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瞎操心
陳瑀直接驅車趕往會稽,王朗聽聞,亦是讓麾下司馬董襲、功曹虞翻前來迎接。
“公瑋,究竟有何事,能讓你親自來跑一趟?”
王朗困惑道:“難不成,是金陵出了甚麼變故不成?”
“那倒不是。”
陳瑀將華歆的話告知王朗,王朗亦是震驚:“子魚真是這樣言說的嗎?”
“那還能有假?”
陳瑀不免憂慮:“景興,子魚說的這番話未嘗沒有道理!還請景興想個法子,能夠助力仲山!”
王朗聽後,稍作沉思,便帶著陳瑀來到了會稽南面。
陳瑀定睛看去,才發現是一處祭壇。
只是上面的神像已經被毀,周邊也沒有貢品,看上去有些冷清。
“景興領我到這裡要做甚麼呢?”
王朗指著那祭祀用的祭壇:“公瑋可知,這上面祭祀之人是誰嗎?”
“誰?”
“秦始皇帝,嬴政。”
陳瑀亦是震驚:“如今距離秦時已過去四百年!竟然還有祭祀嬴政的地方嗎?”
不過陳瑀看祭壇破敗,便也自己安慰自己:“想必只是遺蹟吧……”
“非也。”
王朗坐於車上,指著那祭壇周圍:“其實在我剛剛擔任會稽太守時,此處還有百姓時常祭祀,並且將嬴政與夏禹同廟!”
陳瑀再次張大嘴巴:“竟然有這樣的事情?”
兩漢已過四百年!會稽百姓竟然還在祭祀嬴政,屬實是有些匪夷所思! “然後景興便讓人取締了此處?”
“正是。”
王朗對陳瑀說道:“秦王政二十五年,定江南,降越君,以吳越地置會稽郡。後又三次出兵平定百越,故而令百姓敬畏,直到此時還在祭祀於他。”
“四年前即便是我命令百姓不準再祭祀嬴政,也有不少百姓偷偷在家中祭祀;可現在這樣的事情便再沒有發生過,公瑋可知道緣由嗎?”
陳瑀搖頭。
王朗也沒有繼續順著此事說下去,反而是問陳瑀知不知道“浮屠教”。
“自然聽過,乃是從西方天竺傳來的教派。”
“當年陶謙麾下下邳相笮融,督管下邳、彭城、廣陵三郡運漕。將其中大量錢糧佔為己有累積財力,遂在徐州一帶大規模崇佛,修建豪華佛寺,鑄造金銅大佛,衣以錦彩,並舉行浴佛節,招攬信徒萬餘人。可謂盛景。”
陳瑀只是不解:“景興一會說秦始皇帝嬴政,一會又說這禮佛的笮融,究竟是想要說甚麼呢?”
王朗這才與陳瑀說道:“如今天下崩壞,人心不古,百姓迷茫,先聖經典不能用,這才有張角、笮融這些人胡作非為。”
“可即便如此,會稽之地,卻依舊有百姓祭祀四百年前的秦始皇帝嬴政,公瑋覺得究竟是因為甚麼呢?”
若說世道依舊純真,世人卻皆不再信甚麼儒家道理,信甚麼古文經學。
若說世道徹底崩壞,會稽的百姓卻能守著四百年前就已經作古的秦始皇帝祭祀,這又顯然不合邏輯。
陳瑀一時也被王朗搞糊塗了:“景興,你有甚麼話直說便是,不要讓我去猜好不好?”
王朗這才安撫陳瑀道:“中原世道崩潰,是因為百姓終不再信讖緯祥瑞那些東西。”
“便是三公再怎麼辭職謝罪,大旱依舊是大旱,大災依舊是大災。”
“會稽百姓淳樸,能夠祭祀嬴政,則是因為當年確實是嬴政徵發百萬大軍前來攻伐百越,將此處徹底納入中國版圖。”
“所以,公瑋何必要擔心士人豪族們怎麼看到劉驃騎呢?如今按照聖人之言,其實就是禮崩樂壞的時候,可禮崩樂壞了數百年,難道是瞬間就能夠修復的嗎?”
王朗並不擔心如今劉邈的境遇。
“只要天下能夠迅速平定,百姓能夠迅速安康,子魚所擔憂的,公瑋所畏懼的,其實並不會發生。”
陳瑀神色複雜:“景興的意思,是不用去管嗎?可那些世家豪族……”
“公瑋,你向來常伴劉驃騎左右,難道還不能看透劉驃騎的心思嗎?”
王朗覺得,陳瑀對劉邈未免有些太過沒有信心。
“公瑋,倘若劉驃騎真的是個窮兇極惡之人,那陸、顧兩家是怎麼回事?那如今擔任中郎將的朱桓又是怎麼回事?”
“劉驃騎,必然有他自己的思量,你且安心便是。”
陳瑀聽了王朗的安撫,確實是心中稍稍安定。
不過陳瑀隨即又精神萎靡下來。
“景興,其實我聽聞子魚之言後就立即來尋你,也不是全然沒有私心。”
“我既不能如那周公瑾一般為仲山攻城略地,也不能如顧元嘆一般為仲山梳理內務,更不能像你一樣為仲山戍守邊疆。”
陳瑀從懷中掏出自己記載的那些關於劉邈的言行文字,神情堅定:“故此,我還是想為仲山做些甚麼。”
王朗意外:“公瑋要做甚麼?”
“景興方才說,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禮崩樂壞?”
“正是。”
雖說大漢以忠孝治國,但這套理論框架已經是伴隨大漢走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
單說那舉孝廉之事,如今愈發成為了一件笑話。
孝廉是孝順父母、辦事廉正的意思。實際上察舉多為世族大家壟斷,互相吹捧,弄虛作假,甚至有童謠諷刺:“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
比如桓帝時期的名臣陳蕃任安樂太守時,郡內有一個名叫趙宣的人,父親去世,他把父親埋葬以後,自己住在墓道中,服喪二十多年,名聲震動州郡。地方官把他推薦給陳蕃。陳蕃與他相見,問及妻子兒女,結果卻發現他的五個兒子都是在服喪期間出生的……
如此種種,在後漢已經比比皆是。
若非如此,劉邈廢“三老”而立“三長”,也不可能真就那般順利。
至少,倘若是在一百年前,或者是兩百年前,劉邈敢做這事,大機率會被百姓活活噴死……
正是因為如今大家都不再相信過往的那套東西,所以才對新的東西趨之若鶩。
所以,太平道教、浮屠教這些才能夠迅速壯大! 而究其原因,大家之所以不願意再相信過往的那套東西,是因為那些東西對於大家再沒有了任何保障。
但現在! 就在江東!就在眾人的腳下!
劉邈是真的分予了百姓土地!給予了百姓保障!
這難道不比太平道教給予百姓的那些符水、熱湯要強? 這難道不比浮屠教給的那些糧食、法器要強? 可如今,劉邈做的這些,且不被天下百姓所知曉,甚至有可能在那些世家豪族的宣傳下成為“殘暴”、“荒誕”的象徵,這對劉邈難道公平嗎?
陳瑀:“不能如此了!”
王朗:“劉驃騎,或許並不在意這些。”
陳瑀:“可是我在意!”
陳瑀將那些東西展開放在王朗面前。
“子魚說的其實不錯。”
“若是光做不說,那天下有誰知道?”
“還請景興也助我一臂之力,將仲山做的這些事情整理出大綱,以重定天下人心!”
重定人心!
好大的願景! 王朗拿過陳瑀記錄的那些東西,並最終鎖定在陳瑀寫的幾個大字上面——
“尊己、愛人。”
“重生,還有……貴才?”
陳瑀點頭:“這皆是我觀察仲山言行所得。”
“仲山從未說過這些東西,可從他的所作所為裡,卻盡是這些東西。”
“既然如今人心崩壞,那何不以此,重塑人心呢?”
陳瑀看出王朗的疑慮,又與王朗說道:“這些並非盡是浮水之萍!”
“許多道理,先賢其實早就比我,比仲山更早提了出來!”
wш c o
“論語便記載: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陳瑀抱著這些東西,再次誠懇的懇求王朗——
“這也並非只是為了仲山!更是為了天下蒼生!”
“景興!你我士人的願景,不也是如此嗎?”
陳瑀的目光實在太過炙熱,讓王朗一時也有些招架不住——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
“好!試試!”
——————
劉邈回到金陵,立即設宴慶功。
可是宴席上,劉邈總是感覺不對勁。
平日裡,自己只要是在金陵,立即就有人如影隨形,和只大壁虎一樣牢牢貼在身上不願離開。
可這次左右卻沒有這樣的感覺,讓劉邈反倒是覺得不太自在。
“陳瑀去哪了?”
“回主公。”
張昭將華歆請辭,並且陳瑀前往會稽尋找王朗的事情告知劉邈,也是引得劉邈眉頭一皺:“瞎操心!”
直到現在,華歆、陳瑀這樣計程車人對世家還有種莫名其妙的敬畏,甚至還會自己說服自己,以為這些世家豪族是因為他們先有了才華能力,這才拿到了土地。
可實則,除了那些個草創基業的原祖,大部分人都是因為先有了土地,才能憑藉資源堆出所謂的能力。
劉邈要的本來就是他們的土地,至於他們怎麼評價劉邈,那能有甚麼關係? 劉邈當即不屑道:“公瑋難道以為我不能攻下荊州嗎?也不看看我麾下都是哪些大才!”
周瑜、魯肅聞言,都是挺起胸膛,以為劉邈說的是他們……
誰知劉邈撇開他們,直接來到劉曄身邊:“我說的對嗎?子揚?”
劉曄:??? 他瘋狂眨著眼睛!
甚麼意思? 難不成劉驃騎要讓他一人兵分三路去取下荊州嗎??? 裴松之注引朗家傳:會稽舊祀秦始皇,刻木為像,與夏禹同廟。朗到官,以為無德之君,不應見祀,於是除之。居郡四年,惠愛在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