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那堅硬步履踩過碎冰,踩過河岸邊水坑的聲音如悶雷一般炸響在袁軍士卒耳中。
最先出動的正是周瑜的本部兵馬。
數百名重灌武卒手持劍盾,領著後方計程車卒不斷逼近,去壓縮袁軍的空間領地。
西線的程普、文聘部同樣開始渡過鴻溝,朝著烏巢的西側不斷前進。
東北方向,呂布、張遼率領的騎兵也在開徐徐靠近,對延津和白馬這兩處渡口依舊虎視眈眈!
十面埋伏!
周瑜悍然選擇了一種最為激進,同時也最為自信的戰法!
處處打!
處處勝!
一點一點,將袁紹的這二十萬大軍蠶食乾淨!
“陛下曾與我說過一件事。”
身披銀甲白袍,此時臉上正帶著惡鬼面具的周瑜與一旁的蔣欽說起。
“陛下與我聊過曹操與劉備。”
“他說曹操與劉備最大的區別是,劉備領千人之軍無敵,但曹操卻能領萬人之軍而無敵。”
“為何?”
“劉備有赤子之心,又有關張那樣的熊虎之將,所以在千人規模的戰事中,幾乎所向披靡。”
“而曹操身為奸雄,能夠聚信於眾人,本身又精通兵法,所以指揮將官時,能夠得心應手。”
“但劉備只能領千軍,是因為其麾下無論關張還是別人,都只會服他,而不會去服別人。”
“曹操也只能領萬軍,是因為其性多疑,不能再讓人統領大軍。”
蔣欽默默聽完後詢問周瑜:“那袁紹呢?”
“陛下說袁紹既能領千軍,又能領萬軍,但他領不了十萬軍。”
“為何?”
“因為袁紹的能耐大。”
蔣欽疑惑道:“能耐大?為何反而領不了軍?”
“我當時也是這麼問陛下的。”
周瑜想到劉邈那時說的話,至今都難以相信,那竟然是一名天子能夠說出來的話。
“公瑾,朕問你,打仗最重要的是甚麼?”
“令行禁止。”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打仗和治國其實相差不大嘍?”
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統天下,令萬物無不一一皆奉之以為始,故言大一統也!
所以周瑜在想了一番後,也承認了劉邈說的話。
治軍,與治民,確實沒有甚麼差別。
“扯淡!”
但劉邈卻直接反駁周瑜。
“天子要是真的那麼神,那大漢怎麼可能覆滅兩次?”
“甚麼?公瑾說因為兩漢末代天子都是昏君?那朕問你,朕是不是昏君?朕若是昏君,怎麼大漢現在反而蒸蒸日上了呢?若朕不是昏君,那朕現在想知道遠在千里之外的某個小寡婦過的怎麼樣,朕難道就能知道嗎?”
劉邈側臥在榻上,其姿態慵懶的讓人看都懶的看上一眼,暗示其言語卻是令周瑜深省。
“天子其實甚麼都知道不了。”
“朕便是神仙,也不可能讓遠在千里之外的百姓令行禁止。同樣,朕在戰場上,也不可能讓幾里之外的將士隨時都隨朕的心意而動。”
劉邈當時卻樂了。
“但是袁紹,卻有這個本事,至少他以為自己有這個本事。”
“可他這樣的本事越大,反而就越帶不好十萬以上的大軍。”
“只要從四面包圍過去,一寸一寸的消耗袁紹的心力,遲早能將袁紹那老小子耗成人幹!”
……
能耐大,反而帶不好兵。
這讓蔣欽覺得荒謬的同時,又覺得好像不無道理。
同時蔣欽又問道:“那陛下呢?陛下說他自己能帶多少兵?”
周瑜無奈的瞥了蔣欽一眼:“公奕真的想知道?”
“算了!”
“……”
“……”
沉默半晌,蔣欽還是詢問周瑜:“所以,陛下說甚麼?”
“多多益善。”
“我就不該問……”
————————
“報——”
“西南面的漢軍已經推進至原陽!”
“報——”
“呂布率領十餘騎出現在延津!”
“報——”
“徐晃率部眾往蘭考進軍!”
“……”
一則則根本毫無章法的情報訊息像垃圾一樣充斥了袁軍的指揮中心,充斥了袁紹的天子行帳。
郭圖、逄紀等都面面相覷。漢軍這是甚麼打法?
以為是一套盡顯大漢威儀的至尊劍法,結果你劉邈他孃的衝上來往自己身上使了一套王八拳?
各種雜亂的情報讓郭圖和逄紀這樣的人都漸漸開始陷入呆滯。
西南的程普、文聘,你管不管?
不管的話,人家直接突進到白馬附近,到時候還不得花大力氣爭奪回來?
延津的呂布,你管不管?
是,確實,呂布的人少。
但凡是在袁紹麾下的將士,誰能忘記當年呂布只領了幾十名騎兵,就將張燕率領的數萬黑山賊給硬生生的殺散?
還有周瑜。
如果說以前平定江東、全取荊州的戰績含金量還有些不足,但經歷了芒碭山之戰生擒沮授之後,有哪個敢輕視周瑜?
更不必提,還有那個一點戰績都沒有,但只要出現在戰場上,就讓人不得不感到忌憚的大漢天子劉邈……
好在。
袁紹在這些複雜紛亂的資訊中,總能找到可以制約的地方。
“程普、文聘麾下士卒大都是荊州水軍,其部又少戰馬,守成有餘而進取不足,只需一員良將,就能夠拱衛側翼。”
“呂布看似來勢兇猛,但其畢竟被困於膠東數月,又率軍疾行,早已是外強中乾。令黎陽的守軍南下,扼制渡口,呂布必然會自行退去。”
“那徐晃朕也聽過他的名聲,漢軍中人稱其有“周亞夫之風”。其部又臨近劉邈本陣,要小心劉邈從此地突襲,需要重兵防範。”
“周瑜位於漢軍中心,需要統籌東西兩側,輕易不會輕動。至少在哪裡沒有出現明顯的勝敗前,他肯定不會冒然前進。”
“……”
袁紹有條不紊的將戰場各處的戰事給捋順,並一一找到對策,調動兵馬,予以還擊。
這樣的袁紹,讓陪同在身邊的郭圖和逄紀不由恍惚!
回來了!
都回來了!
當年那個敢於問劍天下,意氣風發的袁紹終於回來了!
這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袁紹!那個從無到有,到雄踞河北的天下霸主!
無論多麼兇險的情況,袁紹總是最令人放心的那一個!
“報——”
“報——”
“報——”
袁紹此時好像一個莫得感情的木偶,只要有軍情輸入進入,他就肯定能夠輸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對戰方案。
短短一天下來,袁紹就至少在統籌全域性,沒有搞出丁點差錯的前提下,下達了至少數十條命令!
而這一日的戰事,袁軍的戰果也是斐然!
不僅沒有被漢軍發動的攻勢擊敗,在區域性戰場上,甚至還獲得了一些勝利!
就在郭圖、逄紀以為戰事終於往好的結局扭轉的時候,當夜袁紹就發起了高燒。
為了降溫,袁紹甚至不許讓人在營帳內放置火盆,導致自己的大營與鬼窟一般寒冷。
偏偏。
袁紹還不能倒下。
因為日夜鏖戰,本就是袁紹定下的戰術。
到了夜晚之後,袁紹組織起幾場針對漢軍的夜襲,果然是取得了不小的戰果,讓一些漢軍甚至主動放棄陣地,但是代價就是袁紹一夜未眠。
“陛下!不能如此了!”
郭圖和逄紀從一開始的開心變成了現在的惶恐。
袁紹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在熬命!
這一仗打完,不管勝負,袁紹又能撐過多久?
“讓開!此戰,必須贏!”
又是一個日夜。
袁軍再次抵擋住了漢軍的進攻。
但袁紹此時已經徹底成為了強弩之末。
“陛下……”
“快了!”
袁紹那凹陷下去的眼窩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快了!朕已經發現戰機!只要再這麼打下去,勝利遲早屬於朕!”
第三日……
“報!徐晃忽然轉戰西南!靠近酸棗!”
“報!張遼率領重甲騎兵出現在正北面,正往白馬殺去!”
“報!劉邈!劉邈的龍纛動了!看樣子是要開始往封丘移動!”
“……”
袁紹的面色立即變得難看。
郭圖、逄紀也是紅了雙眼!
漢軍的這些動作,對戰事有用嗎?
沒用!
沒有一點點用!
甚至為了轉移,漢軍還捨棄了許多本來已經佔據的營地,放棄了許多已經獲得的戰果!
放在任何時候,這都是再昏聵不過的招數!
但偏偏,是現在!
是袁紹耗費心力,抽絲剝繭到到快要出現曙光的時候,漢軍變了陣地?
這意味著,袁紹之前耗費的心血,全部都成了無用功!
所有的一切,都要重頭再來!
“劉邈!”
郭圖喊著劉邈的名字,猶如杜鵑泣血!
“劉邈!汝這個小人!”
來戰啊!
來堂堂正正的戰一場!
都拔出天子劍了!都將龍纛帶到了戰場,你怎麼就不敢魚死網破的和我們戰一場?而是要這般卑鄙無恥的做出這等毫無用處的調動平白消耗袁紹的心力?
無恥!
卑鄙!
郭圖將自己能夠想到的罵人的詞彙,統統安到劉邈的身上!
他怎麼都沒想到,堂堂一國天子,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他與袁紹,終究還是高估了劉邈的下限!
難道說,劉邈這人,當真是一點下限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