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彆著赤羽的使者自金陵出發,以水網、道路為脈絡,將手中的信件傳遞到各處。
三吳、淮南、豫章、江夏、長沙、江陵、襄陽……
這是大漢浴火重生以來,有史以來第一次進行全面的動員。
大量的貨船被徵用,許多關於民生方面的作坊陷入凋零,但更多的關於軍事密切相關作坊的吞吐量卻驟然拔高!
糧草、冬衣、甲冑、兵器、戰馬、烈酒……
本來和平的姿態被瞬間打破,南方沉睡的這條巨龍在經歷了伐蜀之戰後,終於是鬆動身軀,露出那蜷縮太久的身軀。
建設了這麼久的大漢,總該是要人知道,究竟是建設成了個甚麼樣子。
全國超過五百數目的軍府全都行動起來,這些平時農耕,戰時動員的青壯放下了在自己土地上耕作的鋤頭,換上自己的扎甲,與自己的親人陸續告別。
“爹,娘!”
有人跪在門前,與自己父母告別。
不知為何,此時率先看到的,卻是那白髮和皺紋。
“兒啊,捨不得你。”
這場戰事,已經流傳了太久太久,久到連這些耕地的老農,這些織布的老嫗,都知道此戰意味著甚麼。
一輩子含蓄的父母,到現在也會說出“捨不得”三個字。這理不清剪還亂的思緒好像甚麼都沒說,卻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爹~娘~”
有故作大度者。
有嚎啕大哭者。
更多的,卻還是強行壓抑著,揮揮手,然後同樣回覆三個字“知道了!”
就好像,他們不是去做甚麼了不得的大事,不是去打一場關乎大漢,甚至關乎華夏將來命運的一場戰事,而是要去後山採些蘑菇,打些野果。
還有的,便是與自己的青梅竹馬告別。
“你不去信不信?去求求你父親?或者我去求求我父親?”
情竇初開的諸葛瑾之女諸葛氏,此時正一臉擔憂的拉著張昭之子張承的衣袖。
“你父親是大漢尚書令,我父親是大漢御史大夫!他們一起去求陛下,陛下肯定會答應的!”
張承嘴角動彈幾下,但終究還是不忍苛責。
“此戰,我必須去。”
“有很多人不知道他們為何要去打這一戰,不知道天子為何要去打這一戰,但我卻是知道的。”
“此戰,說的小些,是為了自己家。說大些,卻是為了國家,為了百姓。”
“此戰若是輸了,漢祚斷絕,世家弄權,寒門難以出頭,百姓難以維持生計。”
張承在自己父親張昭跟前耳濡目染,他十分清楚此戰的目的以及此戰的必要!
不過眼前這個少女,顯然是不懂那些的。
張承只能是換了個法子。
“此戰回來後,我就要父親去你家提親!”
諸葛氏本來還梨花帶雨的面龐忽然變得通紅:“說,說這些做甚麼?”
從懷中拿出一物,用雙手捧著,將東西遞給張承。
“我等你!”
張承接過一看,也頓時紅了臉。
手裡握著的,竟然是一個香囊。
男女未冠笄者……衿纓皆配容臭。
尤其是其握在手上時,還能感受到一抹溫熱,臉頰更是滾燙到說不出話來。
“我會回來的!一定!”
……
相似的場景,在三吳不斷上演。
已經住入軍營中的劉邈一邊檢視輿圖,一邊豎起耳朵聆聽風中夾雜著的,一縷一縷的哭聲。
“陛下!今日庖廚煮了海魚湯!要不要來一碗?”
周泰倒是不客氣,一手一個大瓷碗,端著就往劉邈跟前湊。
劉邈也拉過來一個胡床坐下,拿過木箸攪動兩下,立即便覺得手上吃勁,同時碗中也被翻起了大量的海帶、豆腐,還有一大塊煮的白白嫩嫩的魚肉。
“瘋了?這頓怎麼這麼多?”
“馬上就要開拔了!管軍需的吳景說等到了彭城就再吃不到這海魚了,所以一次多做了些!外面計程車卒吃的也是這!”
劉邈又攪動了幾下,周泰倒是已經狼吞虎嚥起來。
“今天朕聽到有士卒哭?”
“都是些沒出息的傢伙!”
劉邈懷疑的盯著周泰:“幼平,你哭過沒有?”
周泰聽了這話立即眼睛一瞪,但不受控制的手卻依舊往嘴裡扒拉著魚肉,讓他根本嚴肅不起來。
“陛下可以打聽打聽!臣打孃胎裡出來,就沒嚎過一聲!”
“呵!”
劉邈也是被逗樂:“那你早憋死了!”
劉邈隨便扒拉了兩口,便放下木箸,而周泰已經是將與劉邈份量差不多的大碗魚湯吃完。
周泰疑惑的看著劉邈:“陛下沒胃口?”
“中午和朕的那些夫人們吃的火鍋,吃撐了。”
“那……臣來?”
“滾犢子!一碗還不夠你吃的?這碗給子烈去!”
“他吃過了!”
“行!那你吃!”
劉邈看著周泰狼吞虎嚥,彷彿永遠也吃不飽的樣子後也是笑了起來。
“你怕是餓死鬼投胎!”
“陛下這話(嚼嚼)就說的不對了(嚼嚼)。”
周泰一本正經道:“現在(嚼嚼)吃飽飯才過了多久?現在不吃多一點(嚼嚼),等以後沒飯吃的時候不就沒飯吃了嗎(嘔)!”
周泰的白眼都被噎了出來,趕緊趴下大口喝了兩口湯才緩解過來。
“說的倒也不錯!”
對飢餓的恐懼,那是寫在這代人骨子裡的!不多吃一口,那可不就是虧了嗎?
“只是此戰過後,卻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吃不上飯了。”
隨著夜色漸深,那些哭聲小了許多。
“所以朕覺得,像朕這種帶他們到戰場上的人,以後大概是被人將骨灰也得挖出來的!”
周泰抬頭撇了眼劉邈:“就和高祖那樣?”
劉邈愣了片刻,隨即便笑的前仰後合:“不錯!就是和高祖那樣!”
另外一大碗魚湯也被周泰狼吞虎嚥的吃完,劉邈也就將其一腳踢出去。
“好好休息!三日後準備開拔!”
十二重號將軍中,除了徵南將軍黃忠與安南將軍甘寧被留在了蜀地外,其餘十人盡數從各自服役之地奔赴戰場。
徵北將軍、大都督周瑜聯合徵東將軍太史慈,緩慢沿著濟水往東移動,靠近兗州南面的定陶,成為第一道防線。
徵西將軍程普、鎮南將軍文聘,合兵一處,填補周瑜、太史慈兵馬離開後的空缺,負責駐守滎陽、官渡、陳留三處關隘,用來拱衛西線的安全。
安西將軍蔣欽作為先鋒,已經先劉邈主力大軍一步趕往彭城,隨後抵達小沛,防範東郡方向的袁軍。
鎮西將軍徐晃,率領本部兵馬抵達壽春,將作為支援力量,隨時負責支援各處。
鎮北將軍臧霸,繼續在琅琊構築防線,確保青徐第二道防線的堅固,防止彭城戰場可能受到的側翼進攻。
鎮東將軍朱桓、安東將軍孫策、安北將軍張遼,則是陸續領三吳兵馬與劉邈的主力禁軍合兵一處! 幾路兵馬,共計二十萬!合農夫縣卒,共計六十萬,號曰百萬!一同開赴前線! 劉邈帶侍中、郎官,如陳瑀、魯肅、呂蒙、陸議、劉曄、司馬懿、龐統、賈詡、法正、黃權等數十人作為幕僚,一同出征! 張昭、張紘、顧雍等則留守江東,繼續大漢官府的運轉。
劉邈臨行之前,還與張昭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朕離去幾次了,大漢朝堂都還好好的!保不準將來大漢就不需要朕了!”
但張昭卻一臉嚴肅,那眼神炯炯,讓劉邈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張昭很可能衝上來揍自己一頓! “大漢,不能沒有陛下!”
張昭與群臣站在一起,於城門前與劉邈還有即將出徵的將士們作揖告別。
“恭祝大漢天子旗開得勝!”
“大漢萬勝!”
玉輅前行,龍纛飄揚。
旌旗蔽空,矛戟如林,大地在鐵蹄和腳步下發出持續的呻吟!
漢軍猶如一條張牙舞爪的赤紅大龍,正將自己的身軀緩緩從巢穴中釋放出來。
厚重的盾牌,猶如鱗片,一面接著一面,密不透風,沉甸甸地壓著地面。
鋒利的長矛,猶如利爪,一根連著一根,寒光點點,顫巍巍地對著蒼穹。
持盾的兵士,身形在巨大的屏障後顯得模糊不清,只看到他們頭頂上統一的赤色幘巾如同暗流上跳躍的火苗。腳步齊踏,“咚!咚!咚!”如悶雷般滾過大地,震得人心頭髮顫。
盾陣剛過一半,宮闕門洞裡的聲響陡然變得嘹亮!
緊接著是更密集、更沉重的隆隆聲響。
鐵騎!
鐵黑色的洪流緊隨盾陣湧出。不同於步兵的厚重緩沉,騎兵帶著一股銳利的氣勢。高壯的戰馬,覆著在日光下發亮的鐵甲,燁燁生輝。
馬上的騎兵腳踩鐵馬鞍,雙股輕輕碰觸於高橋馬鞍。在其腰間挎著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帶著弧形的兵刃。且每人都是揹著至少三張弓箭,挎著兩壺重箭,讓人只是看上一眼就心潮澎湃!
“大漢萬勝!天子萬歲!”
在道路旁觀摩的百姓中,不知誰呼喊了一聲,緊跟著便是山呼海嘯!
雖然他們看不懂這樣的騎兵裝備,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他們只知道,這樣的騎兵一眼看上去就很強!強到能夠庇護他們這些年來親手創造的和平!
“出發!目標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