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冢虎 因為這次問袁紹要來司馬防,就是打著要與司馬防探討學術的旗號。
所以這場接風宴,這些經學大儒自然才是主角。
宴席上也並未出現甚麼太過粗獷的器物食物,轉而是講究一個“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過是爵、觥、杯中各有米酒、杏酒、茶水,在以鼎、簋中盛有筍蒲、鹿肉,以符合士人談論學術的氛圍。
“劉驃騎既然專門請司馬建公前來,想必是有甚麼高屋建瓴的見解吧?”
開口的是宋忠,南陽章陵人,當世大儒。
其雖不及鄭玄、蔡邕這樣名揚四海的名儒,卻依舊可以稱為一代宗師。
當司馬防見到這樣的名師大儒竟然為自己戴上高帽,一時間也是有些踟躕。
直到現在,司馬防都不認為自己在學術上的造詣有甚麼是能夠被劉邈看上的。
論及學術經學,別說與宋忠這樣的人相比,即便是陳瑀都讓司馬防是自愧不如,覺得與其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
如今聽到宋忠發問,司馬防一方面不好回答,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連辯論都不辯論的行為惹得劉邈生氣,只能是硬著頭皮與宋忠等荊州大儒討論經義。
可很快,所有的荊州大儒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司馬防的經學雖然治的不錯,甚至其中還有些頗為難得的獨到之處,但都遠遠達不到那種“令人眼前一亮,聞之驚歎”的地步。
司馬防的水平,大抵是可以稱為宋忠弟子那一流,而不是和宋忠同席而坐,共同探討經義。
一時間,這些荊州士人都好奇的看向劉邈,猜測劉邈是不是找錯了人。
而司馬防鬢角處也是流出冷汗,不知自己應當如何自處。
之後宋忠一個詢問司馬防如何看待“代漢者,當塗高也”的問題,更是讓司馬防難堪到了極致,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父親,你莫不是忘了這一路上陳夫子與我們講述過的新論了嗎?”
就在這時,司馬懿忽然在旁邊小聲提醒,而司馬防也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對這個問題給出見解——
“讖緯之言,不過好似占卜一樣,不足為信罷了!”
此言一出,果然讓荊州一眾大儒目瞪口呆:“建公何出此言?”
“難道不是這樣嗎?”
本來已經走投無路的司馬防在司馬懿的提醒下,瞬間另闢蹊徑,往陳瑀的那條離經叛道的方向狂奔。
“孝武皇帝就曾言:漢有六七之厄,法應再受命,宗室子孫誰當應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漢者,當塗高也。如此之言也被王莽引用,成為篡漢的法理。”
“之後光武、公孫述都因此讖緯進行過爭論。可大漢並未因此就被他人取代。”
“先前稱帝的袁術,以為這條讖緯之言是在說汝南袁氏。”
“先前還有女巫道人對李傕說過“塗即途也,當塗高者,闕也。傕同闕,另極高之人謂之傕。”
“可如今,袁術、李傕安在?”
“以我來看,這讖緯之言並非是意味著大漢必將被取代;而是先前的聖君留下這條讖緯用以警示後來的大漢天子,讓他們勤勉治國,不要荒廢朝政,導致大漢江山傾覆罷了!”
司馬防用“不信讖緯”,去“解釋讖緯”。
如此,反倒是讓一眾荊州大儒不好說些甚麼。
難不成,要當著劉邈這個漢室宗親的面,說些甚麼大漢必然將亡之類的話? 持續被壓制了一整晚的司馬防,終於在換了道路之後扳回一城! 而這,也讓這些荊州大儒開始對司馬防認真起來。
綦毋闓道:“建公以為,讖緯不可信,是不是也意味著天人之說不可信呢?”
天人感應,是儒學如今唯一,也是如今最完善的世界觀與認識論。
綦毋闓詢問司馬防這個問題,顯然就是要動真格了!
司馬防卻沒有任何猶豫,立即點頭:“天,不過是如同玉石之類的未知之物。萬物的生長不過是“自然之化”,那些災禍也有著其明顯的規律。”
“我聽說劉荊州曾經編纂一部荊州星佔的天文曆法之書。這其中必然也有記錄天象運轉,只要認真檢視,便可知曉其中緣由。”
綦毋闓面色一沉! 因為劉表編篡的荊州星佔,他正是編者之一!
而在整理歷代的星象天文時,也確實是發現了一些天象上的規律! 比如那被天子朝廷歷來忌憚的日食月食,就隱約能夠察覺其確實有一些秘密。
但這個問題,誰提誰死!
天便是君!
君便是天!
以臣議君,以人議天,純屬大逆! 見到綦毋闓不言,龐德公立即補位:
“若如此,建公難道以為生而神聖的聖人都沒有得到天命嗎?”
司馬防聞言也是按照近些日子陳瑀教導的新論上的內容反駁——
“傳聞中,夏的祖先是其母吃了一種叫做“薏苡”的草生下的,商的祖先是其母吞吃了玄鳥的蛋而生的,漢高帝……”
說到這的時候,司馬防忽然警覺! 不過在看到劉邈沒有發怒的神情後,還是說了出來:“漢高帝劉邦是其母在野地裡和龍交合而生……”
“咳咳咳咳咳!!!”
本來無動於衷的劉邈忽然咳嗽起來,而這也嚇得司馬防連忙朝劉邈看去。
“咳咳咳咳咳!建公隨意,哈哈哈哈!”
劉邈咳著咳著,又忽然大笑起來。
“這幫儒生還真的甚麼都敢說!”
“若是劉太公和高祖活著的時候,要是誰敢當著他二人的面說出這話,那……哈哈哈哈哈!!!”
夏啟、商湯的事情太過久遠,不好深究。
但是劉太公和高祖的時代可是已經有文字簡牘將其記錄下來! 這幫儒生敢不顧事實,直接給劉太公戴上這樣一頂綠帽,實在是膽大包天! 看劉邈笑的連眼淚都流了出來,司馬防此時已經不想說下去了……
但箭在弦上,已經是不得不發。
““薏苡”、“鳥卵”根本不能生人,龍與人也不是同類,“不相與合者,異類故也”!“天地之間,異類之物相與交接,未之有也”,“何則?異類殊性,情慾不相得也”!”
說先賢都不是人,本身就是對先賢最大的褻瀆!
你媽才是吃了草把你生下來的! 你媽才是吃了蛋把你生下來的! 你媽才是被龍※了把你生下來的!
大家明明都是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大家明明從未見過吃了草,吃了蛋就能生育的婦人,憑甚麼書上寫了這些,就要去相信?就要去奉為圭臬? 現在要是你的媳婦說她出去吃了個蛋就懷孕了,你是會高興自己家出了個聖人呢?還是憤恨自己家出了個蕩婦呢? 司馬防的話讓在座荊州大儒終於是坐不住了! “司馬建公!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劉驃騎!此人妖言惑眾,竟敢編排先賢!”
“劉驃騎,一定要將此人斬殺,不然不足以平民憤啊!”
“……”
從孔子誅少正卯,到李斯殺韓非,再到公孫弘排擠董仲舒。
所有複雜的學術問題,最後都會化繁為簡,變成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我要殺了你!
司馬防的這番話,毫無疑問是要瓦解掉整個天人感應蓋出來的基石! 也難怪這些大儒惶恐。
司馬防這哪裡是在說話啊? 這分明是在一錘一錘的砸開兩漢儒學的根基! 所以這一刻,所有荊州大儒已經是不顧顏面的要劉邈殺死司馬防,從肉體上消滅這個敢拿著小錘子砸碎兩漢儒學根基的混蛋玩意!
而司馬防見到自己似乎是犯了眾怒,亦是頭皮發麻。
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自己方才,竟然是第一次在公眾場合說出了那麼多離經叛道的話!
與之相比,怕是寧可得罪劉邈,也不應該去得罪這些當世大儒吧? 眼看局面越演越烈,隱隱有控制不住的事態,在司馬防下面第二個位子上的司馬懿這才不驕不躁的起身。
“諸位夫子、先生。”
“實不相瞞,方才家父的言論,其實並不是家父所想。而是這些天來,陳夫子與我等講述的有關百年前先賢桓譚、王充他們的論點。”
“若是不信,諸位自可詢問陳夫子。”
瞬間!
所有荊州大儒的目光都投向陳瑀!
但面對陳瑀,他們顯然沒有了對司馬防那樣的殺意。
整個荊州除了劉邈,有誰不知道,陳瑀是與劉邈穿一條褲子,比親兄弟還要親的摯友?
攻擊一個背井離鄉的司馬防,他們有這個膽子。
但攻擊一個剛剛拎著屠刀,將荊州犁了一遍的諸侯的摯友,這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做! 若是他們真有這樣的膽子,那荊州也不至於成為劉表在時的那個樣子!
而劉邈在看到這一幕時也是眼皮一跳。
“不愧是冢虎啊,輕而易舉就將公瑋還有我拽出去給他父親當靠山……”
話雖如此,劉邈卻對司馬懿沒有任何不滿,反而還對旁邊的陳瑀揶揄道:“去吧,陳夫子!”
“去和這些人講講,你這些時日在外面都學了些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