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危險藏匿於細節當中
既然袁譚是想要圍點打援，那將呂布接至徐州或者江東不就可以了？
大漢如今已經可以實現近海航行，將呂布一人接出來顯然不是難事。
但是……
陳宮知道這點，難不成袁譚不知道這點？
要論這世上誰對青州與江東的海路航線更瞭解，那袁譚自稱第二，想必就沒有人會稱作第一了。
當初要不是魯肅率軍在青州登陸，與臧霸聯合，又策反了呂布，保不齊袁譚真的有機會飲馬長江，然後如他所願，得到儲君之位，走上人生巔峰！而不是現在還苦哈哈的在爬泰山……
所以說，如果說袁譚不知道大漢有能力從海上運輸軍隊，那劉邈是不信的。
“嘖嘖嘖！小王八蛋！”
劉邈坐在營帳中，大咧咧的雙腿一敞，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色澤已經有些黯淡的柑橘剝起皮來。
“兵道，詭也！”
“現在，他就是讓咱們去猜。”
“如果猜對了，自然有獎勵；若是猜錯了，節奏可就全落到袁軍那邊了！”
劉邈自己也是頭一次經歷這種規模的戰事。
這場，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就連情報傳遞都要歷經數日乃至十數日的戰事中。
沒有甚麼具體的數字，只有各自往來的斥候從營帳規模、糧車數目、旗幟番號，行軍路線中得到一些或真或假的情報，再由身邊的幕僚進行分析、判斷，然後進行一些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正確的活動。
今日看到的、聽到的，和明日看到的、聽到的，或許就已經完全不同。
這種情況下，哪裡能做出甚麼絕對正確的抉擇？
“公臺要朕去救奉先？”
“然也！”
劉邈又轉向趙雲：“孔明如今正和奉先在一起？”
趙雲立即抱拳：“正是。”
“孔明有無讓你帶給朕甚麼話？”
“軍師說，一切都由陛下決定！而且……”
趙雲有些遲疑。
“軍師說，陛下想來比他更加聰慧，應當能夠做出正確判斷！”
“哈！”
劉邈笑了一聲：“還是孔明會說話！”
“既然如此，那代表朕做甚麼決定，孔明都能夠接受？”
趙雲出於對諸葛亮無條件的信任，此時對劉邈同樣也是無條件的相信！
“是！”
“好！”
劉邈點頭：“那朕就不去救他們，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趙雲聽後，虎軀一震！卻不敢言語。
而陳宮則是激動起來！
“陛下！那可是漢大將軍！”
“就因為是漢大將軍，朕才需要讓奉先留在青州。”
劉邈的臉上逐漸收起笑容。
“大漢，可以有戰死的大將軍，但不能有逃跑的大將軍！”
陳宮瞬間如鯁在喉！
素有傳聞，劉氏天子，刻薄寡恩！
但陳宮沒想到劉邈竟然真的能夠做到見死不救！
陳宮本來還想爭辯，可週泰那膀大腰圓的身子已經立於陳宮身前，隔開了他與劉邈。
陳宮知道這是劉邈不想與他繼續交談，也是直接拂袖離去，不與劉邈好臉色。
魯肅在旁邊嚥了口唾沫：“陛下不喜陳宮？”
劉邈擺擺手：“哪有的事？”
“這種性子烈而且有能力的人，朕喜歡都來不及，討厭他做甚麼？”
“那為何……”
劉邈看著欲言又止的魯肅。
“子敬，你以為袁譚有可能按照陳宮的說法，是利用呂布以及百姓將朕的大軍給吸引到青州去的嗎？”
這個問題，魯肅也一直在思索。
如果真按陳宮所言，那袁譚簡直是太過膨脹！
竟然選擇在青州這種地方，一邊要壓制住呂布，一邊和劉邈派去的漢軍決戰？
袁譚的兵力，魯肅是清楚的。
他自己的關中軍，外加支援過來的烏桓騎兵。
誠然。
這股力量要遠超西線的淳于瓊與袁春卿。
但側翼終歸是側翼。
如果袁軍真的能夠強悍到以這麼點兵力就能暴打呂布和漢軍的主力，那這仗還打甚麼打？直接將天下送給袁氏豈不是更好？
所以對袁譚“圍點打援”這一點，魯肅從目前已知的情報來看其實並不相信。
但陳宮卻親口說過，袁譚是有意將百姓驅趕到膠東之地。
而且袁譚身為漢地諸侯，又是曾經的青州刺史，對青州不該半點感情都沒有。
可袁譚卻真的讓烏桓騎兵放肆侵擾青州百姓，實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最關鍵的是……
烏桓騎兵，其實戰力不俗。
這樣僅次於重騎兵的王牌部隊忽然被袁譚這樣大張旗鼓的給使出來，總讓人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所以綜合來看，魯肅竟然是做出了和劉邈一樣的判斷——
不救！
至少，在沒有弄清楚袁譚究竟哪裡有膽子，甚至是有信心在青州與漢軍作戰的原因之前，不救，本身就是軍事上最有利的選擇。
魯肅此時也學會了走捷徑。
“若不然，再去找一趟許攸？”
“得了！他上一次，應該沒有藏私。”
劉邈棄了許攸這條路子。
“而且之前公瑾和朕來信，說了他是哪裡覺得不對勁。不巧，朕也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
劉邈相信，既然自己和周瑜都察覺到不對勁，那就說明有甚麼東西是擺在跟前，但是自己和他都沒有發覺的。
而自打劉邈來到前線，和周瑜總共就見過兩次。
一次是自己去尋周瑜，去看袁軍大營。
另一次則是周瑜來尋自己，交給了自己河北的兩封情報。
而袁軍大營……
魯肅甚至還親自往裡面走了一趟，所以問題應該不大。
既然如此……
劉邈從桌案上翻出兩封情報，攤開在桌案上。
其中關於袁譚作戰計劃的那封，只到袁譚進攻青州就戛然而止。
而上面的細節步驟與袁譚實際的所作所為如出一轍，並沒有甚麼讓劉邈感到不對的地方。
所以，劉邈將視線重新轉移到了那些糧草被調動的情報上。
一行行數字進入到劉邈的視線，很快就讓劉邈看的頭暈眼花。
但就是在這頭暈眼花當中，劉邈忽然察覺到一處有些詭異的數字。
“紙！筆！”
旁邊的呂蒙眼疾手快，趕緊將東西放在劉邈面前。
劉邈迅速將這些數字寫成一堆誰也看不懂的符號，讓左右都是面面相覷，不知劉邈是在做些甚麼。
劉邈也不應聲，只是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
很快，劉邈的嘴角翹起。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朕之前一直以為，袁譚比他老子有魄力。但現在看來，朕卻是錯了。”
“真正有種的，始終都是袁紹！”
左右不知為何，紛紛湊上前來，看著劉邈桌案上的那堆鬼畫符。
“陛下，這是……”
“呵！”
劉邈重新書寫，將其中的核心資料謄抄出來。
“朕算是明白，公瑾為何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了！”
“朕將袁軍往三個方向運輸的苜蓿數目都標記出來，你們仔細看便是！”
從許攸送來的情報中，明顯能夠看到送往三地的苜蓿數量有著很大的不同。
西線，淳于瓊、袁春卿處，是送去了三千石的苜蓿。
而在中原戰場，也就是袁紹本陣，則是送來了兩萬石的苜蓿。
可往袁譚所在的東線戰場，河北硬是也運過去了兩萬石的苜蓿！
苜蓿作為戰馬的飼料，其數目其實就能很好的判斷對面騎兵數量。
而現在，調往中原戰場的苜蓿竟然和調往東線戰場的數量一樣？
這說明甚麼？
說明如今袁紹麾下的騎兵數目和袁譚麾下的騎兵數目一樣多！
但這怎麼可能？
周瑜與袁紹在前線對峙的這段時間，基本已經打探清楚，袁紹本陣的騎兵數目是在兩萬左右。
若是袁譚和袁紹麾下的騎兵數目一樣，那豈不是說如今河北能夠拉出來將近五萬騎兵？
袁紹若是真能爆出這麼多騎兵，那劉邈直接將中原送給他算了！雙方還有甚麼打頭？
而袁譚若是真有兩萬騎兵，再配合如今已經暴露的烏桓騎兵，別說呂布了！就是項羽都能被這股龐大的兵力推平！還用甚麼計謀啊？
“袁譚麾下顯然不可能有兩萬騎兵。”
劉邈不認為袁譚哪怕是在關中做販賣走私戰馬的買賣，就能夠養的起兩萬騎兵。
“而既然不是尋常的兩萬騎兵，那能夠消耗這麼多資源的，顯然只有重騎兵了！”
無論是在袁紹統一河北的過程中，還是劉邈之前能夠在昆陽與袁紹對峙的過程中，重騎兵都毫無疑問可以稱作當今的王牌！
那戰場上摧枯拉朽的衝擊力，無論其出現在哪裡，都能夠給戰局造成翻天覆地的改變！
但同時，其消耗的資源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打造這樣一支成建制的重騎兵艱難，維持動用一支這樣的重騎兵更加艱難！
張遼正是因為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建議劉邈放棄重騎兵，而是朝著輕重混編的弓騎兵方向改進。
畢竟，北方的戰馬，還有其他資源不是尚在開發的南方能夠比擬的。
如果真的堅持和袁紹比拼重騎兵的數量，那最後很有可能會出現在開戰前，袁軍擁有一萬重騎兵，但漢軍卻只有五千重騎兵的尷尬局面。
所以重騎兵方方面面的消耗，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雖然眼下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表明袁紹將自己最為依仗的重騎兵交到袁譚手中，但是透過苜蓿這一特殊的戰馬飼料，劉邈有充分的理由認為被袁譚作為依仗，能夠戰勝呂布還有漢軍主力的，正是誰也沒有想到會出現在青州的重騎兵！
“真有這個可能。”
身為北人的司馬懿，忽然明白過來袁軍選擇青州作為主戰場的理由。
“騎兵固然更適合在中原這樣的平坦之地進攻。”
“但重騎兵耐力不強，所以它本身與其他騎兵並不一樣，不能在中原進行迂迴包抄的作戰。”
“而青州山川相間，動輒就有大山、河流阻隔平原。將其分割成一塊塊避無可避的小戰場，在如此情況下，其實反倒最適合重騎兵進行衝鋒！就好像是——”
“當年田單大破燕軍的火牛陣一樣！”
火牛陣……
直到司馬懿提醒，眾人才忽然反應過來。
袁譚，不是要將戰場放在青州。
嚴格來說，是要放在青州東南部的膠東！
那裡山河分佈極為緊湊，若是真的被袁譚堵在哪裡適合重騎兵衝鋒的小戰場上，那漢軍完全有可能重蹈當年樂毅麾下燕國軍隊的後轍！
“混賬玩意！心真的夠髒的！”
劉邈現在也確信。
袁紹為此戰，是真的傾盡了所有！
不僅僅是袁紹自己的意志，更是此戰方方面面的準備。
能佈置設計出這樣的戰術，袁紹在此戰開始前，估計和袁譚、沮授、郭圖、逄紀、張郃這些麾下的頂級文武商議了不知多少個晝夜！
劉邈都能夠想到那個場景。
智謀絕頂的沮授負責統籌全域性，正如周瑜一般。
長袖善舞的郭圖負責協調各處，好似魯肅無二。
還有逄紀、張郃這樣久經沙場的靈活巧變之人。
以及袁譚這個對劉邈，對漢軍最為熟悉的對手，結合漢趙兩方的長短，最後將戰場選擇在了他本人最熟悉的青州。
還有最重要，那個為了勝利不惜一切代價，甚至願意將重騎兵這樣的殺手鐧都交給袁譚的袁紹……
他們不知辛辛苦苦熬了多少個日夜，小心謹慎不知防範了多少人，才終於是將這份戰術給完成。
可打死他們估計都想不到，他們還是被賣了！
而暴露他們的，僅僅是夾雜在糧草排程中，那耗不起眼的苜蓿……
“嘖！孔明說的沒錯！朕確實是比他要聰明一點！”
“……”
劉邈這番言語，引起了帳內眾人紛紛將頭轉向一邊。
“陛下。”
魯肅看著等待讚揚的劉邈，卻是寧死不屈，跳過了誇讚劉邈的步驟，直接進行下一項議題——
“陛下，那如今應該如何？”
既然終於摸清了袁軍的全部計劃還有底牌，那自然應該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還能如何？”
劉邈站起身來，聲音洪亮中卻也透著幾分慵懶。
“當然是跑到袁紹面前，好好嘲諷他一番嘍！”
“他不將重騎兵留在身邊，這分明是看不起朕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