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南北差異 劉邈返回金陵,甄儼、甄堯也跟著一併前往江東。
同樣的。
在河北,不僅僅是劉邈被妖魔化,江東同樣是被妖魔化,金陵也是一樣如此。
二人來此前聽過金陵的傳聞,盡是些負面的訊息。
甚麼家家貧困,人人困頓。
許多人被奪走家產之後,甚至是連穿的緄襠褲都沒有,只能光著屁股上街……
可當二人真的來到金陵之後,卻都是驚的睜大了眼睛。
“這……當真是江東?”
即便沒有那些詆譭劉邈的話,在北方士人的傳統認知裡面,江東也該是一片不毛之地! 可現在,他們看到了甚麼? 比之鄴城還要繁華的城邑市肆,其中西市還有靠近淮河的地方,更是叫人夢迴昔日的雒陽! 荊州、蜀地、交趾的商賈都來到此地貿易,荊州的白瓷、織物,蜀地的蜀錦、銅鐵,交趾的象牙,珍珠,這些在北方都極為珍貴的貨物卻是能夠同時出現在金陵的市肆中堆成小山。
僅僅是貨物充足倒也罷了。
甄儼、甄堯很快就發現金陵的百姓、士人也都與中原、河北不盡相同。
因為均田制的頒佈,同時在南方強勢的打壓豪族,抑制兼併,使得官府能夠直接按照土地數量輕傜薄賦。
而稅收降低,也就意味著百姓有了剩餘。
而這些剩餘,就能促進百姓去購買更多的貨物。
而這帶來的影響,便是金陵百姓的生活面貌明顯要勝於鄴城百姓。
之前魯肅曾經去過鄴城,還以為當時金陵百姓的吃穿並不如鄴城百姓。
但短短數年的時間,金陵百姓的生活水準就反超了鄴城百姓。
兄弟二人親眼看到,市肆內、碼頭上賣肉、賣魚的百姓絡繹不絕。
尤其是碼頭處,動輒就是成船成船的大魚從東面大海中運來,然後供金陵百姓所分食。
有了肉食的滋潤,這些百姓自然是紅光滿面,哪裡有半點亂世之象? 如果說,見到百姓如此,他們尚能接受,那江東的“士人”可就完全讓他們大開眼界。
士人,原本就是居於卿大夫與庶民之間的人。
其財富、勢力不如世家貴族,但掌握的學問又讓他們凌駕於庶民之上,並逐漸產生了自己的驕傲和影響。
可現在,至少在江東,士人的驕傲被劉邈打了個稀碎! 隨著江東境內廣泛設立庠序,以及效仿襄陽的“文昌門學”,江東的學術階級混亂到了極致! 無論是士族子弟,還是普通百姓的子弟,亦或者是商賈、工匠的子弟,只要能夠拿出一貫銅錢來,紛紛可以進入庠序求學。
甄儼、甄堯就看到,有計程車子剛從庠序中出來,轉頭就回到市肆中幫自己父母去殺魚賣肉的。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雖然士人們都推崇“有教無類”,可當這種“有教無類”真的出現後,這兩名來自河北計程車人反而破防了。
識字,是一種特權。
士人的身份,也正是憑藉知識才能凌駕於庶人之上。
可現在,只要錢財就能獲得知識,那將來士人的特權難道還能保住嗎?
“劉驃騎如此,必然引來禍患。”
尤其是當兩人知道這庠序內傳授的,竟然只是些最基礎啟蒙用的蒙童之學,更是讓他們痛心疾首。
“學文而不學聖人大義,那就算識字又有甚麼用呢?”
甄堯甚至還闖入到一所庠序內,詢問上面傳道授業解惑的先生:“你收到錢財就將他們認為自己的學生弟子,而不去仔細辨別他們的品行,這難道能夠稱為良師嗎?”
對方一聽甄堯操著北方口音,便也是見怪不怪。
“荀子曰:性本惡。”
“孟子曰:性本善。”
“人的本性,便是聖人都看不透,更何況是我呢?”
“再說……我只要教他們識字即可,如何管的了其他事情?若是弟子犯錯還要牽連老師,那天下恐怕就沒有人願意教導弟子了吧?”
同時,這教書先生也是看出甄堯的用意。
“收受錢財,已經是天下莫大的公平了。”
“難不成,像之前那樣,要向老師遞上投刺,言明自己的出身,這才算是正道嗎?”
“還是說,是有的人感覺害怕,所以討厭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金陵的庠序也不同於其他地方的“精英教育”。
相反,一間庠序,五六間屋舍,每間屋舍中甚至是能夠擠上五、六十個學生。
如今這數百名學生都被兩人的爭吵吸引,不免好奇的往甄堯這裡看來。
甄堯被揭穿之後不由惱羞成怒,還是甄儼強行將其拉出庠序,才免得讓人繼續看他們笑話。
甄儼將甄堯拉到無人之地這才訓斥他:“我等本就是前來江東避難的,哪裡能夠那般惹人注目?”
甄堯還想說甚麼,就被甄儼制止:“毫無疑問,河北、江東雖然相隔不遠,但其景象已經全然不同!”
“我等要做的,也不是讓此地變成河北,而是儘快適應,明白嗎?”
甄堯的不忿漸漸平息下去,不過還是有些羞惱道:“適應?如何適應?”
“我等在北方,大家都是同氣連枝,只要拿著投刺前去拜訪,自然就有了往來。”
“如今在南方,既無關係,又無錢糧,應當如何度日?難不成兄長真的想要均得幾畝田地,然後在土中耕耘嗎?”
他們是士人!是驕傲的讀書人!更是家財萬貫的豪族!地主!
讓他們扛著鋤頭去鋤地?抱歉,這麼羞先人的事情他們實在做不到!
甄儼則安慰道:“稍安勿躁。”
“便是江東再與河北不同,也該是有我等的活路的!”
甄儼著急儘快在江東安頓下來,最先想到的,便是用錢財去購買土地。
但是三長制下,劉邈政權對土地的控制力度顯然不是河北能夠比擬的,找了一圈,愣是買不到許多土地。就算能夠買到,那也是遠高於市價,基本上杜絕了大地主的誕生。
不過沒關係! 甄儼對這樣的事情見怪不怪。
“總會有機會的!”
甄儼說的機會,就是“農貸”。
“農貸”之事自古有之,也是百姓最為恐懼的東西。
一場天災人禍,就會讓許多百姓不得不去借貸,然後利滾利,並最終輸掉自己的田產。
這種事情,簡直是見怪不怪,而且不可避免。
即便江東近些年因為興修水利,並沒有出現太大的天災,但“人禍”這樣的事情,可不是想避免就避免的。
尤其如今正是亂世。
而亂世的每一顆塵埃,落到個人身上便都好似泰山一般沉重。
甄儼的目標就是找到這樣的人,然後去做貸款生意,並再次重新成為地主豪族。
雖然如今江東有政策上的保護,但是甄儼相信,總歸會有人走投無路! 這是必然存在的事情,哪怕劉邈將法律制訂的再完善,將制度制訂的再完美,也依舊會有這樣的漏網之魚。
或許一開始,這些人只是不起眼的小魚小蝦,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人只會越來越多。然後這些人便會再一次成為佃戶,成為奴僕,催生另外一批地主豪族的出現。
這,無可避免!
可就當甄儼自信滿滿的去找這種人的時候,江東的現實又一次給了他當頭一棒。
“傻子才借貸!滾蛋!”
甄儼這才發現,在江東竟然還有另外一個“兜底”機制! 隨著貿易的往來以及“文昌門學”還有“冶城”、“近海捕撈”等事物的普及,本來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反而是有了全新的選擇。
若是家中真有了甚麼困難,完全沒有必要去問商賈借貸,反而是能夠轉身“進廠”。
隨著鐵器、布匹的需求暴增,匠人的俸祿同樣也是水漲船高。
以往培養一個匠人,恐怕需要數月,甚至數年。
但隨著“文昌門學”傳出的“流水線化生產”,卻能讓人只掌握一個步驟就能去作坊生產。
如此,便大大降低了匠人的學習成本。
金陵的百姓,就算是真的有甚麼難處,也會立即投身工坊,去打個短工,賺取錢財。
畢竟,金陵的百姓,大都是從江北跟著劉邈渡江來的流民。
沒人比他們更懂失去土地,成為佃戶的滋味,所以不到打死,他們是絕對不會再去問那些有錢的商賈豪族借債,將自己的田地抵押給對方。
而且歷代官府,本身就有給百姓低息農貸的政令。
劉邈政權又是初創,那些高率貸、府庫虧空一類的惡習暫時還沒有沾染上,更是讓甄儼這樣有點小錢的有錢人沒有了生存的土壤。
畢竟。
一個是驃騎將軍、漢室宗親,剛剛逼得袁紹簽訂了琅琊之盟的劉邈,另一個只是一個寂寂無名的河北人,傻子都知道選哪個! 在這兩層兜底下,基本不存在甄儼幻想中那種“走投無路”的百姓。
就算真的有,這些人也被本地的商賈“消化”,哪裡輪得到他一個外人? 甚至有同樣放貸的商賈聽到甄儼竟然敢來搶自己的生意,乾脆就是找人將他揍了一頓,讓他滾遠一點! 甄儼、甄堯怎麼都沒有想到,在河北混的風生水起的自己,在江東竟然成了這樣!
頂著一雙烏黑的雙眼,甄儼無奈道:“現在,只能去求小妹……去與劉驃騎知會一聲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