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巧了,難不成二位認識?”
楊修見崔淡與甄儼似乎極為熟悉,也是撫掌大笑。
“竟然是熟人!那事情更是便宜了不少!”
楊修在襄陽顯然也是有些名氣的,甄儼也是恭敬道:“按照規矩,懸賞的錢數自然不必少的。”
隨即,大手一揮,便是有使者端上來五百金,那金燦燦的光芒將楊修的眼睛都染成了金黃,至於外面圍觀計程車子百姓,那眼睛則基本都是變成了綠油油的紅色。
“這如何使得?”
崔琰見狀趕緊推辭道:“不過隨口一說罷了。而且這又不是甚麼大事————”
“怎麼能不是大事?若是真能如季珪說的那樣,不用整版雕印,那省出的工費怕是要以十萬金、百萬金來計算!”
楊修說話誇張了些,但也確實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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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儼也是點頭道:“季珪,此事確實非比尋常,五百金只少不多,而且————
”
甄儼指了指腳下的大地。
“這是此地的規矩?”
“規矩?誰定的規矩?”
“一開始是天子,後來大家便將此事定了下來。”
甄儼說道:“這類懸賞,既然開出來了,就必須要給出去。不然以後若是再遇到這樣的事情,還有誰會苦心鑽營呢?”
崔談一時不知說甚麼的好。
雖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但這一套在眼下的大漢未免也太露骨了些。
而且這樣的風氣,崔淡總覺得還是不可取!
故此崔琰皺眉道:“若是都以重金鼓勵,那襄陽乃至大漢的百姓,豈不是都將心思放在了這些奇技淫巧身上?”
“若人人都如此,那日後誰來耕作?誰來耕種?這卻不是明智之道啊!”
“6
楊修在崔淡身側,搞怪的聳了聳肩膀。
甄儼也是莞爾一笑:“看來季珪果然是剛來大漢,對許多事情還是不甚瞭解。”
“季珪之言確實不錯。”
“可季珪難道真的以為,會有人連飯都吃不飽,衣都穿不暖,就去琢磨這些事情嗎?”
“更別說,如今在大漢————別處不敢說,至少襄陽、江陵、夏口,還有江東的柴桑、南昌、金陵這些地方,想要餓死人,實在是太難了些。”
崔琰如鯁在喉。
大漢在對百姓的基本保障上當真沒得說。
有官府的均田和道家的佈施,在這兩層保障之下,不敢說能夠讓大漢每一個百姓都不愁吃穿,但至少在這些大的城邑中,還是很難餓死人的。
而這一切的基礎,也並非甚麼大漢的制度,單純就是占城稻的廣泛種植以及漢末以來大量中原百姓南遷抵達南方後開墾荒地後,糧食總產量的增加。
所以崔淡很快抓住重點。
“就算如今大漢的糧食充盈,可難道誰能保證大漢的糧食一直這般充盈下去嗎?”
“別的不說,若是大漢將來真的收復河北和關中,那大漢的糧草還夠嗎?”
旁邊的楊修面色古怪。
崔琰本身來自河北。
而自己又來自關中。
結果現在倒好,崔淡直接開始假設大漢吞併這兩個地方之後發生的事情了——
不過這也恰恰證明了,包括崔淡在內,都已經不將大漢能夠統一天下,結束亂世作為目標,畢竟這對於如今的大漢而言簡直太簡單了。
真正難的,是大漢將來該怎麼保證對北方百姓的治理。
即便崔淡不怎麼了解占城稻,卻也知道它畢竟是水稻,不可能在北方存活。
到時候,大漢的糧產不能增加,人口卻幾乎翻倍,那整個大漢,還能維持現在這近乎奢侈的風氣嗎?
甄儼聽後,呵呵一笑,隨即便翻過自己的衣袖,給崔淡展示自己那紋在袖口的陰陽魚。
這如今道家的標誌,崔琰自然認識!
所以崔琰更是好奇道:“你也入教了?”
“然也!”
崔琰拉下衣袖:“季珪真的應該好好聽聽道家的典籍信條。”
“就比如這耕作,道家以為,其必然也有自己的“道”。比如精耕細作能夠提升產量,刀耕火種的產量卻很低;輪值施肥能夠提升產量,單一作物產量卻也不高;還有如今流行開來的曲轅型,其不過是將直轅、長轅改為曲轅、短轅,就能夠節省大量的人力、畜力,使得南方之地開墾荒地的時間大肆減少。”
“有這麼多的方式能夠提升糧產,為何不去想辦法研究透徹?反而是要擔憂將來糧食不夠吃呢?”
崔琰微微張開嘴巴。
片刻後,他才似有感慨道:“不過幾年不見,我與你的見識差距竟然到了這般地步————”
大漢的商賈、百姓,竟然會相信,無論是糧草還是甚麼,其產量肯定會不斷增加。
這對崔淡天方夜譚的事情,對大漢的百姓卻再平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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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僅是因為大漢近些年本身就在上演各種了不得的奇蹟,更關鍵的是這樣的奇蹟並不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亂捶,而是真的有人將其捋成了一股線,讓大家能夠認識過去,也能看到未來。
這,便是道家帶來的作用。
相比思維還處於分裂形態,思考“天人合一”的河北士人而言,大漢士人的精神狀態簡直領先了對方不知道多少年!
雖然崔淡知道,襄陽的百姓不能代表整個大漢的百姓,甄儼這個不但是個狗大戶,同時還是天子連襟計程車人不能代表全部大漢計程車人,但至少這些人身上確實是有這些在河北從未開結果的種子。
“張魯,果真大才矣!難道這世上,當真要出現一個聖人不成?”
“額————”
甄儼面色古怪。
顯然,身為天子連襟,對於張魯、道家,還有天子劉邈在成都對張魯做的那些事情,他還是有所耳聞的。
不過既然劉邀自己都不出來攬這個功勞,甄儼等知道內情的人也不好這麼說出來,便吭哧吭哧應付了兩聲————
“實不相瞞。”
感慨過後,崔淡說出自己的目的“吾本來只是想來大漢遊歷一番後便返回河北————但如今看來,大漢果真乃是良地!我卻是想要留在大漢,卻不知能否尋個甚麼差事~”
面對崔琰的坦白,甄儼有些好奇道:“季珪是想要入仕?”
崔琰搖頭。
以他和審配的關係,以清河崔氏在河北的聲望,以世家在東趙朝堂的影響力,即便他被袁尚免官,只要他想,依舊可以輕鬆做到兩千石的郡守。
但在大漢,這顯然不可能。
若是真想當官,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在大漢的。
楊修在旁邊也是幫著崔淡出謀劃策——
“不然,以季珪的學識開個學堂如何?”
崔淡可是正兒八經的鄭玄門生。
雖然只在鄭玄門下聽了不到一年,但這身份跑不掉!
即便如今經學那套已經基本被大漢計程車人拋棄,可是大漢士人對鄭玄這位後漢最後一位大儒普遍還是心存敬畏,所以若是崔淡這位鄭玄門生願意教書,肯定也有不少人願意幫襯。
“吾不善言辭,豈可誤人子弟?”
崔淡也否決了楊修提議的教書育人。
連續拒絕兩回,崔琰也終於是說出心中所想——
“倒不知,這商貿與作坊之事可否立業?”
甄儼和楊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想罵孃的神情。
好你個崔淡,嘴上說著甚麼禮法道義,最後手上要乾的不還是賺錢的買賣嗎?
甄儼猶豫一番後,耐心與崔琰講大漢現在的形勢一“漢趙之戰結束後,雖然是百廢俱興,但因為戰事摧殘的實在太過厲害,所以許多小的作坊都被擠壓倒閉,熬過這場寒冬的,大都是有些底蘊的人家。”
“比如吾參與的造紙,基本就是吳郡陸氏佔五成,我無極甄氏佔三成,剩下其他人佔兩成。”
“至於紡織、造船一類的行業也都大同小異。”
反正甄儼很不看好,崔淡一個外國人忽然跑來和大漢的商人打擂臺。
“至於商貿————北面這幾條商貿,其背後或多或少都有官家撐腰。”
大漢的陸氏,還有關中的許攸,幾乎是這裡面的巨無霸,而且三國本身就還處於敵對,若沒點勢力,甄儼也不建議崔淡入行。
眼看甄儼有些為難,崔淡也有些後悔自己的唐突。
自己與甄儼雖也有些交情,但哪能這麼直白,一上來就要人家將賺錢的買賣介紹給自己?
“此事其實不急————”
“有了!”
甄儼忽然想到甚麼,眼前猛的一亮!
“季珪可聽過那諸葛孔明?”
“臥龍之名,自然如雷貫耳!”
諸葛亮如今年紀雖少,卻已經成為天下聞名的能吏。
不僅僅是在這襄陽之地,諸葛亮改善織機拿走了天子懸賞的千金,更關鍵在其他事情上,諸葛亮也是做到了名震天下。
當初易縣之戰,袁軍等攻入公孫瓚的易京後都是大為感嘆一“若公孫瓚不驅趕諸葛孔明,恐怕再死十倍計程車卒,也難以拿下此處啊!”
之後諸葛亮又幫逃亡到遼西的劉備站穩跟腳,有了立身之所,幫大漢在河北腹地紮了一顆釘子;漢趙之戰中,又是保全了青州百姓和呂布大軍————倘若天下有誰不知道諸葛亮的名字,那反倒是一件奇事。
“既然季珪知道,那就好辦!”
甄儼喜道:“之前諸葛孔明被困到膠東時,曾大規模開採石炭。”
“實不相瞞。如今各種作坊擴張不停,木材其實早就短缺!如今孔明之舉,其實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木材歷經兩漢四百年的耗用,尤其是在中原,其資源其實異常枯竭。
荊南、會稽、益州這些地方都是不缺木材,但其高昂的運輸成本總歸是讓許多人望而卻步。
所以現在,其實很多嗅覺靈敏的商人都看上了石炭!
其能夠充作燃料的性質,商機簡直不要太大!
冶煉鋼鐵、煅燒瓷器,以及最基本的冬天北方之地的取暖。
在漢趙之戰時,大漢因為取暖可沒有少受罪!
如今這風口就擺在眼前,但凡稍微敏感些的商人,其實都盯上了這座金礦!
石炭行業,絕對大有搞頭!
弄不好,這東西將來能比造紙和紡織還要賺錢!
崔琰饒有興趣的舔舔嘴唇。
作為北方人,他顯然也明白用石炭取代木材意味著甚麼。
衣食住行!
和這四個東西沾邊的,就沒有不賺錢的!
就在這時,旁邊的楊修坐不住了!
“加我一個!加我一個!”
楊修生怕他們不帶自己玩,連忙拿出自己的優勢一“不就是石炭嗎?幷州太原這東西多的是!”
“你們不好到幷州去,但我可太方便了!”
背靠西趙,楊修確實是三人中最方便的一個。
不過甄儼有些奇怪:“以德祖的身世出身,竟然不選擇入仕嗎?”
楊修立馬頭搖的和撥浪鼓一樣。
隨即,楊修的語氣充滿淡淡的哀傷:“我這樣的人,太過聰明,運氣太好,家室出身反倒是最不起眼的東西————”
甄儼:————
崔琰:————
楊修不停搖頭:“所以,像我這樣的人,必然是會平白招來許多妒忌。”
“實不相瞞,我大趙大將軍曹孟德前不久就要徵召我去做他的主簿————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才跑到襄陽來。”
這下甄儼和崔淡都有些欽佩的看著楊修。
誰不知道如今曹操在西趙的地位?
說句不好聽的,曹操的威勢,甚至要超過袁譚!幾乎等於西趙的太上皇!
楊修能拒絕曹操的招攬,那確實是厲害!
“好!就加德祖一個!”
崔琰主事,甄儼出錢,楊修牽橋搭線,走幷州的關係!
如此,三人興許真的能夠憑著石炭在大漢混的風生水起!
崔琰在達成協議後也是再次感慨:“大漢,真與他處不同。”
在河北,大多時候,都是爭鬥,你死我活的爭鬥。
最關鍵的是,這種爭鬥,看似激烈,但反而讓人覺得空虛。
畢竟,鬥來鬥去,為的都是自己,總覺得有些自私。
但在大漢卻不同。
在這裡,是可以合作的。
畢竟,金錢不是權柄。
權柄不能輕易予人,但是金錢可以,這就導致大漢的爭鬥總歸要比河北弱上不少。
最關鍵的是,這樣的氛圍讓人很有成就感!
就比如造紙、紡織。
這些事情做成後,自己固然是能賺許多錢,但生產出來的紙張和織物也確實改變了許多事物,比如教育,比如百姓,再比如制度。
相比於在權力爭到巔峰後帶來的孤獨,金錢賺到最後,卻反而能夠惠利天下人。
而“齊家治國平天下”這種事情,對於傳統士人來說,更是骨子裡的追求!
連帶著,連賺錢其實也顯得不那麼丟人了。
我這叫賺錢嗎?
我這就兼濟天下!
猛然間,崔琰一個恍惚。
他的鬢角流下汗珠。
大漢太可怕了!
自己竟然這麼快的就接受了大漢的風氣!大漢的意識!
更可怕的是,在這個接受的過程中,甚至沒有其餘人多餘的一句勸道,崔淡僅僅靠著自己就說服了自己————
“大漢如今,當真如浪潮一樣,不可阻擋!”
所有人身在其中,都會被捲進去,被推著不斷前進,幾乎已經不能停下——
同時崔琰也好奇:“真想見見,一手推動這浪潮的天子是甚麼樣子。”
“嗯?”
甄儼眨眨眼睛:“季珪想見陛下?”
“也不是————”
“你不知道,陛下半月後會來襄陽嗎?”
“6
,崔琰和楊修都瞪著甄儼:“果真?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額————”
甄儼露出憨厚的笑容,卻絕不作答。
奶奶的!
不用想,就知道必然是沾了他妹妹甄必的光!
果然!到底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啊!這些年甄儼憑藉著甄必,怕是撈了不少好處!
崔琰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甄儼。
當初琅琊之盟時,劉邈索要甄必,當時河北士人都以為無極甄氏怕是會被這意外之災給弄得死無葬身之所。
萬萬沒想到。
這哪裡是意外之災?這分明是意外之喜!
跟著劉邈的,幾乎都過的極好!
不僅僅是百姓,甚至還有世家!
崔琰不禁撓撓頭。
可惜自己家中沒有年齡正好的人婦。
不然,哪怕他不要這張老臉,也一定要將對方送到劉邀床上去!
不知不覺間,那個河北人,那個清河崔氏的崔淡,已經徹底被大漢的風氣給徹底帶壞,成了名面子裡子都無比純正的大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