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袁譚動了。”
剛從梆硬的木板上睡醒的劉邈一睜眼就聽到了這個好訊息。
“衝我們來的?”
“不,他們撤了。”
“撤了?”
劉邈與周泰大眼瞪小眼。
“這個時候優勢在他,他竟然撤了?”
劉邈連飯都顧不上吃,直接就騎上快航,率領少量騎兵親自往即墨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直蜷縮在即墨的袁譚大軍此時往北而去,大量的輜重陸續被搬運上大車,然後在地面上留下亂七八糟的車轍泥印,就好似一頭蠻牛撒歡過後的地面一樣,凌亂無序。
不過但凡是正常人,就不可能對此時正在撤退的袁譚大營有半點心思。
劉邈還有周邊的漢軍將士都能夠看到,就在不遠處的一座高地上,隱約是有烏桓騎兵來回奔跑。
“居然真的要撤了?”
這下反倒是讓劉邈驚奇起來。
此時他恨不得跑到袁譚耳邊大喊:“這你都能忍?”
袁譚,不應該是一直等著自己到來嗎?
現在自己的褲子都脫了,袁譚不應該也是將自己褲子脫下來比比誰大嗎?這不但不比,反而溜走卻是甚麼道理?
“他們去哪?”
“北面,應當是平度一帶。”
隨行的臧霸很自然的發揮自己的用途,給劉邈講解青州的地理。
“平度背靠大澤山,易守難攻。”
這下劉邈懂了。
冷風吹動劉邈等人的衣襬,臧霸忍不住詢問劉邈:“陛下,現在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
臧霸努努嘴,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劉邈千里迢迢跨越徐州之地,自中原趕到青州,就是想要打一個時間差。
趁著芒碭山之戰的結果還沒有傳遞到袁譚的耳中,也趁著袁譚還不知道如今的漢軍騎兵強橫到足以正面鑿穿重灌騎兵的時候,力求促成與袁譚的決戰,將袁軍任何可能顛覆戰場的戰力徹底斬斷,然後再回到彭城,穩坐其中,靜靜看著袁紹攻城。
這個計策和戰術,任何人都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因為袁譚本就想要誘騙劉邈到青州去……等劉邈抵達青州,與袁譚的決戰,也應該是水到渠成。
可是現在袁譚竟然選擇了避戰!
這下子,反倒是讓臧霸等漢將有些不知所措。
漢軍輕裝簡行,所帶糧草不多,冬衣、輜重更是不足以支撐漢軍進行長時間的對壘。
一旦袁譚避守不出,漢軍遲早要撤兵。
而劉邈這支漢軍騎兵一撤,一系列壞事都有可能接踵而來。
首先,就是對困在膠東東面的呂布、諸葛亮還有青州百姓將徹底無計可施。
就算不提呂布本身身為“漢大將軍”、“劉邈岳丈”、“東方諸侯”等等這些關鍵人物戰敗後對漢軍士氣的影響。單單是青州沒有了牽制袁譚的軍事力量,讓袁紹和袁譚將來完成對彭城-琅琊的夾擊,對現在的漢軍而言也不是甚麼好事。
其次。
打仗,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相反。
這個過程相當漫長。
彼此要不斷的試探,不斷的拉扯,直到發現一個戰機,然後就是趁他病要他命,用盡全力撕扯這個缺口,擴大自己的優勢,從而完成以點到面的全面勝利。
芒碭山之戰,無疑是開了一個好頭。
如果能夠順著這個好頭一路撕扯下去,那隻會讓敵人愈發的手忙腳亂,不能招架。
反之。
若是被其他原因阻礙,讓敵人緩過勁來,又回到那種試探拉扯的狀態,對敵我雙方都將帶去巨大的損耗。
毫無疑問,如今忽然選擇退守的袁譚,就成為了那個阻礙。
臧霸正是明白袁譚對於整個戰局的重要性,所以才有些擔心……
“宣高,你知道人最重要的兩件事是甚麼嗎?”
“嗯?”
臧霸顯然沒料到,劉邈這個時候又和他扯起了這看似簡單,其實反而不好回答的問題。
“是……道義?”
臧霸小心翼翼的回答卻得到劉邈的一個鄙視。
“是吃飯,還有睡覺!”
劉邈最後看了一眼正在撤離的袁譚大營,直接拽動韁繩:“走了!朕還沒吃飯呢!剛才來的路上朕好像看見有幾條野狗在外面跑,咱們過去弄來今天加餐!”
“……”
周泰、陳武已經輕車熟路的一同隨著劉邈調轉方向,甚至已經是在準備弓箭,心思儼然是都放在了待會的狗肉上。
臧霸卻踟躕糾結道:“陛下,真不管了?”
“要是袁譚真的鐵了心和我們耗下去,那這仗可就沒法打了!”
劉邈無奈又將快航轉過來,來到臧霸身前,夠著身子拍拍他的肩膀。
“打仗,不就是這樣?”
“所謂運籌帷幄,料事如神,有那麼一兩次就夠了,怎麼可能追求事事順心?”
劉邈對袁譚的離去全然沒有半點急切。
“打不了這仗,咱們就回琅琊去,回彭城去!”
“若是和袁紹打也輸了,咱們就回淮南去!回江東去!”
“實在不行,咱們上船跑路,跑天竺身毒去!”
劉邈伸了個懶腰,好像直到此時,才將身上的倦意給驅逐出去。
“車到山前必有路,對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有那麼多憂慮做甚麼?不但解決不了事情,萬一還將自己氣出個好歹來豈不是得不償失?”
劉邈又重重拍了臧霸幾下:“宣高!走了!”
“讓朕看看,你這兩年弓馬之術有無長進!”
臧霸看著沒心沒肺的劉邈,本來是想嘆息一聲,可見到劉邈已經熱切的擺弄起弓箭,也終究沒有嘆出來。
而隨後在曠野上的追逐,也讓臧霸莫名感覺做個沒心沒肺的人倒也不賴……
……
北海,劇縣。
袁軍連同烏桓將臨淄摧毀之後,之前孔融營建的北海國再次成為了目前青州的中心。
雖然王修之前放走了陳宮以及呂布的家眷,但王修畢竟曾經做過袁譚的主簿,所以袁譚不但不予怪罪,反而是讓其坐鎮後方,負責調配糧草。
王修神情恍惚的又處理完一天的公務,頗為疲憊的就要回到臥房休息。
途徑中庭,王修下意識往裡看了一眼。
其實這個時候的中庭沒有甚麼好看的。
花已落,樹已枯。
泥土和枝幹混為一色,全部都是死寂,而沒有半點的活力。
本是匆匆一瞥,可王修忽然看到自家孩子還有其他親戚的一些孩童在一起玩耍。
孩童天性好動,喜歡玩耍也沒有甚麼過錯。
不過待看清那些孩童玩的究竟是甚麼遊戲後,王修忽然如遭雷劈!
只見自己的孩子正騎在另一名家世不及自己人家的孩子背上,手中拿著一根枯枝,正朝另外一個同樣騎在別人家背上的孩童假裝廝殺,玩著打仗遊戲。
“大膽!吾乃蹋頓單于是也!汝這三姓家奴受死!”
兩人裝模作樣的打鬥一番後,扮演“呂布”的那名稚童大叫一聲:“啊!我輸了!待我整頓兵馬,下次再戰!”
王修的孩子突然急了:“不能下次再戰!你輸了!你死了!”
對面的孩子不服:“呂布現在還在膠東,沒有投降!怎麼能死了呢?”
“我不管!我不管!我們烏桓騎兵是最厲害的!”
“啪!”
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耳光直接抽在王修孩子的臉上,讓對方一陣天旋地轉後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但待其看清面前所站之人是誰時,雖不敢發怒,卻還是委屈道:“爹,你打我做甚?”
“打你?我打死你!我王修怎麼有你這樣的兒子?”
王修追上去,又是一腳踹了下去。
“打死你個混賬玩意!”
“你可知,烏桓騎兵一來,我們死了多少人?”
“你可親眼見過,那蹋頓單于隨意屠戮降卒?”
“你可親眼見過,那烏桓騎兵將嬰孩戳在長槍上肆意取笑?”
“你可親眼見過,那些烏桓蠻子為了羞辱呂布麾下的文士,強迫其剃髮易服,讓其只留髡髮?”
一幕幕的過往自王修眼前浮現。
其母親、夫人見到王修往死裡打孩子,也是趕忙將其護到身後。
“王修!你究竟發的甚麼瘋?有甚麼氣別和孩子撒!”
見到母親和夫人站在自己跟前,王修這才如夢初醒。
眼中的淚水猶如泉湧,王修開始嚎啕大哭。
他上前將臉上帶著恐懼的孩子拉抱在懷中,哭嚎聲中帶著歉意。
“兒啊,爹對不起你,但爹更對不起青州的百姓啊!”
“兒啊,爹該如何?如何啊??”
無助的哭泣聲撒滿庭院,每個印跡都是王修心中的傷疤。
片刻後,王修才恢復過來,讓母親夫人將自己孩子帶下去洗漱擦拭一番,同時吩咐伙房今天多做些炙肉,給孩子送去,隱秘的表達歉意。
不過經此一事,王修也沒有心情再回去休息。
重新回到前堂,王修不知所謂的翻動著手上的文書,將注意力放在自己面前的糧草數目上,不敢去想其他……
“嗯?”
就這麼盯著不知過了多久,王修忽然發現了些許古怪。
這糧草數目……為何有些對不上?
從鄴城尚書檯來的數目,怎麼和實際入庫的糧草有這麼大的差別?
瞬間!
王修一身冷汗!
糧草之事,也就是生死之事!
自己這些天精神恍惚,居然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不成?
王修很快召集文吏重新計算賬目。
可就在算完、清點結束之後,王修好似覺得一盆冷水從自己頭頂澆灌而下!
賬目上的數目,沒有問題!
這不是自己的紕漏!
現實就是,如今北海府庫中,那負責提供給袁譚軍需的糧草,只有賬目上的三成!
糧呢?
糧食呢?
王修瞬間慌亂起來。
是青州出了問題?
不可能啊!青州乃是戰場,自上而下,誰有膽子貪墨這麼多糧食?
而且如今青州負責運轉日常事務的官吏都急著給袁譚留下一個好印象,怎麼可能有這麼不知死活的舉動?
而且若是青州有問題,負責押送糧草的護糧官早就翻臉了,哪裡能等到自己發現問題?
不是青州……
那難不成,是河北?
可王修非但沒有如釋重負,反而愈發頭皮發麻。
河北!鄴城!
能將手伸到糧草這種事情裡來的,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幾個人!
他們怎麼能做這些事情?
袁譚,那也是袁家的長子,是此戰的主力啊!
可王修一想到“長子”,立即也是反應過來……
他的肩膀都開始顫慄。
“鄴城的爭位,竟然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嗎?”
王修此時覺得自己就像是夾在兩個鐵餅中間的螞蟻。
就算他發現了真相,難道有用嗎?
袁譚。
鄴城。
這哪個是他惹得起的?
此事一旦暴露,王修不用想都能知道自己下場如何!
王修忽然覺得荒誕且可笑。
昧著良心,昧著道義……
可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
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王修發現糧草的問題時,有一輕騎直往劇縣而來。
“殿下有令——”
“如今大軍需駐守平度,需再呼叫一批糧草過去!”
“……”
王修此時充滿了煎熬。
他猶豫不知要不要告訴袁譚,如今府庫中的糧草,恐怕僅僅足夠袁譚支撐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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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個月中,若是後續沒有糧草運輸過來,袁譚的大軍立即就要餓死在這青州!
可袁譚問起緣由,自己無憑無據的怎麼回答?
就算回答,鄴城的那些達官貴人會認下此事嗎?
甚至……
若真的是王修猜測的那些人做出的事情。
北趙上下到時候恐怕都會咬死此事,說成青州的官吏貪汙。
而他王修,自然便是首當其衝!
本就脆弱的那根細絲大小的心絃,在這巨大的壓力下瞬間崩斷。
“不管了!”
“甚麼都不管了!”
王修衝到後院,急忙收拾起行禮。
“這是做甚麼?”
王修的母親和夫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王修。
她們總覺得,自從袁譚來到青州之後,王修的狀態就有些不太對勁。
她們不懂。
明明是升了官,發了財,為何王修還不滿意,反而更加惆悵。
不過王修也解釋不清那麼多,只是催促家人收拾行李。
“走!今夜就走!”
“你當真失了心不成?走?走去哪?”
“即墨!”
王修嚴重佈滿血絲。
“陛下,大概就在即墨!”
“將你們託付給陛下之後,哪怕陛下要立即殺我,我也沒有半點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