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在意你嗎?”
“算是吧——這次出征,她總怕我死了,說了好些好聽的話。”
陸見林又坐下來,消化了一下整件事:“過往你必然是有錯的,如果她原諒了你,又何必胡思亂想呢?彼此接受便在一起,不接受,便不要糾纏。”
“若是不原諒你也是正常的,你可以彌補你的錯,但過去的傷害卻不會因為彌補而消失——是過去的一切讓你缺失了許多,是天意所為,不要因此而與生死聯絡,她的心,你該去問她才是。”
“娘……”
他像笑起來,耍賴似的湊過去,伏在母親膝頭:“我已經想明白很多了……打仗很疼,邊關很冷,我已經要不行了,你帶著我走吧,帶著我,還當你的兒子,或者你不想成婚的話,我當你的小貓小狗,鍋碗瓢盆。
“或者……我下去等她,等再見到她,我再問問。”
“下一世,如果我和她好好相識,她願不願意接受我。”
陸見林撥開他的碎髮,一下子笑了:“你都是我的小貓小狗,鍋碗瓢盆了,人家姑娘怎麼接受你啊?”
“嗯——那怎麼辦啊?”
她摸著他的頭髮:“回去見見她呀,下輩子是下輩子的,我們小白,已經受了那麼多苦了,相信你會幸福的。”
他低落下來:“可是……我見不到她。”
“會見到的,”她拍拍他,滿帶笑意,“我可是走了後門的,我們小白長命百歲。”
母親的話溫和,聲音幽遠。
他慢慢閉上了眼。
這是恩賜了吧,上天見他思母情切……
不,是母親,是母親關心他。
果然,天地間最好的還是母親。
“秦慕宵……不是說了不會有事的嗎?”
“你怎麼躺下了,還弄得這麼狼狽。”
是雲兒……
她怎麼來了?
這是走馬燈,見了娘,見了雲兒,再見一見兩位師長……他便回歸故里了吧。
楚雲箋接過帕子,擦拭他的臉,一時無言。
兩日前。
“岐兒,你說,秦慕宵怎麼沒回信呢?”
“小姐別多想,信估計才到軍營呢,哪有那麼快。”
“是嗎?”
天上黑雲壓城,大雪驟降,冷的人打了個寒戰。
“我想過去看看。”
“這怎麼行?又冷又遠的……”
“這邊交給昆靈和程渡他們應該無礙,我們往西走,從索欄出去,直奔蘭甸。”
“可是……”
“小姐,外頭有人求見。”
正爭執見,崑山在外頭通報了一聲。
“甚麼人?”
“說是姓曲。”
曲……
曲神醫嗎?
“請進來。”
曲神醫進了門,一眼看見她,連連點頭:“和你母親不太像——好在,你外祖父給過我畫像了。”
“曲先生請。”
請曲神醫坐下,兩人互相關心了幾句便進入了正題。
“不知曲神醫來此是為何事?可是為了天門山上的奇珍草藥嗎?”
“是,也不是,我來此路上,遇見了一個道門子弟,她指點我來天門關……途徑此處,見你身影熟悉,這才求見。”
曲神醫哈哈一笑。
楚雲箋略一點頭,思慮一瞬。
外祖父曾說,曲神醫是個直性子,不懂彎彎繞繞,能四處遊走,是他醫毒俱佳,毒不倒,還隨身都是毒藥。
“既然如此,曲神醫可要隨我一道去?”
“去哪?”
“蘭甸,前線傷亡眾多,西疆醫術不比中原,曲神醫可以一展醫術了,而且,蘭甸一帶還有當地特有的雪幽蘭,曲神醫可要去採一採?”
“好啊!好!果然是高人指點!天賜神藥於我啊!哈哈哈!好!那小姑娘,咱們快走吧!”
說罷,收拾行李,上馬,日夜兼程趕往蘭甸。
任性得很。
昆岐如是想著。
“小姐,為甚麼這麼衝動地來啊?”
“因為……我有不好的預感。”
這感覺,像是四年前和齊久臻分別時候一樣,又多了幾分讓人心悸的不安。
她趕到之際,戰事已經暫時平息,旦可正準備佈防,以待胡人。
蘭甸城是胡人重要的關隘,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棄,在賽鵬沒有反擊之前,他們不能退。
楚雲箋到了蘭甸便被攔了下來,最後憑金牌才得以進入,見到她,昆河的眼眶子一下就紅了。
“小姐!你來了,我正要給你寫信呢——快去看看王爺吧!”
她進了門,血腥氣,藥氣迎面而來。
屋子裡炭火充足,他躺在榻上,身上蓋著毯子。
掀開來看,身上繃帶厚厚的。他的手微冷,臉色蒼白,沒有痛苦,也沒有其他的模樣。
他總是極其熾熱,從未像現在一樣,身子只稱得上是溫暖。
才多少日,他便瘦了。
輕輕撫上他的臉,即便是這了無生氣的模樣,也依舊漂亮。
想給他上妝,撲粉描紅。
他是否就好起來了?
曲神醫為他診治,整整耗費了三日。
“暫且穩住了……”
曲神醫擦著汗,出來就大吃了一頓。
她很是驚喜,回頭看一眼,行禮道:“多謝曲先生。”
“好了……原來那仙姑叫我來是為這個,嘖,我還以為是有甚麼絕世神藥呢。”
他絮絮叨叨,吃了飯,又嚷嚷著採藥,便去山上溜達去了。
秦慕宵穩住了,但守了兩日,卻是連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喂,別睡了……這次,睡了這幾日,還沒休息好嗎?”
“我還從未見你如此安靜,罷了,你想休息便休息,只要記得醒來就是了。”
她微微笑笑,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難怪你總喜歡這樣——竟果真不錯。”
她注視著他的臉,目光細細描摹,一寸一寸,反反覆覆。
他的眉毛凌厲,但沒有那麼粗,皺起眉時,更像嗔怒。
可他眼神兇得很,滿是殺氣,沒人覺得他只是鬧著玩,但面對她時,眼神或輕佻,或認真。
她總不明白到底為甚麼,是為美色?
他不要天下,他甚麼也不要。
可是後來她明白了。
他缺少的太多了,或許是一時興起,或許是貪圖兩情相悅……他要的是心。
可他用錯了方法,也醒悟的太晚。
殘陽似血柔情死,赤海無心孑然行。
回首無岸浮萍去,不見陰陽見九霄。
“詩我已經寫好了……”
“等你醒了,我念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