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也好,還有你說的通平城……”
“會經過的。”
“嗯……好啊。”
兩個少年人頭一次這樣平和而又安寧地談話,聊著聊著,天光便漸漸亮了。
姚凝早上去找秦楚贏,發現帳子裡沒人,四處問,找了一圈,才在草地上看見兩個呼呼大睡的人。
“真是不懂事,這麼大了睡在草裡……”
“哎呦!”
齊臨舟“嗷”一聲,看著身上不知道被甚麼蟲子咬的大包,晨光熹微,但是那一片面板又紅又腫,竟然有半個巴掌大,一碰還火辣辣的又疼又癢。
“我嘞個娘欸……好姐姐,輕點!”
“都說了草裡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咬人……”
姚凝不聽他嗷嗷叫,麻利地給他上了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秦楚贏。
“真的沒事?”
“沒有,可能是方大哥的香囊好用吧。”
姚凝眉頭一皺,目光落在他的香囊上,藏藍色繡幾朵流雲,花樣簡單,但是針腳細密,仔細看,還用了七八種顏色不同的藍白。
“好個花心思的荷包……我去問問藥方。”
她轉身就走了。
齊臨舟在後頭叫了好幾聲:“給我留點藥啊!喂!我身上還有包呢!”
“噗……哈哈哈哈!”
齊臨舟氣急敗壞,抓起一把草扔向他:“笑笑笑,你有那麼厲害的香囊為甚麼不給我一個!”
“這可是方大哥給我的,僅此一個,你想要,去求啊!”
“這有甚麼,去就去!”
打鬧了一路,四個年輕人在那一間小茶室裡紮根。
“你們……這是做甚麼?”
“藥方!”
“香囊!”
“……”
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
方玉衡再次感嘆這幾個人的孩子氣,抬頭一看,秦楚贏撐著臉,直勾勾打量他。
“你還不走?”
“我娘說,徐州案子結了,你爹孃,和那些鄉親們的仇都報了。”
方玉衡拿茶盞的手一抖,茶水瞬間濺落,淡綠色打溼了他的衣袖,幾片茶葉不肯走,站在他手上。
他遞了條帕子。
“可確切嗎?”
“當然,我娘還說,讓你跟我走,雖然曲神醫蹤跡難尋,但是宮裡的胡太醫也是各種聖手,也許,能讓你好一些。當年的案子死傷太多了——還有我爹孃的故人,總之,能幫你一些最好。”
方玉衡放下茶盞,接過帕子。
“只怕我這身子,根本到不了京城——”
“能的,我,你,小姐姐,還有那個傻蛋,我們四個人一路慢慢走,看天下景,觀世間人,心寬則體健,”他站起來,一甩袍子,昂起頭,志得意滿,“更何況,還有朕的龍氣庇佑,你定然吉人天相!”
方玉衡愣住了,一路上所有的線索串聯。
那暗中的高手,闊綽的出手,徐州舊案接下的果決……
“真沒想到,原來是陛下。”
他點點頭,像打贏了的公雞:“可榮幸嗎?”
他微微笑了:“榮幸之至。”
北境逡巡月餘,隨戰士們同吃同住,其中原本就有秦慕宵的舊部,何況他本也不是嬌氣的人,這些日子,便如同當年他爹一樣,與他們稱兄道弟。
走的時候,不少人依依不捨,說著甚麼時候再見。
齊臨舟也眼含熱淚,跪下給齊久臻叩頭。
論血緣,他是表叔,論情分,他是父親。
十幾年朝夕相處,一手將他帶大,傳授武藝,齊久臻又怎麼會捨得?
他拍拍他的肩,點點頭:“去吧,爹等著你。”
四個年輕人一道離去,齊久臻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
馬車慢慢前行,馬匹也慢悠悠地走著,齊臨舟回頭看了一眼又一眼。
秦楚贏也回頭看去。
齊久臻朝他們點點頭,笑意盈盈。
他想到了爹孃和阿箋的爹孃。
想來他們那時候,四個人一起闖蕩江湖,也是這個樣子。
青春年少,意氣風發,以一腔熱血平世間不平。
不過,他們這一趟不會有事,那些仇恨不會重演。
他和阿箋……也不會重演。
少年人自有無數朝氣,他們也將擁有更好的未來。
春去秋來,楚雲箋和秦慕宵也是越來越閒了,只有新桃,忙的團團轉,一邊要關心秦楚贏有沒有按時休息,還有訓一訓自己的小外甥。
秦遠觀和楚新芽的兒子沒比秦楚贏大幾歲,人卻是像極了新芽,又仗著自己前後都是大人物,上躥下跳,小時候和秦楚贏一起上房揭瓦,如今打了,也是幹起了他爹的活。
“真是的,你才是皇帝,居然找我批摺子,我才不幹這種勾當!”
秦樂馳一把將奏摺扔出去,又撿起來,擺出妖嬈的樣子,把奏摺拍到桌上,捏著嗓子:“秦樂馳你要死了!又給我亂扔,別以為你我叫你一聲皇兄就敢放肆!”
“我就放肆!怎麼著……”
還沒演完,便見一個月白色的身影笑意盈盈……或許叫憋笑。
“呃……呵呵,”他僵硬著回去開始批摺子,“那個……呵呵,皇上不在,去太后那了。”
方玉衡笑著點頭,進來放下藥茶:“那就請小王爺嚐嚐,看看今日的茶可苦嗎?”
“好好好——好喝!這才叫藥香!……話說,你身子好了嗎?”
方玉衡點點頭,依舊笑著:“好多了,至少已經可控,胡太醫確實厲害。”
五年時間,方玉衡終於褪去了風中殘燭的模樣,也是翩翩如玉。
不知為甚麼,秦慕宵總是看他不順眼,倒是楚雲箋,對他頗為欣賞。
朝臣們道:不愧是母子,都喜歡那種美人似的男人。
朝局穩定,百姓修養生息,史書上又落下幾篇。
齊臨舟一路走遍了大寧國許多地方,聽遍了各處的傳奇。
連山寨幾代英雄,成王府世代為將。神秘的有方山總戴著面紗,宿遷不知名的守山人總是遙望京城。
天門關的草木奇特,一位女將可稱英豪。西疆的風沙乾硬,那裡的勇將蓋世無敵。
曾聽說,大寧有守山之刃,開山之劍。
後來,劍退居凡塵,刃永駐邊關,後方,有人執掌天下,鳳鳴穹隆。
他揮舞起那把秋絕,持槍突破風沙。
北雁南飛,人字劃過太醫院上空,姚凝抬頭望去,拿起手裡的藥,吩咐人送去給方玉衡。
年年歲歲如許,除了……
五月間,發生了一件震動朝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