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幾道身影從草叢後顯現出來,穿著統一的深色作戰服,臉上沒有任何明顯標識,氣息收斂得極好,卻壓不住那股習以為常的冷漠與審視。
他們顯然對這種場面並不陌生。
翻倒的車,破碎的玻璃,瀰漫的汽油味,還有本該已經死去的目標。
就在其中一人抬手,準備掀開已經嚴重變形的車門時,空氣忽然變了。
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驟然降溫。
風停了。
草葉靜止在半空,連塵埃都彷彿被按下暫停鍵。
下一秒,一道漆黑的裂隙無聲張開。
那並不是詭秘磁場的生成,更像是某種存在被短暫允許降臨。
黑色的霧氣翻滾而出,凝成一道高挑的人形輪廓。
它披著破舊的黑色斗篷,斗篷下彷彿並非血肉,而是深不見底的虛無。蒼白的手骨從袖口探出,穩穩握著一柄巨大的鐮刀,刀刃彎曲,泛著冰冷而不屬於現實的光。
那一刻,哪怕是見慣了異常事件的幾人,呼吸也不由自主地一滯。
“……甚麼東西?”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下意識後退半步。
還沒等他們做出更多反應,翻倒的車門卻在吱呀一聲中,被人從裡面推開。
安全氣囊已經癟了下去。
安景從車裡慢慢走了出來。
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疲憊。黑色外套上沾了灰塵,額角有一道細小的血痕,順著面板蜿蜒而下,卻並不顯得狼狽。
她站在那具研究員的屍體旁,目光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隨後移開。
再抬眼時,眼底已經甚麼情緒都沒有了。
冷得像一片被徹底凍結的湖面。
“特務處的人?”
她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那幾人明顯一怔,下意識對視了一眼。
沒有回答。
下一秒,其中一人冷笑出聲,語氣帶著不耐與警惕:“少廢話。”
“看來還真是。”安景像是得到了確認,輕輕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本該顯得隨意,落在此刻,卻莫名透出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她看著他們,像是在看幾件即將被處理掉的物品。
“為甚麼你們這些人,”她緩緩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像落在地上的石子,“就是不把生命當回事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抬起了手。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一個極其隨意的揮手。
像是在示意開始。
黑色斗篷下,那柄巨大的鐮刀驟然抬起。
空氣被無形的力量撕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聲。
“動手——!”
其中一人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拔槍,卻發現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攥住,連抬起的動作都做不到。
恐懼第一次在他們臉上清晰浮現。
下一瞬,鐮刀落下。
沒有血花四濺的畫面。
那是一種更詭異、更徹底的消失。
黑色的刀光掃過,四個人的身體在觸及刀刃的瞬間,像是被吞噬進另一層空間,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徹底抹去。
骨骼、血肉、意識。
甚麼都沒留下。
只剩下一片迅速恢復平靜的空氣。
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死神靜靜佇立了一瞬,隨後化作一縷黑霧,重新融入安景體內。
世界重新恢復了聲音。
風吹動草叢,遠處傳來不知名的蟲鳴。
只剩下翻倒的車輛、破碎的路面,以及那具再也醒不過來的年輕研究員。
安景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慢慢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安景?”由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乾脆,卻在聽到背景雜音時微微一頓,“你不是已經在路上了嗎?”
安景靠在車門上,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剛經歷過一場襲擊。
“我被襲擊了。”
電話那頭明顯安靜了一瞬。
“接我的那個新人研究員死了。”她繼續說道,語氣冷靜得近乎冷漠,“攔我的那幾個也死了。”
由莉:“……?”
“我先趕去任務地點。”安景像是在彙報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你派人來處理現場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明顯的吸氣聲。
“等、等一下——安景,你剛剛說甚麼?誰死了?怎麼回事?你有沒有受傷?對方是誰?”
由莉一連串的問題還沒問完,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
嘟——
忙音在耳邊顯得格外刺耳。
由莉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好訊息是,安景人沒事。
壞訊息是…
她好像殺人了。
而且聽那語氣,還不止一個。
由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腦子裡亂成一團。
不對。
如果真是特務處的人,對方不可能無聲無息地消失。
更不可能連屍體都沒有。
她忽然意識到甚麼,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備車。”她冷聲對身旁的下屬說道,“我親自過去。”
另一邊。
安景已經離開了事故現場。
她在路邊攔了一輛車,用最簡短的方式說明要去機場。
司機看了看她略顯狼狽的樣子,卻沒多問甚麼,只是點頭應下。
車子重新啟動,城市的燈光一點點亮起。
安景靠在車窗邊,閉上了眼。
疲憊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精神力的消耗,卡牌的反饋,還有那種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空虛感。
已經到臨界點了。
不是身體,而是心。
那張年輕的臉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剛才還在緊張地和她說話,眼睛裡帶著憧憬與敬仰。
轉眼,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一切……真的是她本該承受的嗎?
洛川說,人類需要未來。
賀琳也說,只要還有人活下來,就有希望。
可活下來的人在做甚麼?
追名逐利,爭權奪勢,把本就脆弱的秩序撕得更碎。
她忽然有些茫然。
這一切,究竟甚麼時候才能停止?
車子駛入機場高速。
安景睜開眼,重新恢復了那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她已經買好了去小漁村城市的票。
任務還在等她。
至於其他的…
只能暫時放下。
與此同時。
由莉已經趕到了事故現場。
翻倒的車被拉起警戒線,專業人員正在勘察。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掀開白布的那一刻,由莉的手微微一顫。
太年輕了。
甚至還帶著學生氣。
她喉嚨發緊,胸口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愧疚。
如果是她自己來接。
如果不是讓新人頂上。
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至於安景提到的那幾個人。
由莉幾乎把周圍翻了個遍,卻連一丁點痕跡都沒找到。
沒有屍體。
沒有血跡。
像是憑空蒸發。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終,只是抬手合上記錄板。
“這件事,”她聲音低沉,“到此為止。”
有些真相,被壓下去了。
也只能被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