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人力尚可一搏。
但人非鬼神,不可能長生不滅。
“但地方父母官愚昧,一方百姓便要受苦——我爹孃出於善意救的人,害了千萬百姓。”
那人自從有了官府的支援,便招攬了一眾鬼迷心竅的道士,“神醫”,煉丹試毒。
“試毒,該不會……”
秦楚贏心裡浮現了一個可怕的猜想,一把抓住方玉衡的手腕。
他學過基礎的把脈,也學過爹的點穴功夫,對於醫道雖然不瞭解,卻也知道真正健康的人脈象應當均勻有力,節律整齊。
可方玉衡的脈象極為混亂,時而緊鑼密鼓,時而接近消失……
難怪他有時會突然停頓,呼吸困難……
“你被試藥了?”
“不僅僅是我……還有許多孩子,路過的外鄉人,無兒無女的老人……說那時的徐州城,是煉獄也不為過。”
“大街上處處藥氣,聞著便讓人頭暈目眩,更有體弱多病者,只走在一段,便要勾起沉痾。”
“這也太過瘋狂了……”
“不錯,因為當時的官員也一樣,在服用丹藥,那丹藥透支人的壽元,讓人一時精神煥發,一旦停藥,便加倍反噬,是以府尹也瘋狂求藥,所以,禍患蔓延。”
“那……後來呢?”
“後來,有一個人途徑此地,那是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她和孩子也被抓了去,可機緣巧合,她和那個忘恩負義的傢伙見了面。”
“沒想到——他們是兄妹。”
“那個女人苦苦哀求,可她的兄長早已瘋魔,爭執之下不僅並不聽其勸告,還搶走了她的孩子,要用以試藥。”
秦楚贏抓住關鍵,打斷了他:“等一等!他們看起來是怎樣的人?又爭執了些甚麼?”
“那兩人……面容上略有相似,不過應該是都受了苦的緣故,那女子衣著並不華麗,可通體氣質像是並非普通山野女子,包括那個瘋子也是一樣,他們都識字,只是爭執,我彼時年紀尚小,加之我的記憶有缺失,只知道他們引經據典,只記得依稀幾句直白的話。”
門縫裡,男女相對而立,女子抓著男人的袖子,屈膝跪了下去,淚流滿面:“大哥,我求求你收手吧!你還活著為甚麼不惜命!”
男人雙眼通紅,猛地轉過頭,甩袖狠狠抽了她一巴掌,將其打倒在地。
“吃裡扒外的賤貨!爹對你極盡寵愛,你呢!是你害死了爹!看在血脈相連的份上,我不殺你,但你必須要為復仇獻身!”
“大哥……”
“還有你那個野種……”男人蹲了下去,突然變臉笑了出來,“好妹妹,等復仇成功了,大哥會給你們立長生牌位,會牢牢記住你們的功勞……”
女人激動起來,站起身子控訴,男人也瞬間點燃,兩人爭執不休,男人最終一把將女人推了出去,迅速朝門口走來。
年幼的方玉衡迅速逃走,去了走廊拐角,端著東西,裝作剛來的樣子。
男人見了他,只扯開他的衣裳,檢查試藥毒紋,滿意地誇了幾句,哄他繼續吃藥。
路過那個房間,血氣瀰漫,那女子強撐起身子,呼喚他。
“孩子……我有一丸藥,可解毒,雖然未必能……完全祛除,你吃了它,帶著我的孩子,往北走……走,走到北邊,去找一個叫齊久臻的人……他是成王,王爺,他可以護住你們……”
那女人把皺巴巴的銀票塞在他手裡,一番叮囑。
他沒有猶豫。
整日扎針,割皮放血,吃藥,與五毒為伴……他連內外上下的疼痛都便嚐了無數次。
他太想逃出去了。
夜深人靜,他偷了一瓶毒防身,帶著那個孩子鑽到了夜香車裡。
身後,是熊熊烈火。
他也只是個孩子,等有人發現的時候,他和那個孩子都已經昏迷。
再醒來兩個人便都在官府了,不過是賽鵬官府。
“那你見到齊久臻了嗎?”
“沒有,不過我把那個孩子留在那了……我說,那是那位王爺的兒子。”
“……等等。”
秦楚贏挑開簾子,看著前面打了個噴嚏的齊臨舟。
不是……該不會是這倒黴孩子吧!
他放下簾子,甚至此時此刻並不是計較這件事的時候,但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巧的很,這次要救的人就是成王爺齊久臻,前頭那個騎棕馬的,就是他那非親子的兒子。”
“……”
方玉衡沉默了。
秦楚贏清了清嗓子:“你繼續說,既然那個地方被火燒了,試藥可還在繼續嗎?”
“在,那個男人當天正巧外出查驗新到的藥材,不在府中,竟然毫髮無損……而我,在賽鵬的百善堂待了兩年之後,被他們買了回去。”
“可被認出來了?”
“不錯,畢竟毒紋獨一無二。”
“我不明白,你當時為甚麼不說你和那孩子都是齊久臻的兒子?若是說了,也許不必出去,成王一向心善,收留你的可能很大。”
方玉衡無奈地笑笑:“是啊,現在想來如此,但可能我當時被毒壞了腦袋,想著要回徐州去,去大牢裡把爹孃救出來,又不敢說……官府為我找了人家,可是因為身子不好,沒有人收留,便去了百善堂。”
“後來被買回去,試毒也是變本加厲,不過,我竟然撐了下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接近透明的膚色,清晰可見的血管紋路,往上擼起袖子。
他手臂上,依舊透白的面板上蔓延著青紫色的紋路,秦楚贏伸出手去,透過薄繭,感到那紋路光滑細膩,略微凸起。
“你可見過曲神醫嗎?”
他搖搖頭:“我找過,只是他雲遊天下,無處可尋——而且,就算他來了,也無法除去我這滿身瘢痕了。”
“生死邊緣走了不知多少次,我活到現在,已經是上天恩賜了。”
秦楚贏眉頭緊皺,拉下他的袖子,順便把他的手按下去:“那你如今——你是如何逃出來的?那個人,可死了嗎?”
終於問到了最重要的問題。
方玉衡看向他,揚起唇角:“因為……我在幫那個人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