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過去。”
簡單的三字軍令,卻勝過任何山呼海嘯!
那讓袁紹朝思暮想的赤紅龍纛,赫然挪動了自己的步伐,緩緩朝著袁紹前進。
但無論是袁紹還是衝到這裡的袁軍,眼神中都沒有了喜悅。
當那面在遠處看著渺小的赤紅龍纛來到他們跟前的時候,他們才能看清這赤紅龍纛究竟有多麼高大!多麼頂天立地!
整個天地間,只允許這一面旗幟存在!
而它的名字,叫做大漢!
“壓過去!”
“壓過去!”
本來已經聽不見的戰鼓之聲重新響起,四面八方再次吹響!
王奮厥武,如震如怒。進厥虎臣,闞如虓虎。鋪敦濟水,仍執醜虜。截彼濟浦,王師之所!
王旅嘽嘽,如飛如翰。如江如漢,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綿綿翼翼。不測不克,濯徵袁趙!
這就是劉邈說的時機已到!
劉邈親自仗劍衝了上去。
這是任何人都從未說出口,但確實存在的,關於大漢天子與百姓之間的約定!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兩面龍纛本來被拉的無限近的距離在劉邈衝鋒的時候,反而開始拉遠。
袁紹逃了。
無論是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確實是逃了。
這一退,便是將整個天下退讓了出來!
漢軍士卒流著眼淚不斷嘶吼,像野獸那樣嘶吼!
衝鋒!衝鋒!衝鋒!
伴隨著北趙天子龍纛的後退,本來已經被壓到劉邈跟前的漢軍徹底開始反彈!
“孃的!差點就死了!”
孫策心有餘悸的重新出現在戰場的最中央,自己那面【孫】字大旗也重新矗立起來。
【蔣】、【朱】兩面旗幟也在幾經浮沉之後重新在這浪潮中冒出頭來。
幾人隔著人群,看著彼此的旗幟都是釋然的大笑。
同時三個方向的漢軍兵馬就好像是三柄錐子狠狠扎入到皮球一般的袁軍陣中,將膨脹起來的袁軍扎露了氣。
徐晃率領自己麾下步卒,衝的竟然比率領騎兵的呂布和距離劉邈最近的周瑜都要快,一股腦就衝到劉邈跟前。
“陛下!末將來遲!”
“不遲!”
劉邈上下打量徐晃,本來緊繃的嘴角也是徹底鬆弛大笑開來:“雖然公明不姓趙,但朕看到公明,依舊是稀罕的不得了!哈哈!”
趙?
徐晃在嘈雜的戰場上都有些愣神,不知道劉邈是何意。
不過在看到劉邈那沒心沒肺的大笑以及逐漸遠離的大趙龍纛,徐晃也終於露出一個很僵硬難看的笑容。
贏了!
此戰,大漢贏了!!!
“啪!”
劉邈一個巴掌拍在徐晃的鐵胄上:“愣著做甚麼?追啊!”
“先說好,等會慶功宴不吃羊肉,朕這陣子羊肉吃的有點多,燥的慌……”
徐晃哭笑不得的看了劉邈一眼,卻還是在馬背上抱住雙拳:“喏!”
不過等徐晃再將方向對準前方的時候,卻發現好像已經有些來不及。
方才被袁軍快壓成一條線的漢軍,正如那弓弦被拉到極致一樣,此刻全都撒丫子追著往前奔跑
徐晃甚至看到蔣欽都對著自己計程車卒破口大罵:“孃的!二十萬袁軍啊!你們抓的完嗎?就是二十萬頭豬你們他孃的也抓不完啊!趕緊跟我去抓袁紹!不然要是被人搶了,老子一定弄死你們!”
無獨有偶。
孫策、朱桓同樣在痛罵自己計程車卒。
“怪不得一個個窮的兜比臉乾淨!連甚麼值錢都分不清……你他孃的耳朵聾了?一箇中郎將而已!有甚麼好高興的?去給老子追袁紹!袁紹!!!”
但真正狠的,都是不說話的。
司馬懿這個嘴上喊著自己只是個文吏的先鋒官,這個時候竟然追的比誰都兇!連周瑜跟在後面都只能望其項背……
寬闊無比的平原上,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逃殺。
即便是逐鹿之戰、鳴條之戰、牧野之戰,都遠不能與這場曠日已久的大戰相提並論。
跟在劉邈身旁的魯肅強行按捺住自己也想衝上前的心思,同時匆匆一瞥劉邈,卻是微微一愣。
劉邈現在的喜悅,好像還摻和著點別的甚麼。
“陛下在想甚麼?”
“子敬又在想甚麼?”
魯肅抿著自己乾裂的嘴唇:“昔日臣入袁營,見袁軍如泰山那般巍峨,以為無敵。”
“不料,便是那般巍峨,也有這地崩山摧的一日啊。”
配合著前方士卒的瘋狂,魯肅這番話當真是應景。
或許大漢群臣當中都相信自己能贏。
但甚麼時候能贏,要怎麼贏,卻是始終都想象不來的事情。
今日,總算才是終於塵埃落定……
劉邈笑著看魯肅:“原來如此。”
魯肅繼續追問道:“所以陛下在想甚麼?”
“……”
劉邈低頭,看著身下的高橋馬鞍、雙面馬鐙,然後情不自禁的上前去摸了摸快航柔順的鬃毛。
“朕在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從今日起,不管再過幾百年,幾千年,這都只能是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後一次戰事。”
“無論是華夏的百姓還是士卒,都不能再像這樣去死。”
魯肅嘴巴微微張開,眼神錯愕的看著劉邈。
但很快,這抹錯愕變成了欣慰。
“大漢,幸有天子。”
——————
敗了。
無論承不承認,都是敗了。
當袁紹幾乎是奄奄一息的被送回烏巢大營的時候,留守的河北文武幾乎快要昏厥!
若非袁紹此時還能言語,若非袁紹還是大趙的開國天子,這些人幾乎都要化作鳥獸,一股腦的散開。
袁紹費勁的朝眾人看去。
畏懼、埋怨、擔憂,以及那極個別的關心,便是袁紹最後能看見的視線。
看著這些視線的袁紹,忽然發出一聲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意義的輕笑。
直至看到許攸時,袁紹才想起來一件事情。
沒有理會其他人。
袁紹直接說道:“子遠,還有公則、元圖,你三人隨我來。”
許攸、郭圖、逄紀不解其意,卻還是立即跟著袁紹,進入到後方被藥氣燻透了的堂室。
袁紹此時已經坐下。
同時,他手中拿著的,是一方潔白無瑕的玉璽。
傳國玉璽。
雖然只是仿造的,但依舊彷彿有著莫大的魔力,吸引住三人的視線。
但同時,無論三人之前發生過甚麼,埋怨過甚麼,臉上都是升起一股悲傷。
顯然,他們已經知道了,袁紹現在是要做甚麼。
“子遠,替朕擬詔。”
許攸趕緊跪在旁邊的矮桌面前,將毛筆伸到自己嘴中舔溼……
“朕聞君天下者,纘承統業,何嘗不樹建儲貳,安固邦家?”
直到這時,袁紹的聲音都在顫動,彷彿還未下定決心。
但僅僅片刻後,袁紹深吸一口氣——
“……三子尚,性與忠敬,生知孝友,秉寬明之度,體慈愛之心。學師訓謨,詞尚經雅,動皆中禮,慮不違仁,稽以舊章,允膺上嗣。朕獲纘丕緒,夙夜虔恭,常懼神明未歆,政理多闕,曠茲茂典,亟涉歲時。今屬方隅甫寧,品物鹹遂,覽皇王之制,詢卿士之謀,時瞻大猷,莫此為重。是用授之匕鬯,位以青宮,欽惟永圖,俾服休命。宜冊為皇太子,仍令有司擇日,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三子,尚!
三人都聽的真切,絕無半點聽錯的可能!
而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郭圖的反應最是激烈,其呼吸不斷急促,最後甚至直接癱倒在地。
袁紹在唸完詔書後,同樣是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貪婪的汲取著最後一絲生機。
可直到這時,他還在安慰郭圖——
“朕知道公則的心意,也明白公則在此事上沒有半點私心。”
“但朕死後的事情,顯思他壓不住。”
是的。
倘若袁譚打贏了膠東之戰,手上握著北趙最精銳的兵力,還有那麼多河北世家的把柄,袁紹相信袁譚能夠壓制的住北趙的社稷。
但眼下,除了在河北世家中根深蒂固的袁尚,誰也壓制不住將來的大趙。
“公則,朕是瞭解顯甫那孩子的。”
“他雖然處處與他兄長爭,但他的本性其實並不壞,也沒有真的想置顯思於死地。”
袁紹此時也癱軟在胡床上,全然沒有了力氣。
“你回去後,勸著些顯思,也勸著些顯甫,可以封顯思為中山王,就如漢孝明皇帝劉莊和東海恭王劉彊那樣,兄弟和睦……”
可郭圖此時卻哭著:“膠東一事後,兩人哪裡還能和睦啊?”
“……”
直到此時,袁紹才終於有些後悔,後悔沒有真正關愛自己的兒子,將他們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但袁紹知道,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他又看向許攸。
“子遠。”
“朕與你少為奔走之友,圖謀了不少大事……到了最後,卻還要讓你幫一個忙。”
許攸趕忙放下紙筆跪在一旁。
“陛下所託,臣萬死不辭!”
“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叫他兄弟二人莫要爭鬥,不要,不要……”
“陛下,不要甚麼?臣聽不清楚。”
“不要,學了朕和袁公路,使得袁氏蒙羞。”
許攸重重將頭磕在地面上:“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