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青木趴蝮 蓋古者官府皆有主簿一官,上自三公及御史府,下至九卿以至郡縣皆有之。
主簿常參機要,總領府事,權勢頗重,以為內官。
劉邈以主簿這樣的內官待之,雖然看起來身份地位遠不及甚麼太守、中郎將,實則卻是委以重任! 身為主簿,身為內官,若是發生要緊之事時劉邈不在,那能代替劉邈做決定的並非是陸康或者周瑜,更不是甚麼陳瑀或者周泰,而是被劉邈任命為主簿的魯肅! 初次見面,就這樣委以重任,魯肅眼中也是出現了瞬間的迷茫。
好在這絲迷茫轉瞬即逝,魯肅很快就堅定下來——
“定助主公成就霸業!效高祖、光武行事!”
“好!”
劉邈親自為魯肅倒上一壺美酒:“如今廬江府庫大都已經搬空,如今不過一些濁酒殘羹,不能款待,子敬不要嫌棄!待霸業功成的那時,再與你相慶!”
魯肅感動至極,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魯肅定然不負主公所託!”
劉邈再次會心一笑。
以後內事不決問魯肅,外事不決問周瑜,還有呂蒙、陸議這樣的少年英傑正在茁壯成長,總覺得眼下似是蒸蒸日上啊!
一旁的魯肅則是在喝完酒過後才意識到劉邈方才似乎是說了件了不得的事情,晃晃腦袋努力讓自己保持清明後才問道:“主公方才說,廬江府庫已空?難道說就連船隻都已經開走了嗎?”
“正是,這些子敬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既然都是自己人,而且魯肅已經知道了許多,劉邈自然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隱瞞魯肅。
“廬江府庫、百姓已經盡數被運往江東,現在船隻都被調往濡須口在那裡運送百姓……如今舒縣這裡,不過一艘艦船還停在渡口等候我們!若是子敬想,現在就可與我們前往江東?”
劉邈忽然發現魯肅目光躲藏,於是立即打趣道:“難道子敬是捨不得自己家中財物,不願與我前往江東不成?”
魯肅面色艱難:“若只是些財物,又哪裡有不捨得的道理呢?”
“但現在確實有些不能捨得之事,恐怕還需要主公相助。”
“何事?”
魯肅這才說道:“主公難道沒有發現,我是乘馬車從路上而來,而不是乘坐船隻從水路而來嗎?”
淮南水網密佈,在這裡,坐船永遠是最便捷的行進方式……乘坐馬車從陸路來,不但速度沒有坐船快,其中還有不少路段被河水阻斷,要尋找橋樑渡河,經常會被耽誤。
劉邈也後知後覺:“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子敬遲到,並非是故意試探我?”
“主公說笑了,肅便是再有狂士之姿,也不敢拿主公的性命試探,這不過是身不由己。”
魯肅一方面愈發感動,知道劉邈對自己的重視,但另一方面卻也知道,事情恐怕真的麻煩了!
“主公,臣說的不能捨得之事,其實還和刺史有關。”
在角落裡表面喝著悶酒,實則一直豎起耳朵偷聽的陳瑀驀然抬頭,顯然不知道里面還有他甚麼事。
“其實之前我就變賣田地,賑濟流民,但在聽聞刺史兵敗後,終覺得留在淮南不是辦法。”
“只要袁術來到淮南橫徵暴斂,臣便是富可敵國,卻也依舊是入不敷出,不能養活那些百姓。”
“恰好臣察覺到主公在將流民送往江東,便讓門客僕人護送那些流民前往舒縣……又因臣擔憂被袁術發現,所以才與他們不走水路,而是從陸路走小道前來,為的就是避開袁軍視線!”
竟然還有一部分流民?
劉邈此時也皺起眉頭:“有多少人?”
“不多,不過萬餘人!”
萬餘人,確實不多。
和劉邈這些天運往江東的十幾萬戶百姓相比,萬餘人根本算不得甚麼。
可現在最大的難處是無船啊!! 現在的船隻都停在濡須口,運送那裡的百姓,在舒縣這邊只留有一艘艦船,怎麼才能將這一萬百姓統統打包帶走? 劉邈思索片刻:“既然如此,也只有從濡須口再調來幾艘船隻了!”
“仲山!不可!!”
本來一直事不關己的陳瑀終於從角落裡蹦起來! 陳瑀神情焦急:“如今距離袁術入主淮南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想必他已經發現了淮南百姓大量被運往江東的事情,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會派遣大軍來到舒縣,你如何還能在這裡逗留呢?”
這麼長時間,就是袁術再怎麼享樂,也該發現不對了。
就算袁術不能發現,其麾下被派往各地的官吏也應該能從戶籍賬冊上察覺端倪。
劉邈等待魯肅已經花費了不少時間,如今又哪裡還能繼續等著調動船隻呢? 陳瑀在擔心劉邈,劉邈卻滿不在乎的打了個酒嗝:“難道公瑋要我將那一萬百姓丟在淮南不管不顧嗎?”
陳瑀跺腳:“我沒有讓你不顧百姓,我只是想說,你的安危,比那一萬百姓還要重要!你明白嗎?”
額……
突如其來的強硬讓劉邈有些無法適從,不知道陳瑀這個擁有道德潔癖的君子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而一旁的魯肅似乎格外贊同陳瑀的話,也是不斷點頭:“天下不可無主公,主公確實不應在此地繼續冒險……不如主公先走,留我在此地等候船隻,與百姓一道前往江東?”
“屁!”
劉邈搖頭:“甚麼天下不可無主公,那我還不能無子敬呢!”
“放心!眼下袁術並無動作,一個個何必自己嚇自己?就這麼說定了!我再等候幾日,不要著急!”
劉邈當即做了兩手準備,一邊要周泰迅速去一趟濡須口,去開來一些艦船;一邊則是令陳武前往北面,觀察袁術動向。
這一等,又是等了三日。
期間陳瑀屢次來勸劉邈,要劉邈趕緊離開!
這日更是直接拽著劉邈來到了舒縣碼頭,陳瑀指著腳下流淌的龍舒水:“你究竟走不走?要是不走的話,我今日便跳入江中,以死明志!”
“不是,你平日背兩句離騷就成了,還真當自己是屈原啊!”
劉邈知道陳瑀不會水,現在卻還一個勁往水邊靠,也是舉手求饒:“怕了你了!你先回來!我走便是!”
陳瑀抽動著鼻子:“當真?”
“我劉邈甚麼時候騙過你?”
陳瑀將信將疑,可剛走到劉邈身邊,就被劉邈放倒:“子敬!拿麻繩來!要粗一點的!”
陳瑀被按在地上大喊大叫:“劉仲山!你不講信用!”
“切!是你自己不警惕!難道你就沒有想起來,咱倆剛見面那會我就在騙你嗎?”
劉邈捆綁的手法不太專業,綁了好久才將陳瑀綁成一條蛆狀,然後一屁股坐在陳瑀身上,雙手朝後撐住,閉上眼睛感受江邊微風吹動。
雖然已經徹底入冬,但淮南終究與中原不同,並沒有那刺骨的涼意,只是覺得水氣要比平日裡充足了一些,就連江邊植被都還是鬱鬱蔥蔥,不見蕭瑟。
身子底下的陳瑀本來還在大罵,不過等到罵累了之後也懶得再罵劉邈,而是與劉邈一起看這廬江景色。
“這次一走,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劉邈突然有些多愁善感,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陳瑀:“公瑋,你說你前往江東後會懷念家鄉嗎?”
見陳瑀沒有動靜,劉邈卻還不放過陳瑀,繼續喊了一聲:“公瑋?”
“自然會懷念!”
陳瑀此刻頭枕在大地上,呼吸間就能聞到泥土的氣息。
不過陳瑀再猛嗅了幾口忽然意識到:“我是下邳人!你是琅琊人!這裡也不是你我的家鄉啊!你在這憂思個甚麼勁?”
“哦?哦!”
對哦!
劉邈也反應過來,兩個即將前往江東的徐州人在淮南懷念家鄉,似乎確實不是個事!
於是劉邈也是乾笑兩聲。
幾個月待下來,自己竟然真的將淮南當成了家鄉。
也不知是這裡的景還是這裡的人,反正劉邈思緒繁多。
尤其是這渡口處,每每到來,就想到當日與百姓船家大肆娛樂的那一天,恍惚間記憶竟好似昨日一般新鮮絢麗。
劉邈就這麼坐著,不知坐了多久,忽然感覺身下好似地鳴一般,驚的他立刻跳起來。
只見陳瑀此刻真的和蛆一樣扭動,邊扭還邊大叫:“船!仲山!是船!”
船! 劉邈看去,果然看見有十數艘艦船正從東面不斷靠近! 待船隻靠過來,果然是周泰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正不斷對岸邊揮手:“主公!船來了!”
先來的,不是在北面探查情報的陳武,而是從東面返回的周泰!
“哈哈哈哈哈!”
地上的陳瑀率先大笑起來,不過笑著笑著就因為岔氣不斷咳嗽起來:“咳咳,仲山!快與我解開!”
周泰此時也已經從船上下來,狐疑的打量了兩眼渾身纏著麻繩的陳瑀就與劉邈彙報:“主公!只有這麼些船!現在袁術入主淮南後,便大肆派遣士卒強徵暴斂,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百姓前往濡須口處,比原本要多個幾萬戶,船隻實在是調動不開,只有這十幾艘船了!”
壞訊息:只有十幾艘船。
好訊息:這些船體量不小,並且船艙內部被改造成了雙層,可以拉更多的百姓。
可即便如此,估計也要幾趟才能將這裡的一萬百姓帶走。
正費力扒拉著身上麻繩和泥土的陳瑀聽到這話,也顧不得手上動作,直接就推搡起劉邈:“仲山你先走!這次切不可任性!不然我真要以死明諫!”
陳瑀這次學聰明瞭,直接跑到了河邊,不給劉邈綁他的機會!
魯肅也是勸諫:“是啊!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主公已經做的夠多了,是時候離開淮南了!”
劉邈則是打量起這十幾艘艦船,然後再次將目光投向龍舒水旁邊的那處酒肆……
“船少嗎?”
劉邈沒有理會兩人的勸諫,而是詢問士卒:“你們當中,有誰會做木工的嗎?”
立即有一個老卒站了出來,露出那泛黃的大牙衝劉邈報告:“會一點。”
“還,那你知道趴蝮嗎?”
趴蝮?
老兵搖頭,還是周泰在旁邊幫忙解釋:“就是一種大肚子的龍!有時候船上雕的那玩意就是,聽說是一種能夠避水的神獸。”
見周泰知道趴蝮是甚麼,劉邈就將這一光榮而艱鉅的任務交給二人——
“儘快雕一隻青木趴蝮投入這龍舒水中!儘快!”
周泰和老卒面面相覷,不過還是奉命去做木工了。
“主公,這是何意?”
魯肅見劉邈不趕緊離開,反而要周泰做甚麼木工,也是有些急躁。
“主公,袁術隨時可能派兵南下,萬萬不能繼續耽擱了啊!”
“無事,在等待兩天!”
劉邈往北方看了一眼。
在哪裡有一座大營,正是那一萬百姓暫且歇腳的地方。
“就兩天,不要急。”
說是不要急,可僅僅在第二天夜裡,大家最不想見到的一個人卻來到了舒縣。
陳武。
不想見他自然不是因為嫌棄陳武這樣一個樂善好施的乖寶寶,而是他帶來的訊息足以讓所有人跳腳!
“主公!袁術麾下大將紀靈正率領大軍從水路南下,如今已經抵達合肥!”
紀靈來了!
這下,魯肅、陳瑀再不給劉邈時間,一人架住劉邈的一隻手臂就要將劉邈給架到船上! “主公!此時再不是任性的時候!”
魯肅拉扯著劉邈:“紀靈絕不是平白無故前往合肥,必然是事情已經暴露!還請主公速速離開!”
幾人連推帶拉,一直將劉邈從被窩帶到碼頭,可就在登船之際,眾人卻發現驚懼一幕! 只見黑暗寂靜的龍舒水上,突然亮起千萬盞燈火,好似一條神龍般從遠處的天際吞吐著火焰慢慢貼近。
“怎麼會有這麼多船?難道是紀靈已經到來了嗎?”
陳瑀呆呆的看著這條水上神龍,喃喃自語道:“不應該啊,不應該啊!如今的九江,哪裡來的這麼多船?”
周泰、陳武不語,只是立即抽出刀刃,護在劉邈身前!
魯肅則是大喊:“其餘船隻都滅了火把!只留一船讓主公上去,趁機突圍!”
眾人神情凝重,彷彿即將面臨一場生死惡戰! 反倒是被眾人護在中間的劉邈在看清江上風景時爽朗的笑出聲來,並推開周泰、陳武,獨自走在前方大喊:“船家,許久未見,甚是想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