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柳致遠):我感覺官家快死了。】
【媽媽(吳幼蘭):???】
【女兒(柳聞鶯):爹!你這是在說甚麼?!!】
時值盛夏,入夜的宮苑依舊暑氣蒸騰,悶熱的風捲著廊下梧桐葉的碎影,吹不散滿屋燥意。
柳聞鶯好不容易揮著團扇,將臥室內的暑氣散了大半,她正要歇息,便瞧見群裡這條訊息,心頭猛地一緊,當即翻身坐起。
起身的片刻,柳聞鶯抬眼望向窗外,一輪皓月懸於墨色夜空,清輝灑進屋中,柳聞鶯坐在榻上望著一起霜華甚至懷疑自己是暑熱擾神,做了場荒誕的夢。
她爹大晚上說著這麼可怕的訊息怕不是自己真的在做夢。
只是父親的訊息還在不斷的發出。
【老爸(柳致遠):官家最近不是帶著景幽和景弈,便是拉著我說話。
和我聊政事也就算了,官家有時候忽然就絮絮叨叨地和我說些過往舊事,他敢說我都不敢聽啊!
我就怕他閉眼前念一句我還挺有趣,以後直接把我拉去殉葬。】
這等地獄玩笑,柳聞鶯看著訊息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覆。吳幼蘭素來知曉丈夫性子,當即沉穩開口:
【媽媽(吳幼蘭):就你這人還敢在官家面前亂說話?】
【老爸(柳致遠):不敢啊,我哪敢開口哦~只是官家顯然是想在孫子輩中選繼承人了,這幾日我瞧著定王的臉色,難看得藏都藏不住。】
柳聞鶯正思忖間,群裡忽然彈出一連串圖片,竟是她爹不知何時抓拍的定王的“表情包”。
角度刁鑽,全是醜照。
一張張將定王眼底的焦灼與陰鷙定格得清清楚楚,她爹這般神奇的抓拍本事,倒讓她一時哭笑不得。
柳致遠接著說道,近日景幽與景弈整日被官家帶在身側,此次隨行避暑的文武官員,皆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輩。
眾人心思通透,誰都能看出官家的用意。
也正因如此,柳致遠心中愈發惶恐,只暗自祈禱,官家千萬不能在回宮之前便駕崩。
這邊柳致遠正與妻女私語,書桌旁的窗欞忽然被人輕輕叩響,靜夜之中,這聲響格外清晰。
“誰?”
他先抬眼掃過正屋門口,空無一人,這才緩緩轉頭,看向窗紙上映出的黑影。
話音剛落,窗扇輕推,景幽身形利落,徑直踏入屋內。
“殿下。”柳致遠連忙起身行禮,神色收斂。
“柳大人。”景幽頷首,語氣平淡,開門見山問道,“柳大人覺得最近皇爺如何?”
“不好。”柳致遠沒有半分隱瞞,臉色凝重。
他雖不知往年官家避暑是何等氛圍,可今年這山莊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處處透著緊繃,柳致遠這次來也算是來著了。
看著柳致遠難掩忐忑的神色,景幽反倒低聲輕笑,這般時局之下,也唯有他還能有此心境。
“皇爺極為看重你,這幾日我與阿弟在旁侍奉,親眼看著皇爺向您問政論事,那般信任倚重,上一個得此禮遇的,還是文太師。”
景幽早已收到景瀾的暗中示意,柳致遠是難得的治世之才,日後必當重用。
柳致遠聽了這話,連忙躬身謙遜,他自知遠不及恩師文太師,莫說老師敢直面官家直言進諫,便是偶爾甩臉色,他也萬萬不敢有半分逾矩。
“柳大人的才幹,朝中眾人有目共睹,日後不論是誰登臨大位,您都定會得到重用。”
景幽這句暗含試探忠心的話一出,柳致遠瞬間嚇得又是一哆嗦,難以置信地抬眼看向景幽,眼底飛快掠過幾分憤懣,連帶著臉色都沉了幾分,那神情讓景幽也一時不解。
“殿下是要反悔了?”
“甚麼?”這下輪到景幽愣住,全然不知自己反悔了何事。
“殿下可還記得,昔日與臣論及治國方略時,應允臣的主張?”柳致遠語氣鄭重,目光緊緊盯著景幽。
“自然未曾忘記。”景幽即刻應聲,他清楚記得,柳致遠一心在儒生之中推行法理,不止要以嚴律整肅朝綱、安定天下,更懇請他日後登基,先以律法明晰,護得世間女子些許立身權益,免去無端苛待,循序漸進,方為穩妥。
“殿下是覺得,此般方略難以踐行?”
“自然不是。”
“那殿下方才問出那般話,是何用意?”柳致遠沉聲反問,景幽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朗聲笑了起來。
柳致遠雖未說一句一直效忠自己的直白話語,可這般維護初衷、直言質問的態度,已然表明了他的心意。
“就當……本王近日心緒不寧,發了癔症。”景幽自嘲一笑,餘光瞥見柳致遠眼中既有關切又藏著幾分警惕,沉吟片刻,神色鄭重地叮囑,“這些日子勞柳大人多多上心,皇爺若是宣您伴駕,您便好好陪在身側……一刻也不要離開。”
景幽最後一句叮囑,讓柳致遠瞬間頭皮發麻,心頭沉甸甸的。
已經到了片刻不能離身的地步了?
【老爸(柳致遠):我感覺我這下真是要渡劫了。】
【女兒(柳聞鶯):爹,你大晚上是做噩夢了嗎?為甚麼說的話我都快聽不懂了?】
···
避暑山莊的詭譎時局,如同悶熱的夏風,悄悄蔓延至皇宮,讓整座皇城都籠罩在莫名的焦灼氛圍裡。
這日,柳聞鶯前往尚服局交接活計,剛踏入殿中,便被魏蓮悄悄拉至僻靜的偏廳。
偏廳窗欞半開,吹進的風都是溫熱的,四下確認無人往來,魏蓮才湊近身子,壓低聲音開口:“聞鶯,惠妃娘娘派人來,向我索要陳熹留下的那些舊材料了。”
“惠妃娘娘要這些……”
柳聞鶯當即一怔,陳熹的死,始終是她心頭一道過不去的坎,此刻惠妃突然索要,讓她下意識心生戒備,心頭疑雲頓生。
“你也知道,那些舊檔裡,有不少是當初太子妃娘娘剛執掌宮權時的宮務記錄。”
魏蓮眉頭緊蹙,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其實先前我翻閱四孃的遺物,我就覺得很奇怪。
起初我想著她收藏的那些舊檔只是為了將太子妃娘娘有關的人和事儲存下來,以待有人查案翻供。
可是後來我發現四娘存的一些舊檔似乎太過超前,太子妃前期接掌宮權的那些事,那時候別說四娘了,就連我都還未曾進宮,我一直不明白她為何會保留那些。”
柳聞鶯聞言,微微一怔,想起陳熹曾經和她似乎提到過,那些舊檔並非只是她一人儲存的。
只是那時候她沒有細問這些舊檔是誰留下的。
如今惠妃重新復出,做了這麼多動靜也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甚至這些時日惠妃的動作大得柳聞鶯都想問一句她是不是瘋了。
本來關於她和淑妃那點恩怨也就是一些高位妃嬪私下說說,如今倒好,要不是德妃管束宮人嚴厲,她害死五皇子的這點子事情怕已經被宮人傳得風風雨雨有鼻子有眼了。
柳聞鶯壓低聲音,眉心擰得更緊,細細思忖:“若是五皇子的死真的就與惠妃無關,她閉宮這些年,真正的兇手怕是早已趁機銷燬了證據,而銷燬證據的時候——或許就是在太子妃娘娘執掌宮權的時候!。”
說到此處,柳聞鶯忽然心頭一震,順著思緒往下推敲,瞬間明白了關鍵:
或許,陳熹的死,或許根本不是被廢太子妃一案牽連,而是她手中保管著這些早年間的舊檔涉及了五皇子死亡,這才招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