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氣炎熱,陛下一時因朝堂之事震怒,頭暈目眩。
退了朝,胡太醫被拎了過去,連姚凝姚太醫也被扯了過去,一番診治,好訊息傳出。
陛下無恙。
並且身懷龍裔。
……不是?
誰啊?
身懷龍裔?!
秦楚贏聽見這個訊息,挑了挑眉毛,摸摸自己的小腹:“朕就說怎麼近日愛睡,原來是因此啊。”
他……不,她,平靜如斯。
很多人也都平靜如斯。
比如太后和睿王,胡太醫,姚凝方玉衡。
但是朝臣們炸鍋了。
他……她,是個女的!
這麼想想,確實啊,當初太后生下她,誰也沒能親眼看看是男是女,那太醫和太后都說是男,那還能說甚麼!
這人,十八年啊!整整十八年!
不對啊!
他孃的,這是被太后耍了!
朝臣們議論紛紛,鬧著要面聖。
秦慕宵聽了訊息,冷笑一聲,皇城軍戒備森嚴,斬馬劍一橫,上頭那尚方寶劍四個字格外刺眼。
“……呃,臣等恭賀陛下,後繼有人!”
“恭賀陛下後繼有人!”
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算了,女的就女的吧,能有甚麼辦法,誰能剛得了幾座大佛?
看看,這種事,這麼大的事,太后都不屑出來。
算了算了,只要有官做有錢拿,男不男女不女……以後就可以給陛下送美人了!
那個方玉衡,跟紙蝴蝶似的,能伺候好誰?
彼此一個對視,十來個妃子名單都列出來了。
十八年,足以讓他們貪戀安逸了,楚雲箋也確實沒甚麼必要出來。
往日重現,好像當日的睿王一樣……不,不一樣。
陛下有孕,最忙的是秦樂馳。
賢王英姿颯爽,現在已經是怨氣沖天。
原本丰神俊朗,現在眼眶青黑,還有朝臣聽見他碎碎念著:王爺真不好當,簡直是報應,早知道就聽爹的不當王爺了,報應……
好在,他辛苦了之後也是得償所願,回家娶媳婦去了。
秦楚贏的孩子降世,天下又太平起來。
沒甚麼好掙扎的,甚麼?改朝換代了,得了吧。
日子舒坦順遂,管那些幹甚麼,誰忠誠誰就死去。
女帝當道,天下女子漸漸抬起頭來,女狀元橫空出世,百花齊放。
楚雲箋放下書,滿是愜意。
“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秦慕宵摟著她,蹭了蹭:“還早著呢……怎麼樣,去遊覽名山大川,如何?”
“好,等贏兒輕鬆了,徹底沒事了。”
女帝登基十八年冬,成王上書,言自己年事已高,希望齊臨舟子承父業,享成王之尊。
帝允。
齊臨舟作為新成王進京受封,授予兵符。
下朝後,楚雲箋召他覲見。
“微臣參見太后。”
“起來吧,賜座。”
他坐下來,低眉順眼。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可有時常去祭拜你爹孃?”
“是,微臣每年過年和清明都會過去一趟,也在寺裡為他們設定了長生牌位,焚香祭拜。”
“嗯。”
楚雲箋點點頭,看著他的樣子。
安靜下來,和岑蘭湘神似,贏兒說,他是個二傻子,一言不合就打人,還缺心眼……真是長大了。
“齊久臻可還好嗎?”
他頓了頓:“爹因為之前中的毒……雖然解了,到底傷了身子,如今身子確實不大好。”
說著,他握緊了手,剋制著顫抖。
“又不上報,我叫胡太醫跟你去看看。”
“不用……北境的醫師也還是有些能力,何況胡太醫要跑那麼遠,也是奔波周折……”
楚雲箋的眉眼下壓了一點。
多年上位者,只是略微深沉,便讓原本就拘謹的齊臨舟頭更低了。
“傻孩子,你瞞不了我的,他是不是……”
楚雲箋哽住了,平息了一陣子,才顫抖著吐出那句話。
“他……不在了嗎?”
齊臨舟渾身一陣,起來跪下。
“太后娘娘贖罪,微臣……”
她擺擺手,可地上的孩子根本沒看見,新桃便上前去把他扶起來。
“是他讓你隱瞞的吧……我猜到了,他可曾說了甚麼?”
齊臨舟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本書來。
“爹說……若是我瞞不過去,就把這個,送給太后。”
書頁上是熟悉的字跡,字跡工整有力,不像秦慕宵的龍飛鳳舞狂放不羈,更有大浪淘沙後的力透紙背。
掃北十三章。
謹以此書,記某平生所學,願為後世盡綿薄之力。
書中是他的作戰之法,兵法體悟,胡人特點,北境各地地形地勢……
真是無情的傢伙。
最後,竟然給她的隻言片語也沒有。
翻到最後一頁,那字跡驀然小了起來。
阿箋,是我。
……
她心頭一震,手指輕顫起來。
人生有盡,當此之時,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訴諸於你。
齊臨舟大著膽子探頭看去,她面上無所波動,眼底卻泛起淚光。
爹寫書的時候也是一樣。
他老早就開始寫這書了,偏生力盡之時,又要了一張紙。
他拿著筆的手不再穩若磐石,顫抖著,又用上十足的力氣穩住,一筆一畫。
寫著寫著,潸然淚下。
要如何訴說我這一生,千般失意,萬般無奈。細想,自以為清明,實則渾渾噩噩。
強笑卻言,你我各自安然便是,然心如刀絞,故不相見。雖有遺憾,但於你心中,我始終如一,思及此,便覺安慰。
直到如今,也不再說甚麼當年,也不再說旁人,也不尋求甚麼。命運不公,你我咫尺天涯。
若天憐我,便予我一世。
若天無情,便賜我一夢罷。
願大寧千秋萬代,楚氏最盛。
願天下再無烽煙,再無你我。
凜冬十一月,成王齊久臻薨,百姓哀慟。
太后命史官單獨成傳,務必盡詳盡實。
史官大加讚美,並睿王稱為北境護關二將之首。
中光四十三年,睿王病逝,後十一年,太后崩。
彼時新女帝秦寧川親自作傳,言道——
鳳於朱牆也,或言其身份品行,或言功過文采,然為上位者,不愧於天地,不愧對百姓,人君也。
她放下筆,看自己所寫的幾篇記錄。
江山代代傳承,歷史滾滾前行。
人活一世,百年也。
功過於他們,浮雲罷了。
史書無情,不見少年人的音容笑貌,不知曾幾何時的俠骨柔情,歲月儼然,輪迴罷,風華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