天,一位胖胖的中年人扭臉笑呵呵道:“喲!平安來了。”
“牛爺,一月沒見,你又胖了。”劉平安微笑打趣一句,將兩盒茶葉放在他們的石桌上。
牛爺拱手笑道:“託您的福。”
溥雪齋伸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坐,平安。”
啟功給劉平安倒杯茶,詢問道:“老弟,這個月發生的事兒,你那邊有沒有甚麼小道訊息?”
“老哥,實不相瞞,有,但不多,只能說這件事不可逆。”劉平安點到為止,自然清楚他口中的困惑。
這件事總體來說是自己一手推動,但大勢所趨,作為知己朋友,自己只能表示無能為力。
朋友歸朋友,大義歸大義,劉平安拎得很清,誰讓你們的祖宗和後世子孫瞎幾把胡搞呢,不然自己也不會玩這一手釜底抽薪。
溥雪齋秒懂劉平安的意思,看樣子去山區支教這事兒,板上釘釘,已成定局:“元白,莫談國事。我下月就要啟程去雲南麗江支教,今天相邀大家匯聚於此,乃屬最後之道別。”
作為頭牌遺老,他被列為第一批名單之中,動員他的區領導,明裡暗裡都是讓他接受動員令的意思,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麗江?”劉平安一愣,勸慰道:“麗江可是一個好地方!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過去之後,剛開始可能會吃些苦,但以後未必。”
“我今年六十有七,還有以後嗎?只能說但願吧,希望莫道前路多風雨,撥開雲霧是晴天。”溥雪齋苦笑一聲,自己從小生活在京城,這一竿子直接支到最南方,跟古代發配嶺南和寧古塔有何區別?光一個氣候適應就能折騰死自己。
劉平安滿臉真誠:“老哥,我真沒騙你!那邊山美水清,常年天高氣爽,陽光清透不燥,微風微涼不寒,四季如春卻不悶熱,早上晚上帶著點清爽涼意,連空氣都像被濾過一樣,比在京城吃沙子強多了。”
溥雪齋比啟功高兩輩,二人同為書畫大家,以師友、前輩後輩相交,但劉平安不在此列,溥雪齋要求劉平安跟他各論各的。
劉平安接著半真半假開啟忽悠大法:“你按我說的,來,閉上眼睛。”
溥雪齋不覺明厲,輕閉雙目,牛爺也跟著湊熱鬧閉上眼。
劉平安語氣輕鬆低沉:“你幻想一下,抬頭是終年不散的澄澈藍天,低頭是青瓦古巷與流水相映,遠山含黛,白雲悠悠,童子騎牛,一步一景都安靜得像一幅畫。
沒有酷暑的煎熬,沒有寒冬的凜冽,只有恰到好處的舒適,溫柔與詩意整天圍繞著你,何其美哉!這次去支教,看似絕境,實為轉機,最起碼脫離了煩惱的中心。”
美景確實有,但五十年代的美景和後世的美景不知道有甚麼區別,人更是去的山旮旯。
溥雪齋沒說話,倒是牛爺睜眼先發聲:“嘿!老弟,真別說,按照你剛剛說的,麗江還真是個好地方。”
溥雪齋輕嘆口氣,一臉苦相:“平安!麗江的美,我有所耳聞,但我怕適應不了那邊的氣候。”
朋友有困難,劉平安一向樂於幫忙:“水土不服調脾胃,我幫你配上十幾副較溫和的參苓白朮散,你再去同仁堂買些治療胃脹的香砂六君子丸和防暑溼的藿香正氣散丸,另外我再幫你製作一批防蚊蟲香囊,保你半年內無憂。”
溥雪齋臉上的憂愁化解不少,拱手道:“大恩不言謝!”
“你們幾位來得可夠早的?”王世襄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他和梅大師、朱家溍,三人聯袂走進院子。
劉平安擺弄著菸斗,嘻笑道:“王老哥,不是我們來早了,是你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