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領著家眷往即墨而去,不過剛剛渡過了膠水,就被漢軍斥候發現。
聽明王修來意之後,漢軍斥候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即帶著王修前往天子行帳處。
劉邈在袁譚從即墨大營轉移後,便選擇重新在此處立營。
當看到士卒要拆除袁軍留下的一些設施後,劉邈也是毫不客氣的往那士卒挺翹的屁股上踹了一腳!
“幹甚麼?現在有多缺木材不知道嗎?拆了幹嘛?”
士卒頗為委屈的說道:“陛下,上頭有袁軍留下的記號,還有辱罵大漢的話。”
“甚麼話?”
劉邈走到跟前,看那營寨的木板上赫然寫著“島夷”二字。
“嘿!自己和烏桓人在一塊,居然敢罵朕是島夷?”
劉邈看著那島夷二字反而樂了起來。
“行!朕看此處不錯,朕就住這!”
“可是陛下……”
“哪來這麼多可是!朕就睡這了!”
劉邈讓周泰將自己的床褥都搬到這屋,又往周圍走了一圈,竟然還看到半張落在地上的羊皮。
“看來當是烏桓人住過的地方,朕說朕怎麼聞到一股子羊羶味!”
周泰也往周圍檢查一番後不無可惜道:“那幫小狼崽子搞的真乾淨,一點肉沫都沒留下。”
“廢話,那幫窮山惡水間過活的烏桓人,最是知道食物的精貴,怎麼可能隨意浪費?”
劉邈左右瞅了瞅,見周圍再無他人,這才壓低聲音小聲的對周泰問起:“如今全軍的糧食能支撐多久?”
“差不多半個月。”
還有半個月的口糧。
若是在這半個月內尋覓不出戰機,那就算劉邈不想退,也得老老實實撤退。
而且漢軍還發現了一個格外糟心的事情。
袁軍簡直就和過境的蝗蟲一樣,將即墨周遭的樹木幾乎都是砍伐殆盡。
青州本來就是黃巾之亂受災最嚴重的地域之一,那能咽肚的根莖早就被挖了一茬又一茬。好不容易緩了兩年,結果又是橫遭此劫,徹底沒有了讓後人使用的東西。
樹木,春夏之時或許只是建材。
但在如今的秋冬之時,卻是必不可少的物資。
隨著天氣愈發的寒冷,對木材的需求量定然也會暴增。
如今糧草、木材都已經有些捉襟見肘。
不得不說,袁譚這忽然主動退守的訊息簡直就是神之一手,剛好打在了劉邈的死穴上。
而劉邈顯然不可能用騎兵去進攻據山而守的袁軍步卒。
故此,劉邈心中已經隱約有了放棄此戰的念頭。
實在不行,就退守彭城,甚至退守淮南一線,用空間換時間。
只要袁紹病死,劉邈就不信袁譚還有袁尚這兩個小東西會老老實實給天下人演上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戲。
但這樣做的後果,便是整個天下的局勢,又要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前進。
所以劉邈才要儘可能的擊敗袁軍,甚至將袁軍的有生力量盡數消滅,削弱整個北方的力量,如此才有可能儘快平定天下,而不是像光武帝他老人家,建武元年稱的帝,結果建武十二年才徹底掃平天下,打打停停用了又是一個十年。
“當真要撤了不成?”
劉邈心頭還在猶豫。
他當然知道,如今自己麾下的這些漢軍將士很苦。
每日的口糧只能勉強果腹。
即便穿著冬衣也不能禦寒。
還有的,腳趾上已經隱隱出現了凍瘡的跡象。
從理智上講,這個時候,確實是要撤退。
但是這一退,指不定就要讓多少百姓再歷經不知多久的亂世。
遠的不說。
如今就在膠東的東面,和呂布與諸葛亮等人一起困在掖縣的青州百姓怕是就要凍死不知道幾萬。
苦一苦自己和將士。
還是繼續苦一苦百姓?
即便是劉邈,也終究不能在這個問題面前保持淡然……
“陛下,有斥候帶來了一家子人!”
陳武此時悶聲悶氣的來到劉邈跟前,與劉邈稟報。
“一家子?”
劉邈好笑道:“哪家人這麼重要?難不成是袁譚一家子?你別說!若是真把袁譚給朕帶來,朕立即倒履相迎!”
“其實,差不多……”
“嗯?”
劉邈不敢置信的盯著陳武,隨即就是滿口讚賞。
“子烈!不錯!不錯!這麼多年了!你總算會講笑話了!有進步!不過這種吹牛皮的事情以後還是交給幼平算了。”
“陛下,不是玩笑。”
陳武搖頭。
“是王修,袁譚曾經的主簿王修一家。”
“他說,自己有關於袁譚大軍糧草的情報!”
劉邈的瞳孔猛然縮到針尖大小!
……
王修坐在一處營帳中,肩膀上披著件獸皮大氅,雙手捧著杯剛才漢軍士卒為其送上的熱茶,哆哆嗦嗦的用來取暖。
其實在感受到逃亡路上的嚴寒、飢餓,與提心吊膽之後,王修就隱約有些後悔。
但在想到青州不知多少百姓就因為自己的一念之間也是踏上了逃亡的旅程,王修便不敢再有半點怨言,只是儘可能的照顧好家人,讓他們勉強過的稍微好受一些。
不過就在抵達即墨之後,王修後悔的情緒再次上湧。
原因無他。
在此處的漢軍,未免太簡陋了些!
破破爛爛的行帳,零零碎碎的後勤。
若不是確定大漢天子的那面赤紅龍纛就在營中,王修都懷疑自己是跑到了甚麼亂軍營中。
說好的王者之師呢?
這樣的軍隊,當真能夠戰勝袁譚還有烏桓的騎兵嗎?
這樣的疑問,直到王修看到劉邈本人時,依舊存在於王修心中。
劉邈多日在軍中,早已成了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
甚至當劉邈走到王修眼前時,若非旁邊的軍士提醒,王修根本認識不到眼前這個看著隨和的像尋常長者一般的男人竟然是劉邈!
“罪臣王修,見過陛下!”
壓下心中的驚奇,王修趕忙下襬行禮。
不過很快王修就察覺到一股巨力扶住他的雙臂,不讓他拜倒在地。
抬頭一看,王修這才驚恐的發現劉邈竟然是以天子之尊親自下來將他扶住!
“叔治不必多禮。”
劉邈打量一番王修的神情,直接就將其帶到自己跟前的座位上。
雙方坐下,甚至就連彼此的膝蓋都能碰在一起。
王修多少顯得有些侷促。
這樣近的距離,便是他和袁譚之間都沒有過,更何況是和剛剛見面的劉邈呢?
而劉邈之後卻頗為熱切的拉著王修的手,更是讓王修臉頰通紅。
“叔治,朕早就聽過你的名聲!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劉邈大笑:“叔治既然來此,便不要有許多顧慮,好好在營中休息!待此戰勝後,朕再與叔治暢談!”
王修更覺奇怪:“陛下有信心戰勝袁譚嗎?”
“當然!”
“可陛下如今還有多少糧草?”
“足可用兩年!”
劉邈表情誠懇,彷彿自己說的是真話。
卻全然沒覺得,自己現在連招待王修的宴席都沒準備,所能依靠的,只有滿腔的熱情。
王修也是啞然失笑。
“陛下何必與我虛報這些?陛下如今輕裝急行,哪裡可能運來那麼多糧食?”
劉邈也是嘿嘿一笑,卻絲毫不覺得尷尬。
“尋常百姓人家,客人來到主人家中,主人也不好說自己儲備不足不是?不瞞叔治,其實朕軍中也就還有半年的糧草!”
王修神色變得愈發古怪。
他嘆了口氣:“陛下當真不願與我說實話?難道是不想擊敗袁譚了嗎?”
劉邈本來的笑容多少有了些侷促。
“實不相瞞,朕軍中糧草,不過還能支撐半個月。”
“……”
從兩年到半個月,這個跨度屬實是有些大。
王修此時看著能睜眼說瞎話的劉邈,心頭由衷升起一股欽佩。
在只剩下半個月糧草的情況下,竟然還不選擇撤退,而是以堂堂天子之尊留在青州,屬實是有些太過勇敢。
不過如此一來,也讓王修多了些把握。
“陛下信臣呼?”
“朕自然相信叔治!”
王修稍稍猶豫一下,可想到如今劉邈既然都坐到了自己跟前,便也沒甚麼好掩飾的,將自己察覺到的事情盡數告知劉邈。
“鄴城那邊私扣軍糧之事實在太過離奇,若是陛下不信,也是理所應當。”
而劉邈在聽完之後立即喜上心頭!
信!
他當然信!
鄴城嘛!袁尚嘛!審配嘛!
他們做的事情,自己還能不清楚?
為了自己的將來,那是不惜將袁譚賣的一乾二淨!甚至恨不得袁譚現在就暴斃而亡!
不過劉邈以為,袁尚那邊將袁譚的情報透露給自己這個敵人就已經是極限了。
但顯然,劉邈還是高估了袁尚的類人程度。
竟然連袁譚的糧草都敢貪墨!
他們這是生怕袁譚不死在青州啊!
劉邈此時的嘴角根本壓不下去!
他就知道,等等總會有機會的!
同時,劉邈也再度理解了孫子兵法中的那句話——
“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當自己戰勝不能敵人的時候,就老老實實等著敵人犯錯就好,而不能自己瞎折騰。
這不!老袁家不就送了劉邈一份大禮?
王修此時也還在沉浸於驚異當中。
“想不到,鄴城真有人能做到這般地步……”
“哈!”
聽了王修的話,劉邈卻是笑出了聲。
“這事怪不得袁尚。”
“袁譚那小子,為了能夠東山再起,甚至不惜將戰馬賣給大漢……他以為和袁紹解釋清楚這事就沒事了,但殊不知,他既然能做初一,那其他人也就能夠做十五。”
劉邈搖頭。
“底線,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破壞的,而且開了這個頭的不是別人,正好是他袁譚自己。”
“況且,袁譚既然能找理由,以為自己將戰馬販賣過來並不是叛國,那袁尚為甚麼就不能找理由說服自己,說剋扣袁譚的糧草不是叛國呢?”
劉邈對兩兄弟的“爭先恐後”一陣唏噓,但很快就將注意力轉到了眼前的戰事上。
“袁譚既然也缺糧,那現在就是比誰能堅持住了!”
劉邈估算了一番。
雙方都還剩半個月的口糧。
但決定雙方的,不僅僅是口糧。
劉邈這邊,真正急需的是能夠禦寒的木柴。
而袁譚那邊,蹋頓一旦發現袁軍沒了糧草,那烏桓這頭喂不熟的餓狼保不準甚麼時候就要噬主。
故此。
雙方要對峙的時間,並非半個月,而是要更短!
劉邈思索這些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聲響。
“幼平,去看看怎麼回事?”
周泰領命前去,結果剛好和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你?”
“你?”
“你?”
周泰、來人,還有王修都是一臉驚愕。
被撞倒在地的陳宮趕緊起身,等他看到王修的時候也是一臉迷茫。
“叔治?”
“呦!看來大家都認識?”
王修不敢去看陳宮的眼睛,而陳宮卻將之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眾人。
當眾人聽到王修之前竟然還做下這許多的事情的時候,對王修的態度也是變得有些異樣。
王修自己也覺沒了臉面,正要與劉邈認罪請死,卻聽到劉邈輕飄飄的一聲:“此事,以後不要再提。”
“當時的情況,就算叔治拼死抵抗,難道還能抵擋的住袁譚不成?”
王修被驚愕的說不出話來:“可,可是,臣沒有輸死抵抗,就已經是死罪……”
“扯淡!若是當時你真死在了臨淄,那如今誰來告訴朕關於袁譚糧草的事情?”
劉邈叫王修儘管放寬心。
“若是叔治當真覺得自己有愧於青州百姓,就從現在開始想好將來怎麼補償他們,以及怎麼重建家園。”
劉邈將此事定性之後,這才看向陳宮:“公臺不是和奉先、孔明在東面嗎?怎麼如今忽然尋來?”
陳宮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未與劉邈覆命,當即也是感嘆起來。
“是孔明。”
“孔明估算如今時日已到,陛下要麼已經戰勝袁譚,要麼就是被袁譚拖住,軍中困頓。”
“故此,孔明要臣送來些石炭來,助陛下與漢軍將士抵禦嚴寒。”
石炭?
聽到這個東西,劉邈頓時渾身都通暢起來。
他忍不住笑罵道:“好!好個諸葛孔明!果真是條臥龍啊!”
石炭已經送到。
戰場的局勢已經明瞭。
劉邈笑意盎然,往北方看去。
袁譚……
這一次,朕可是甚麼都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