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雪,連晴數日。
大梁宮闕覆著素白,琉璃瓦映晴光,一派清肅祥和。
自那夜柳聞鶯與蘇媛在永樂宮裡和賢貴妃“暢談”一夜之後,三人便暗定盟約。
至此,她們的生活似乎又回歸了平靜。
該被幽禁的依舊被幽禁;該照顧孩子的依舊照顧孩子;該忙起來的依舊忙碌不已。
對,忙碌說的就是柳聞鶯。
“女兒(柳聞鶯):也沒人和我說冬至的時候也要大操大辦啊!”
身為尚宮局司記司,冬至官家要祭祀大辦,當日還要宴請百官,司記司便成日和六局二十四司各處接洽,文牘、印信簿籍、宴飲章程,各司記錄之後全都要在司記司這裡備案。
別說柳聞鶯手下人了,連她自己都整日埋首文卷,校勘各司送來的甚麼祭天儀注,甚麼朝賀班次,還有宴座圖、酒食清單等等……
這就是古代沒有計算機檔案備份的人工處理方法嗎?
中午柳聞鶯吃個飯的功夫便和家裡人唸叨了起來。
柳致遠也表示不太清楚。
大梁的冬至過得是比較隆重,這一點,他們家還是平頭老百姓的時候就知道。
但是宮裡朝堂上,他們一家子也沒經歷過這些,去年這時候柳致遠都要收拾行李準備跟著去幽州查案去了。
加上去年那個從七品的官職也夠不上門檻,冬至大朝會他拜見一下就退下來了,誰知道後面還有甚麼程式的?
今年他倒是已經收到了訊息,他們這樣六部的六品小官也是能在那宴會最後面坐下吃點東西的。
至於這裡面究竟涉及多少人手多麼繁忙那就不是柳致遠知道的了。
不過他聽聞禮部最近也因為祭天的事忙碌不已。
“媽媽(吳幼蘭):冬至之後你甚麼時候休沐回來?錢娘子近日琢磨不少新式樣的菜,就等你回來吃呢。”
吳幼蘭知道柳聞鶯這忙起來說這些也就是吐槽,也不是真需要自己說甚麼指導性的話語,於是便說起了家中事項。
“媽媽(吳幼蘭):好桃《三字經》學完了,就等你回來考核呢~”
“女兒(柳聞鶯):嗯,等冬至大朝會結束之後我就休沐回家,記得到時候幫我提前和金言說一下~”
“老爸(柳致遠):就不!”
“女兒(柳聞鶯):別鬧~”
“媽媽(吳幼蘭):你們父女倆能不能不要引我笑?”
在宮裡的時間越久,柳聞鶯就覺得正常的生活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起來。
每日的生活十分的有規律:
早起晚睡,不是在靈機一動就是在持續性頭腦風暴。早上換好服飾看著鏡子裡自己模糊的模樣,柳聞鶯有時甚至還會被嚇一跳。
鏡子裡的自己實在是讓她有些陌生。
也就是和她爹孃聊聊這些輕鬆話題還能給她一種暫時回到人間的感覺。
這幾個月來,宮中庶務由淑妃總領,但是今年因蘇媛誕皇曾孫龍鳳胎,吉兆天降官家特旨大辦冬至祭典與大宴,規格逾常。
淑妃這段時間哪怕是事事妥帖、樣樣周到,但是對於多年沒有親自經手這樣盛大的事件,官家還是不放心,著令柔嬪從旁協理。
柔嬪去年接手時也辦過類似的事,雖說不算出挑,但也沒出過差錯。
於是近日來柳聞鶯幾次送儀軌文書至落霞宮時,就能見到柔嬪也在淑妃那裡。
柳聞鶯想起避暑回來的柔嬪比之前更加嬌媚,她身著淺紫梅紋錦袍,與淑妃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分寸不失,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忍不住感慨一聲:
難怪是能被賢貴妃娘娘記住的女人。
“柔嬪那個賤人面柔心銳,不可小覷。”
哪怕是賢貴妃說目前看起來柔嬪鬥不過蘇媛,但是賢貴妃卻依舊叮囑蘇媛莫要輕看這個只是舞姬出身的女子。
“柔嬪身後定是有人,而且是某位皇子,做別的事情她或許還有些不聰明,但是和她身後之人的接觸上……”
柳聞鶯想起賢貴妃提起此事時無奈搖頭的模樣,便知道柔嬪這事藏得多深。
怎麼樣也抓不到證據,這就跟無端猜想沒有區別。
···
冬至轉眼便至,這幾日天氣大好,尤其冬至這日萬里無雲,氣溫都比前兩日有所回升。
景瀾從圜丘祭祀回來之後,主持了冬至日大朝會,接受百官覲見,最後六品及以上官員留在集英殿參加冬至宴會,宮妃宗室命婦女眷們依舊在一旁的長寧殿內。
在柳聞鶯看來,除了前面祭祀朝拜,後面宴飲還是大差不差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北穆長公主阿古拉的座位。
上一次萬壽節時她的座位安排在長寧殿中,此次便給對方直接安排在了集英殿中,那些男子的座位上。
不過不知道為甚麼,柳聞鶯對此安排居然會心生一股“太好了,這樣對方再怎麼作也不會作到她頭上了”的荒謬錯覺。
明明宴會氣氛大好,不論是集英殿還是這邊長寧殿,眾人杯盞相碰的輕響與低聲笑語交織,一派和樂。
忽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景瀾看著阿古拉那邊起身,頓時眼角抽搐,景幽正端著酒杯和身旁的弟弟垂首低語,察覺到了殿內的氣氛不對,他一抬頭便見那阿古拉端著酒杯,起身行至殿中朝著景瀾盈盈一禮,開口道:
“大梁君主在上,外臣阿古拉,謹奉本國君主之命,敬陛下一杯水酒。
外臣入大梁居住已有一段時日,
尤其此番兩國互市貿易之約,順利議定,獲大梁恩准通商,承蒙大梁朝廷體恤、陛下垂憐,一路諸多照拂,心中感念不盡。
於我北穆而言,乃是惠及萬民的天大喜事。”
阿古拉這話乍一聽沒甚麼問題,只是阿古拉話音一落,席間戶部、禮部乃至鴻臚寺眾臣神色微變,各自垂眸或側目,神色各異。
前段時間北穆和大梁互市貿易一事可並不順利,其中曲折磋磨,戶部尚書撫了撫自己的山羊鬍沒吭聲。
被阿古拉派人堵在鴻臚寺內不知道多少次的鴻臚寺卿,此刻微微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衣袖半掩間還悄悄偷瞄了眼景幽的方向。
只聽阿古拉繼續道:“外臣身在大梁,近些時日恰逢聽聞大梁修訂了商人行商、收稅等律令。外臣特意取來細讀,只覺條例周全、公允明晰,既護商戶安穩,又保市井秩序,實在精妙妥當。
北穆邊境商貿無序,稅律紛亂,爭端不斷,外臣斗膽,想當面請教。
若是順利,日後兩國互市也有參照良法,這樣一來免去日後紛爭,讓兩國商旅皆能安心往來。”
話音落,阿古拉驀然轉身,抬眼,目光穿透層層人影,精準釘在了殿角末席,正在默默吃東西的柳致遠身上。
柳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