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豫章太守 金陵,內城。
華歆走後,劉邈便要張昭和顧雍推舉能夠擔任豫章太守的人才。
之前推舉的孫邵、是儀已經在九江、廬江兩地做出政績,組織百姓復耕的同時,也都在推行三長、均田的實施,可謂良吏,所以關於豫章太守的職務,劉邈也就一併交予了他們,讓他們繼續舉薦人才。
“廣陵人張紘可以擔任豫章太守。”
“好。”
張昭代劉邈給張紘寫去書信,張紘先是推脫,月餘之後才前往金陵面見劉邈。
“張公向我推舉你,我本來沒有甚麼好疑慮的。但是我還是想問你,等你到了豫章之後,應該怎麼做呢?”
張紘面對劉邈的問題對答如流——
“豫章乃是大郡,西起鄂地,東至皖西,南包彭澤,北抵長江,襟三江而帶五湖,百姓也因此皆分散在各處,不便通行。”
“私以為,應當首先梳理河道、修繕道路,聯絡各處,方能使得豫章政令通暢。”
“又聞豫章南有彭澤,其中窩藏匪寇山越,理應出兵平定,使得百姓安寧,專心從事農桑之事。”
修路、剿匪。
張紘很是務實,並沒有說出其餘彎彎繞繞的東西。
可就是這樣的東西,卻讓劉邈笑了起來。
“子綱能夠說出這些,那我也就能夠放心將豫章交給你了!”
“你說的這兩件事情並不難辦,後者更是可以讓子義輔佐,如此豫章之地便可以平定。”
張紘露出意外的神色,恰好這神色也被劉邈看到。
“怎麼?子綱難道不想去往豫章嗎?”
“非也。”
張紘與劉邈拱手道:“幸得劉驃騎徵召,吾卻月餘才趕往金陵,還以為會被劉驃騎責罰,不成想劉驃騎並未過問此事。”
“為何要責罰?”
劉邈也是好笑:“倘若人總需要責罰來維護自己的威嚴,恐怕他也並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吧?”
張紘聞言,更是慚愧,又主動與劉邈道歉:“也並非當真怠慢劉驃騎,實在是因為家母去年病故,喪期始終未滿,所以才耽擱了些時日。”
“既然是這樣,那子綱就更不用道歉了。”
劉邈舉杯朝著張紘敬去:“正好子敬之前勸諫,我現在已經戒酒,子綱在孝期也不能飲用,便以茶水取代美酒,告慰子綱之母。”
張紘少年遊學京都,入太學,師事博士韓宗,治京氏易,可謂易學大家。
聽到劉邈之言,張紘不由讚歎道:“易傳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自古以來有國有家之人,都想修治德政來興隆盛世,可他們的治理,卻大多沒有理想的結果。這並非沒有忠臣良將相輔佐,不是不明白治國的根本,而是由於君主不能克服自己的好惡情感,不善於聽取良臣的意見。”
“如今劉驃騎能夠不厭其煩地接受忠諫,剋制感情、減抑情慾,為了道義而割捨私愛,想必這就是英明之主的姿態吧?”
劉邈聽後也是一樂。
初見張紘,看他歲數已大,本以為又是個和張昭一樣的剛直之臣。可現在看來,張紘怕不是比張昭要可愛柔和多了! 劉邈將茶水一飲而盡:“子綱之言,說的不錯!哈哈哈哈哈!”
張紘也沒想到劉邈竟然都不謙虛一下,直接承認下來,所以也是會心一笑。
他隱約間,有點明白劉邈是一個怎樣的君主了。
用完宴席,劉邈就邀請張紘與自己一同去金陵城中走動。
在張昭主持的一期、二期、三期、四期工程相繼完成下,金陵終於不再是光禿禿的一片,而是徹底修繕完全,成為了一座超級城邑。
環繞城邑的淮水兩岸,朱樓林立,舟楫如梭。朱雀橋頭浮船相接,商賈旅人摩肩接踵。城中的太市、東市、西市、南市四大市集晝夜不息,酒肆茶坊笙歌徹夜,那瓦舍勾欄亦是上演百戲幻術,令人目不暇接。
再有楊蔭下老翁販鱸,蓮娃叫賣菱藕。這讓年少時曾遊學雒陽的張紘真真是恍如隔世! “久聞金陵繁華,比之昔日壽春還要更盛!今日看來,恐怕不是他人吹噓。”
張紘看著這些行人市肆,彷彿坐下的馬車漫過了時光,重新回到了他年少時第一次前往雒陽的景象。
不。
應該說,此時能夠看到金陵,甚至比幾十年前看到雒陽還要人震撼! 雒陽畢竟是大漢的帝都,是大家口口相傳的那座天下名城,更是當時大漢強盛的象徵。
那時的雒陽,即便從未去過,也並不妨礙張紘這樣的學子對其的幻想,幻想那是全天下最完美,最富庶,最龐大的一座城邑,應有盡有。
可如今不同。
經歷過十幾年的戰亂,早已是民生凋零,路有白骨。
又有袁術在淮南橫徵暴斂,使得江北幾乎成為了無人之地,更讓人對生活完全沒有了盼頭。
可當張紘見到金陵時,卻知道,自己錯了。
這世上,並不盡是荒蕪,並不盡是飢餓。
江東其他地方他不好去說,可就在金陵之地,張紘竟然隱約看到了幾分盛世之象! 而且張紘就在對岸的揚州,對金陵的前身秣陵最是清楚不過:當時的秣陵連城牆都沒有,很多地方甚至都是荒地,人口也不過萬餘,便是說秣陵不過是個大點的漁村也毫不為過。
而就是這樣的地方,竟然讓劉邈給變成了這樣,變成了甚至能讓張紘回憶起雒陽的大城,屬實是讓張紘不可思議。
劉邈與張紘同乘一車,轉過這些集市後,更是詢問張紘:“子綱前往豫章,能用多長的時間將南昌建成金陵這幅樣子呢?”
張紘汗顏:“南昌如何能與金陵比較呢?”
南昌雖然也是大城,為豫章郡治,可如今的金陵幾乎匯聚了整個江東的精華,張紘怎麼可能將南昌建設成為金陵這幅繁榮的模樣?
劉邈卻道:“若能使耕者皆有其田,難道不可以做到這樣的地步嗎?”
耕者皆有其田……
張紘立即意識到,劉邈這是在提點自己。
劉邈也自顧自的說道:“派遣官吏到外面,這些官吏所追求的,大都是安定。”
“可若是都選擇了安定,那遇到難事,又應該怎麼辦呢?”
張紘立即意識到劉邈想要說甚麼。
“劉驃騎,是想要我在豫章也推行三長、均田嗎?”
張紘方才說了修路與剿匪,卻唯獨沒有提及三長、均田。
這並非是張紘忘記,而是張紘更擔憂別的事情。
“聽說劉驃騎與曹司空在高臺約定了共同進攻荊州的訊息,那按理來說豫章就不能在這個時候發生紛亂,不是嗎?”
丹陽、吳郡,是劉邈親手提著屠刀屠過去的。
會稽在王朗治下或許較為溫和,但總歸是被劉邈震懾,當地的豪族不敢造次。
至於九江、廬江……這兩個地方早就被袁術禍禍了個遍,別說甚麼豪族,就是連普通百姓都沒有幾個,所以孫邵、是儀推行三長、均田,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豫章在華歆的治下,並未嚴遵循劉邈的政令,當地的豪族世家也並未見識過劉邈的兵鋒,可以料想到這些人必然會負隅抵抗……
正如張紘所言,如今既然想要進攻荊州,那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引起豫章的紛亂呢? “紛亂?呵,子綱太瞧得起他們了。”
“只有世道紛亂,他們才會捨命一搏。”
“如今華歆治下的豫章一直都算安定,他們怎麼會狗急跳牆呢?”
張紘擔心道:“倘若真的引發甚麼事端呢?”
“殺。”
此時的劉邈完全沒有在宴席上對待張紘的如沐春風,反而是冷峻如刀。
“子綱說的沒錯,馬上就要進攻荊州,其實並沒有時間安撫他們,所以就更需要做事果決。”
劉邈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順便,還能籌措一些軍餉軍糧!”
張紘總算明白了劉邈交代給自己的任務。
可張紘還是擔憂:“如此,恐怕……”
“不用怕。”
劉邈知道張紘在擔心甚麼,但還是想和他說,不要怕。
世家豪族一向掌握著農田、人口這些資源,進而發展出了學識、關係、人情世故這些東西,成為了統治的基石。
但現在,隨著將資源重新分配給百姓,統治的基石自然而然也就會發生轉移。
甚麼學識、關係,那些讓人畏懼的甚麼東西,都會變成空中樓閣,並最終轟然倒塌。
只是因為如今這些基石還並不夯實,所以才會顯得搖搖欲墜。
可劉邈知道,哪怕再搖搖欲墜,基石依舊是基石。
反之,那些空中樓閣看上去再怎麼宏大,也依舊不過是幻影,難以成就甚麼大事。
“子綱,此事便交予你了,放心去做即可!”
劉邈大膽鼓勵:“這些事情只要你真的去做,你就會發現比想象中的還要容易!”
張紘此時有些狐疑:“真的?”
“甚麼真的假的,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劉邈指著金陵繁華的市集:“到時候,不光是南昌,怕是天下每個城邑都能變成這幅樣子?子綱你信也不信?”
張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