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周瑜預料的那般。
同是在中原作戰,北趙的後勤壓力要遠小於大漢。
較短的補給線,以及依舊採用的募兵制,讓北趙在動員大軍時的速度竟然還要超過大漢。僅僅半月之後,一支成建制的兵馬就已經從延津渡過大河,踏上兗州的土地,開始逼近兩國的邊界——濟水。
這支袁軍的將領,是袁紹同族的袁春卿。
袁春卿頭戴鐵胄,敦促士卒前進,很快就能夠看到官渡的輪廓。
漢徵南將軍文聘親自領兵駐防在此處,袁春卿看到那面【文】字旗幟也是有些頭疼。
文聘善守,世人皆知。
無論是昔日在劉表麾下阻擋曹操,還是在劉邈手下阻擋袁紹,文聘都拿出了一流守將的膽識和素養。
如今文聘駐守在此地,毫無疑問簡直和一座大山橫亙在此地一樣,叫人根本是無從下手。
好在袁春卿來到此處本身就是試探,稍微佯攻了幾波,袁春卿便在原地紮營,不去和文聘死磕。
文聘見袁春卿不來進攻,便立即寫信於在滎陽的程普——
“昔日曹操能夠扼守官渡,是因為佔據了雒陽、河內,保證了北面滎陽方向的安全。如今這些地方都在袁紹手中,袁軍必然會從北方猛烈進攻,還望您萬分小心。”
程普收到文聘書信兩天後,北面、西面,就都出現了袁軍的蹤跡。
【淳于】
看到旗號,程普便知道,來的又是一位老熟人。
曾經的西園八校尉之一,淳于瓊!
淳于瓊領步騎兵圍住滎陽,但見滎陽乃昔日中原大城,又有周瑜勤加修繕,城高牆厚,便派士卒上前叫罵——
“程普!汝就想憑藉著這把老骨頭違背天命不成?你就當真不怕自己命喪此地,落個屍骨無存嗎?”
程普這些年一直都在荊南。
雖然依舊統轄兵馬,但卻也慢慢轉向內務,脾氣涵養都比以前常在軍中時好上不少。
聽到淳于瓊叫罵,程普非但不生氣,反而樂呵呵一笑。
“我年歲是比你家將軍要大上一些,可卻始終都記得禮義廉恥四個字!”
“淳于瓊本是西園校尉,受漢家天子信任!如今卻是投奔了袁氏,當真是個不忠不義之輩!”
“我程普不知會不會屍骨無存!但我卻知道,若是將你家將軍的心挖出來,那一定是黑的!”
罵人,總歸是要罵到點子上。
程普老了,這個程普自然知道! 但是古往今來,有誰不會老? 尤其在荊南,不可避免的,程普能夠聽到、見到不少從襄陽傳過來的諸子百家之說。
其中王充的“為精氣者,血脈也。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為鬼?”更是讓程普的認知提高了不止一成。
是人都會老,是人都會死。
既然如此,何必因白髮生而心煩?因青絲落而神傷? 所以程普對淳于瓊罵自己老那是半點波瀾都沒有,反倒是淳于瓊聽到了程普的話後有些破防。
西園八校尉。
那是孝靈皇帝為了分大將軍何進兵權,在京都雒陽西園招募士卒設立的一支精銳。
小黃門蹇碩。
虎賁中郎將袁紹。
屯騎校尉鮑鴻。
議郎曹操。
……
這些人,本該是漢天子最信任的幾個人,盼望著他們最後能守衛漢室,庇護新君。
但事實證明,他們守衛了個屁! 尤其聽到程普罵他不忠不義,淳于瓊更是氣血翻湧,不惜策馬上前親自與程普對罵——
“如今袁氏天命,乃是山陽公禪讓給袁公的!吾侍奉的從來都是天子,何來不忠之說?”
淳于瓊為自己找補。
自己效忠的,不是哪位天子,不是哪個國祚。
自己效忠的,是天命! 之前天命在孝靈皇帝身上,自然效忠孝靈皇帝。而如今天命到了袁氏身上,自己自然是效忠袁術! 豈料程普聽了這話後,直接在城牆上大笑!
“淳于瓊!這話你騙騙別人就行,卻萬萬騙不得我!”
“當年關東諸侯聯軍討董的時候,我可就跟在烏程侯身邊作戰!袁紹那老小子甚麼心思我不知道?”
活的久,自然就見得多。
尤其程普這樣曾跟著孫堅活躍在當時最核心的舞臺上,更是對許多事情都瞭如指掌。
“當年董卓廢立天子,立劉協為帝的時候,他袁紹認那個天子嗎?若是認,他當時跑到幽州去,想要尊劉虞為帝又是為何?”
“當時不認,後來從許昌截到劉協了,就又認他為天子?這天命在與不在,在誰身上,怎的這般隨意?”
程普毫不留情的揭穿了袁紹的真面目。
“無非漢賊一個!還想裝甚麼忠臣?便是昔日的王莽都裝的比你那主子袁紹更像些!”
淳于瓊此時七竅生煙,直接抽出環首刀來直指程普:“老賊!吾破城之後,定要取下你的舌頭!”
“好!那等你到我面前時,我必然取下你的頭顱,放到文陵面前,好好祭奠孝靈皇帝!讓他看看,他當年是喂出了怎樣一批惡犬!”
“啊!!!”
淳于瓊見程普一口一個孝靈皇帝,早已是怒髮衝冠,不能自已! “老賊!找死!”
淳于瓊不想和程普浪費口舌,更不想繼續自取其辱!
“攻城!”
淳于瓊領來兵馬,足有三萬之眾!
配合正在官渡對岸的袁春卿部,袁軍在西線這一側翼戰場就足足投入了五萬兵力。但程普與文聘麾下兵力不過兩萬。
在這裡的區域性戰場上,袁軍已經是要勝過漢軍。
不過程普和淳于瓊顯然並不著急。
畢竟他們的任務,可不是在這裡就將袁軍攔下,而是要遲緩其推進的速度。
利用中原的寬度和長度,拉長袁軍的補給,讓袁軍陷入消耗戰,這才是周瑜的既定戰略! 同時後方的各處塢堡也已經開始行動。
中原歷經上次的戰役,早已不是曹操還在時的那般殷實景象。
袁紹擄走了天子百官,諸多世家豪族也跟著袁紹一併回到了河北,讓本就人口稠密的河北得到進一步的補充。
平民百姓也不敢在沒有保障的中原待下去,故此才不過數年,中原就又成了當年黃巾之亂過後的蕭條景象,人口不豐。
為了將人口儘可能的留在中原,在中原這片富饒之地上,均田的數量反倒是要比江東和荊州還要多上許多。
但均田均的太多,顯然也不是好事。
“我不去!我就是死也不去!”
各地負責駐守塢堡的將領,有一個極其重要的任務,便是在袁軍到來之前,將糧草以及附近的百姓轉移到塢堡,達到豎清壁野的效果。
但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這個主意。
之前跟隨劉邈前往關中的魏延重新回到中原,並且被分配到潁川郡內一座大型的塢堡。
不過很快就有麾下士卒前來稟報:“將軍!有人不願意進塢堡!”
“奶奶的!這都甚麼時候了還敢鬧事?就非要等到袁軍攻過來後才知道怕死?”
魏延怒氣衝衝找到田地上,卻發現是一家三口,父母女都綁在了棵大樹上,嘴裡還不斷嘟囔著甚麼。
如此一幕氣的魏延立即上前,剛想一個耳光刮過去,但看到其妻女都在旁邊看著,魏延終究沒下的去手,轉而是立起眼睛:“你敢忤逆軍法?”
“軍爺!將軍!我不敢啊!”
那漢子長相老實巴交,面板也是曬的黝黑焦黃,手上、肩上,都有厚厚的老繭,顯然也是名勤快漢子。
“將軍!不是說好這田給我們嗎?怎麼又要驅趕我們到別的地方?這,這不是說話不算數嗎?”
魏延再次兇了對方一次:“你說誰說話不算數!嗯?”
“叔叔,別,別罵父親。”
這漢子的女兒因為年齡小,個頭也不高,見到魏延前來,竟是直接躥了出來,抱住魏延的大腿。
魏延見到這個齊腰高的小不點,本來的火氣又是壓下去了些。
他抱起那家姑娘,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中,語氣也是柔和了不少。
“我沒說地不是你的!我現在只是要你帶著糧食去到塢堡裡避難!”
“那塢堡是昔日潁川荀氏所修築的,堅固的很!裡面的木材也囤積了不少,足夠你們一家熬過這冬天!”
漢子雖然面相老實,但是眼眸中終究是有種底層人特有的狡猾,亦或者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不得不進行的偽裝:“那,不去行不行?俺能照顧自己,俺家是今年新修的,俺捨不得……”
“能照顧個屁!到時候袁軍和那洪水一樣衝過來,你拿頭擋!”
魏延罵了兩句,不過眼看懷中的小女孩要來揪自己的鬍鬚,也只能是好好說話。
“到時候袁軍飢腸轆轆的衝過來,你家有多少餘糧都不夠他們吃的!”
“而且大軍當中,都是些如狼似虎的男人!到時候看到你的妻女,你當他們能忍住?”
漢子臉色逐漸蒼白。
而魏延也忽然反應過來,頓時又瞪起漢子:“狗孃養的!你總不會以為老子會貪你的糧食吧?”
“哎呦我草!你知不知道為了此戰,陛下根本就沒有徵收中原的糧草!那些糧草除了一部分用作軍需,其餘的都藏在塢堡中,老子麾下才三百餘名士卒,就是一天吃十頓也吃不完你信不信?”
漢子滿臉通紅,顯然是被魏延說中了心思。
“告訴你!乖乖走!等袁軍退去,田還是你的!糧也還是你的!別心存僥倖!我記得你這塊田地,以前也是哪個世家大族的!你當真以為,他們回來後,會讓你將這些土地繼續佔著?少做夢了!”
到時候,河北世家分一些,北趙功勳分一些,剩下的再交還給以前的中原世家一些用來維護統治,哪裡能輪到你個泥腿子分? 魏延又罵了兩聲,便命親兵砍了對方的繩子。
“老子能來,是可憐你!但是袁軍還有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豪族可不會可憐你!他們只會以為你是竊賊!以為你是趁著他們不在的時候竊取他們農田的賊!”
“你若是當真不在乎自己妻女的死活,或者天真的以為那幫人回來會把田給你,你就繼續在這待著!”
那漢子遲疑片刻,終究是不好意思道:“那我回去……收拾收拾?”
“你早該收拾了!”
魏延放下那小姑娘,不過就在彎腰的時候,他明顯感受到小姑娘的鼻尖在自己臉頰蹭了蹭。
“謝謝叔叔。”
“嘿!”
魏延今日本來要發的火,愣是一次都沒發出去!
他摸著小姑娘的頭:“你比你爹懂事!”
“趕緊的!塢堡中的位置也有限!去的晚了,只能跟別人擠一間!”
“好!好!”
看著一家三口離去,那小姑娘還不斷回頭招手告別,魏延也只能是笑罵道:“真不令人省心!”
同時魏延通知親兵:“再有這樣的,直接綁回塢堡!省的老子瞎操心!”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