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轟鳴之聲忽然暫停。
但緊跟著,便是更加躁動不安的鼓點,更加瘋狂的吶喊!
袁紹的天子龍纛,出現在了戰場上。
整個前線的袁軍旗幟彷彿被一陣狂風席捲而過,紛紛改變了方向,開始朝著袁紹前進的方向聚攏。
而袁紹最後要抵達的地方,毫無疑問,是這裡!
劉邈在看到袁紹那面明黃色的天子龍纛之後,終於是將手從背後抽出,扶在了劍柄上。
“陛下……”
陳瑀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
鋪天蓋地的袁軍士卒在袁紹的指引下,朝著自己衝來。
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是天下所有的惡意朝自己瘋狂撕咬過來,根本抵擋不住半點。
但是當陳瑀看向劉邈的時候,劉邈依舊如同大浪滔天中矗立在原地的礁石,絲毫不顯得動搖。
“怎麼?怕了?”
“沒有!”
陳瑀嘴硬。
不過陳瑀很快就軟了下來:“就是提醒陛下一句,這次袁紹可不會後退。”
聽到陳瑀那略顯得敗壞士氣的話,劉邈卻並不惱怒,只是微微翹起嘴角。
“巧了!”
“怎麼?”
“我們也不會退!”
似乎是在回應劉邈,山下的漢軍豎起旗幟,同樣是朝著一個地方匯聚,用血肉築成城牆,阻擋在了兩面龍纛中間。
“子明!伯言!仲達!你三人到伯符、朱桓、蔣欽三人帳中告訴他們,就算死的只剩一人,也絕對不許後撤半步!”
“喏!”
前線的風暴逐漸猖獗,但在這陣眼處,卻是風平浪靜。
呂蒙、陸議,還有臨時被抓來的司馬懿站成一排,欣然領命。
至於周瑜的去處,他三人則是都沒有過問。
因為周瑜此時已經騎在了戰馬上,並且手中還握著已經出鞘的長劍。
身為三軍統帥,周瑜要親自去挖掘出袁紹的墓地,將其徹底葬送在這裡!
周瑜藏在面具下的臉皮此時也是微微顫動。
握著劍柄的右手也明顯能夠感受到汗水的粘稠。
和袁紹的戰事,到此為止了!
“衝鋒!”
……
袁紹也注意到了戰場上的變化。
而在看到周瑜本人的帥旗竟然並未橫亙到自己面前,雖有些詫異,不過很快就忽略掉了這些細枝末節。
此時他的眼中,只有那面矗立在白雲山上的赤紅龍纛!
這一次,袁紹不想讓它屈服,與它交談。
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徹底摧毀它!
袁紹用手拔出長劍,但是那顫顫巍巍的手臂讓劍身也跟著顫顫巍巍。
用另外一隻手強行壓住後,袁紹才勉強舉平劍身。
劍鋒正對龍纛,除此之外,世間再無它物!
“奪此旗者,封萬戶侯!”
袁軍陣地發出陣陣高呼。
與之相反的,是漢軍陣地的沉默。
沉默並非士氣低落。
在那厚重的盾牌後,一雙雙明亮的眼睛看向外面。
漢軍士卒,早早的就知道他們要為甚麼而戰。
大漢?
天子?
嘴上自然是那樣說的,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他們也會這麼說,可實際上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誰而戰。
但是這些士卒自己知道,《三長制》下相對公平的環境,《均田令》下分得的幾畝私田,《章武律》那寫的明明白白的律令……都是出生於亂世的他們在別處得不到的東西。
這些東西,不是大漢或者天子喊出來的,而是確確實實已經落實到他們身上的好處。
為了這些東西,他們必須打贏此戰,再無別的選擇。
他們,儼然便是劉邈口中的“怕死之人”!
“啊!”
隨著不知哪裡傳來的一聲怒吼,濟水那被凍住的腹部也是傳來一聲悲鳴,似乎是被它面前血戰的兩軍給嚇住。
局勢變得更加暴躁。
就連跟在劉邈身邊的大漢群臣此時也無暇去觀看戰場中某一個特定計程車卒或者旗幟。
士卒在其中起了又落,旗幟在其中落了又起。
即便是再兇險的大海,與現在的場面相比都算得上是風平浪靜。
更讓人感覺難以置信的,是袁紹的龍纛真的在前進!
袁紹,在朝著此處而來!
“陛下!”
面對呼喊,劉邈現在更是直接一聲不吭。
再怎樣的英雄,在眼前這浪潮當中,都是再渺小不過的一個渣滓。
所謂的命運,所謂的國運,在此時徹底具象化在兩面士卒每一個人的身上。人運,即國運!
劉邈雙眼中猛然爆發出光芒!
他看見了!
那真正的國運!
真正的人心向附!
……
“陛下!東面!東面!周瑜率部從那裡衝了過來!”
“西南面!陛下!是漢將徐晃的旗幟!其部如今已經長驅直入!”
“陛下!北面有潰兵逃來,說是呂布已經逼近!”
“……”
四面八方的聲音,讓袁紹能夠感受到,整個袁軍已經全面開始崩盤。
就和他的身體一樣,起初只是某個關節處的輕微疼痛,然後慢慢擴散到整個身體都猶如被螞蟻撕咬一樣的劇痛。
但袁紹現在甚麼都不顧。
那面赤紅龍纛!
這,便是袁紹的長生不老之藥!
得到它,萬事便能大吉!
嘶吼著前進,絕望著前進。
袁紹距離劉邈越來越近!
他此時已經能夠看到那座並不高大的白雲山的全貌!看到那面赤紅龍纛!看到龍纛下站著的那個人!
桀驁、輕佻、威嚴的劉邈!
袁紹,竟然真的突進到了這裡!突進到了劉邈面前!
袁紹親眼看見,劉邈身後的旗幟動了幾下。
劉邈的天子本陣,已經是感受到了強大的壓力而有些慌亂!
那劉邈也應該……
袁紹在眯著眼睛看到劉邈的那刻,不敢置信的放鬆了臉上那緊繃至已經有些抽搐的肌肉。
雖然看不太清劉邈的臉,但是袁紹能夠感受到,劉邈在笑!
確實是在笑!
即便自己殺穿了百萬之眾,劉邈卻依舊能夠笑看自己衝到他面前。
呆愣之後,一股強烈的恥辱自袁紹心底噴湧而出!
劉邈的笑意,讓袁紹的驕傲彷彿都成了笑話!
從小到大。
從來沒人敢站在讓他袁紹仰視的地方。
即便是那曾經的大漢天子,也只能在封禪的時候低下鬚眉,臣服於自己之下!
可劉邈此時竟然就笑著站在那裡,彷彿他袁紹只是一個挑戰者,而非一個讓劉邈正視的對手!
這怎麼可以?
劉邈怎麼可以這樣?
這個劉邈,他根本就不尊重朕!
袁紹怒髮衝冠,本來已經垂垂老矣的心臟再次迸發出獨屬於漢末霸主那激盪的咆哮!
“劉邈!”
此時戰馬已經不能前進。
那袁紹就跳下戰馬,靠著自己那已經腐爛發臭的跛足不斷前進!
一里!
兩百步!
一百步!
袁紹與劉邈之間的距離,已經被拉近到一個極限!
同樣,戰事的慘烈,也是到了一個極限!
就連張郃、孫策這樣的將領都已經不知被擠到了哪裡,至於其生死,更是也已經無人有時間在乎。
不斷有箭矢飛過頭頂,帶來的凜冽寒風時刻讓人能夠察覺到來自九幽黃泉的召喚,但無論是袁紹還是劉邈,都未曾閃躲一下!
“陛下!徐晃已經衝入我軍腹地!”
“陛下!已經看到呂布還有張遼的旗幟!”
“陛下!周瑜已經率部衝入軍陣!”
“……”
隨著徐晃神情焦急的帶著在壽春修養了一整場戰事計程車卒衝入袁軍的陣地,與袁軍短兵相接;隨著呂布臉上帶著復仇的猙獰與赤兔一同踏入這座戰場;隨著漢軍重騎的重箭砸向袁軍的重灌步卒;隨著周瑜戴著那恐怖的惡鬼面具將一眾袁軍士卒嚇的痛哭流涕的時候……袁紹就知道,這段距離,看似極短,但其實已經是天塹。
周圍還有袁軍在吶喊,在衝鋒,可是袁紹知道,自己終究是衝不動了。
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已經徹底崩潰。
恍惚中,袁紹現在只感覺周圍靜呼呼的一片,所能感受到的,也就只有自己和不遠處的劉邈。
但袁紹還是睜著眼睛,想看看自己究竟走到了哪裡,距離劉邈還有多遠。
以及,劉邈的臉上,究竟有沒有在笑!
極其刺眼的陽光衝破天幕,但卻被高處劉邈的身形擋住。
此時的劉邈就好像是從大日中走出的赤紅金烏,讓袁紹也只能是眯住眼睛,要在最後失去視野之前看到劉邈。
幸運的是。
袁紹看到了。
更幸運的是。
袁紹看到,劉邈的表情並不是在發出那讓他震怒的笑容。
相反。
在傳聞中素來沒個正形的劉邈此時的表情無比莊嚴肅穆,甚至有些像袁紹年少時在雒陽白馬寺裡看到的那尊泥塑佛陀。
其眼中看不出對失敗的惶恐,也看不到對勝利的喜悅,只有眼前屍山血海倒映在眼中的無奈與絲絲悲傷。
袁紹死死盯住劉邈。
他試圖讀懂劉邈的表情,讀懂劉邈的內心。
但直到劉邈的容貌永遠刻印在腦海後,袁紹依舊讀不懂劉邈,看不到劉邈眼中究竟有沒有自己的身影。
不過這會,他看到了劉邈的動作。
劉邈將自己那隻略帶著些粗糙的右手緩緩舉起,連同手臂帶起的,還有其腰間的那柄閃耀著光芒的利劍!
劉邈,拔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