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
經歷了之前那麼多個世界。
他還真沒考慮過這一回事。
方青禹在心中暗自思忖。
從大唐的袁天罡李淳風,到更久遠時代的各路豪傑先賢。
那四十七個世界,無一不是原初演武壁從歷史長河中擷取的真實片段。
是固定劇本下的傳承考驗。
裡面的歷史真靈雖然靈動傳神,甚至能與他交流,但其核心邏輯,依舊是圍繞著傳承二字進行。
任誰都想不到,這第四十八個世界。
會突然發生如此本質的變化。
要不是進入這詭異的蜃龍沼澤後,先是被規則縮小,又被無數恐怖生物追殺,最後更是引來了準提道人這等傳說中的聖人級存在。
並且其行為模式完全超出了引導者或考驗者的範疇。
方青禹也絕不會生出這樣的疑問。
謎題如今算是解開了。
此地並非歷史片段,而是伏羲天皇聯合先賢,以開天闢地一縷真實本源為核心,單獨開闢的真實幻境。
這裡的萬物,包括那些大能。
雖非本尊全部降臨,卻都擁有近乎本尊的意志與力量。
他們的道爭,他們的選擇。
皆是真實不虛的。
這意味著,這個世界的傳承,不再是固定給與他的獎勵,而是變成了一個所有人都可以爭奪的寶物!
而他方青禹,這個所謂的應劫之人,便是開啟這最終寶藏的鑰匙。
想通了這一點,許多疑惑便迎刃而解。
為何準提,乃至那些妖皇,仙人都會現身?
因為他們都渴望那超脫的機緣。
為何在傳承開啟前,他們看似都會保護自己?
因為鑰匙若是毀了,誰都別想得到寶藏。
例如準提,從一開始現身,替他解決那頭牛頭怪物,到提出護送,期間確實沒有流露出絲毫要加害他的惡意。
其目的,無非是想將他這枚鑰匙掌控在自己手中。
以期在最終爭奪中佔據先機。
“好在.”
方青禹的目光落在夸父的側臉上。
“起碼有一個存在,是毫無條件地站在自己這邊。”
剛剛在那劍拔弩張的對峙中,他會對著夸父輕輕搖頭。
正是因為在與夸父眼神交匯的瞬間。
方青禹的第六感告訴他,夸父不會騙人。
那種感覺,是做不了假的。
相比之下,準提道人雖然看似溫和,但那深邃眼眸深處潛藏的東西,太多,太複雜。
於是,在電光火石之間。
方青禹選擇相信了自己的直覺,對夸父搖了搖頭。
而夸父,也第一時間領會了他的意思,用與其龐大身軀完全不符的敏捷,一把將他抄起,扭頭就跑,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夸父沒有撒謊,他那句他們追不上我,確實是真的。
從逃亡開始到現在。
哪怕後方那些神魔遁光如何璀璨奪目,氣息如何恐怖滔天,都被夸父這純粹到極致的力量與速度越甩越遠。
只能不甘地在後方咆哮,徒勞地發動一些遠端攻擊。
也被夸父奔跑時帶起的恐怖氣浪和自身的防禦輕易化解。
也正因為暫時脫離了最直接的威脅。
方青禹此刻才有這份閒情,向夸父詢問心中的疑惑。
現在,世界的本質弄清楚了。
自己的鑰匙身份也明確了。
那麼,下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便是。
那個讓聖人都為之瘋狂的傳承。
究竟是甚麼?
方青禹收斂心神,迎著呼嘯的罡風,再次低頭,聲音清晰地傳入夸父耳中:“那個傳承究竟是甚麼樣的?我該如何獲取?”
聽到這個問題,正在埋頭狂奔的夸父。
那如同悶雷般的呼吸聲似乎滯澀了一下。
步伐依舊穩健,但他沉默了片刻。
那轟隆隆的聲音才帶著一絲茫然,在方青禹心底響起:
“我不知道。”
“不知道?”方青禹微微一怔。
作為守護者,竟然不知道守護的是甚麼?
夸父似乎感受到了方青禹的疑惑,繼續解釋道:“這是高祖留下的使命,只是守護此地,並在特定時刻,確保應劫之人安全抵達傳承核心之地。至於傳承具體為何,如何獲取,並未告知於我。”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然後用一種帶著敬畏的語氣補充道:“我只從最古老的族人口耳相傳的零碎資訊中得知,傳說拿到那個傳承,可以真正的超脫世界,得享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
方青禹聽到這四個字,不由得微微一愣。
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在他的認知裡,或者說,在普遍的神話傳說中,那些仙人,神明,不都是與天地同壽,日月同庚的存在嗎?
長生不死,對於準提道人這個級別的存在來說,難道不是最基礎的?
他忍不住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以準提道人他們的境界還無法長生不死嗎?”
聽到方青禹的疑問,夸父那巨大的臉龐上,神色不由得變得有些古怪。
他甕聲甕氣地回答道,聲音如同滾雷碾過天際:“當然不能。”
“古往今來,茫茫混沌,諸天萬界,還從未有任何存在,可以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
“哪怕是開天闢地的盤古大神,力竭而薨,身化萬物。哪怕是統御八荒,德被蒼生的人皇陛下,亦有其壽元盡頭,最終歸於沉寂。甚至是那些高踞九天之上,執掌法則,看似永恆的天庭神明,他們也都有各自無法逾越的大限。”
“所謂長生,不過是相較於凡俗生靈,擁有了極其漫長,近乎看不到盡頭的壽元。萬年,十萬年,乃至更久。但終究,並非永恆。時光長河奔流不息,會磨損一切,終有一日,神明亦會隕落,星辰亦會黯淡。”
“原來如此.”
方青禹恍然,心中掀起不小的波瀾。
怪不得那些本該無慾無求,逍遙於物外的仙人們,會一個個跳出來,為了一個傳承爭得頭破血流。
合著,大傢伙,都還沒畢業呢。
長生是長生了。
但想要真正的不死,跳出這方天地設定的壽命框架,就還得繼續往上走,去爭奪那傳說中的超脫資格。
這下子,方青禹算是徹底明白了。
為何現實世界中,那些神明,甚至是一些耳熟能詳的仙人,還會如此活躍,甚至不惜插手人族與命鬼的戰爭。
他們最終的目的,恐怕都與這不死二字脫不開干係。
都是為了在這場席捲諸天萬界的升學考試中,為自己搏一個永恆的名額。
想到此。
方青禹竟覺得有些可笑。
現實中,許多平凡的普通人,在有限的數十年生命裡,尚能看淡生死,活出各自的精彩與豁達。
而這些活了不知多少萬年,擁有移山倒海,摘星拿月之能的神明仙人,擁有了如此漫長的生命,見識瞭如此廣闊的天地,反而愈發執著於活著本身,還沒有一些普通人活得通透。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貪生怕死?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暫且壓下。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理解他們的動機,有助於自己判斷形勢。
但最終,自己必須要拿到那個傳承。
不僅僅是為了所謂的長生不死。
更是為了獲得足夠的力量,去應對現實的危機。
於是,方青禹轉換了話題。
問出了一個他目前最為焦慮的問題:“我們距離那個傳承核心之地,還有多遠?”
除了如何獲取傳承這個問題。
方青禹心裡還壓著一塊大石。
時間。
之前那些世界都是歷史長河的投影。
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他在裡面待上幾十年,外界可能才過去幾天甚至更短。
這讓他可以相對從容地提升實力。
但現在這裡可不是歷史長河了。
而是一方獨立的真實幻境。
這裡的時空規則是怎樣的?
與外界的時間流速比例是多少?
萬一自己在這裡面為了爭奪傳承,耗費個十年八年的光陰,外面的世界會變成甚麼樣子?
命鬼的攻勢如何了? 一想到這些,方青禹就感到一股緊迫感油然而生。
夸父聽到這個問題,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感知和計算著甚麼。
他那巨大的頭顱微微轉動,眺望了一下沼澤深處那彷彿永恆不變的扭曲景象,隨後那沉悶的聲音再次響起:
“以目前的速度,不考慮任何意外阻撓的話,大概還需要半年時間。”
“半年!?”
方青禹忍不住重複了一遍,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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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他知道蜃龍沼澤廣闊無垠,規則詭異,前行艱難。
但沒想到在夸父這種恐怖的速度下,竟然還需要足足半年。
半年時間,放在外界,足以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緊接著,一個有些荒誕卻又莫名契合傳說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讓方青禹的臉色變得有些精彩。
“傳說中,夸父是為了追逐太陽,力竭口渴,最終道渴而死該不會,就是因為帶著我趕往傳承之地,連續狂奔半年,活活給累死的吧?!”
這個想法一出現,就有些揮之不去。
他看著夸父那彷彿不知疲倦的身影。
不由得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
海上長城,A7戰區。
高天之上,那道橫貫東西的天之痕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死寂,靜靜地烙印在蒼穹之上,不再有絲毫異動。
之前那令萬物戰慄的威壓,都隨著燭龍進入其中,並促使裂痕強行閉合後,徹底消失了。
海天之間。
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長城之上,海面之上,無數人族將士依舊保持著仰頭望天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撼,茫然與一絲劫後餘生的無措之中。
許多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位神秘而強大的玄衣女子,燭龍大人,竟然為了重新封印那位恐怖存在,選擇了將自己也投入了那片絕地?
這算是犧牲了嗎?
“都愣著幹甚麼!”
最終還是韋半夢那清冷中帶著一絲沙啞的喝聲,打破了這死寂的沉默,將眾人從失神中驚醒。
“敵軍未淨,戰場未清!所有人,各就各位!追擊殘敵,救治傷員,鞏固防線!快!”
她的話語澆醒了尚在恍惚中的將士們。
是啊,戰鬥還沒有完全結束。
雖然五位王種被解決了,燭龍大人又以驚天手段暫時解決了最大的危機。
但海面上依舊有數量可觀的命鬼殘軍在負隅頑抗。
“殺!”
“清理這些雜碎!”
反應過來的將士們,立刻將心中的震撼與悲慟轉化為了對命鬼的怒火與殺意,在各級軍官的指揮下,開始對潰散的命鬼進行最後的清剿。
而南極老人,少年天帝等神明,在確認天之痕暫時穩定後,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並未多言,身形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淡去,消失不見。
他們來得快,走得也快。
等到韋半夢,楚狂瀾等人將目光投向之前洪啟天所在的方位時,那裡只剩下洪啟天一人略顯佝僂的身影,靜靜地站在微微盪漾的海面上,之前環繞在他身旁的神明已然離去。
兩位聯邦的五階大將立刻迎了上去。
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洪老,您.”
其中一位大將看著洪啟天嘴角那尚未完全擦乾淨的血跡。
以及那雖然挺直卻難掩疲憊的身軀,欲言又止。
洪啟天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個看似輕鬆的笑容,渾不在意地說道:“我沒事,一點小傷,不礙事。你們兩個,別杵在這兒了,快去統計各部傷亡,清點戰果,安撫將士。還有.”
“把這次大戰,尤其是燭龍大人挺身而出,封印強敵的片段,還有我軍將士奮勇殺敵的場面,剪輯出來,儘快在後方各城市上映。讓後方計程車氣,再沸騰一次!”
“是!洪老!”
兩位大將見洪啟天神色如常,沒有再多問,恭敬領命,立刻轉身去執行命令。
看著兩位大將離去。
洪啟天那強行挺直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晃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伸手穩穩地攙扶住了他的手臂。
來人正是小玖。
她依舊是那副清冷的面容。
但看向洪啟天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您不該強行出手的,更不該試圖燃燒那最後一步。”
小玖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作為在暗地裡跟隨洪啟天最久,替他處理過無數隱秘事務的人,小玖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洪啟天真實身體狀況的人之一。
她知道,洪啟天當年為了為人族蹚出一條路,付出了甚麼代價。
武道前路早已近乎斷絕。
體內更是埋藏著無數難以癒合的暗傷。
方才那強行提升氣勢,試圖叩問神梯的舉動,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是在透支本就不多的生命本源。
洪啟天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支撐力道,嘿然一笑,並沒有否認。
只是用另一隻空著的手隨意地抹了把臉,試圖驅散那揮之不去的疲憊感,滿不在乎地說道:“沒事,老頭子我命硬得很,這點風浪,還收不走。”
話音剛落,他的臉色猛地一白,喉嚨滾動了一下,似乎想強行壓下甚麼。
但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猛地側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隨即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色澤近乎漆黑的淤血。
小玖在一旁見狀,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似乎早已預料,只是攙扶著洪啟天的手更穩了些,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您的身體,比上次惡化得更快了。”
洪啟天喘了幾口粗氣,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漬。
轉過頭,看著小玖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突然笑了起來。
笑容中帶著幾分戲謔和一絲欣慰?
“嘿,你個小傢伙,現在倒是學會管起老頭子我來了?”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曾經幾乎沒有任何情感的小女孩,眼神有些複雜。
“看來,跟著方青禹那小子,還有楚狂瀾那群愣頭青混久了,倒是讓你沾上了不少.嗯,煙火氣。這是好事。”
小玖聽著洪啟天的調侃,沉默著沒有說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那清冷的眸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自從在北極冰原,洪啟天將她指派給方青禹,讓她融入破曉軍團開始,她所接觸的人,所經歷的事,確實與過去那種只有任務,殺戮和黑暗的生涯截然不同。
她開始需要思考戰術配合,需要關心同伴傷亡,需要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甚至會不由自主地去擔心某個人的安危。
總體來說
這種感覺很陌生,很奇怪,但似乎並不壞。
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見小玖沉默不語,洪啟天知道她心中仍在擔心自己,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收起臉上的戲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洗禮。
此刻正被夕陽染上悽豔紅色的海面。
以及遠處那道巍峨蜿蜒的長城。
臉上露出一絲唏噓與感慨。
“小玖啊”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不管我這把老骨頭最後是死是活,你都別忘記了,我當初把你送到方青禹身邊時,交給你的最終目的。”
小玖攙扶著洪啟天,緩緩朝著長城的方向踏浪而行。
聽到這句話,她沒有任何猶豫。
只是默默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隨後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海浪輕輕拍打的聲音。
以及遠處戰場上尚未完全平息的零星戰鬥聲。
走著走著,小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清冷的聲音再次打破了沉默,問出了一個她同樣關心的問題:
“他還要多久才能出來?”
洪啟天自然知道她問的是誰。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也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
最終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凝重:
“不知道。”
“原初演武壁的最終之地,牽扯的因果太大,時空規則更是混亂。可能明天他就會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西方那最後一抹即將被黑暗吞沒的殘陽,聲音低沉下去:
“也可能還需要幾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