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剎那間安靜下來,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皇上真是無情啊。
也是,對於皇上而言一個孩子罷了,他又不是沒有,大皇子早夭,其他最小七皇子,還有淑妃肚子裡的孩子。
貴妃的孩子,有沒有也不重要。
更何況孩子早就已經沒了,罰也罰了這一年多了,陳家也倒了,就算恢復了皇后之位也不可能再像過去一樣了,若是因為這事兒記一輩子,倒顯得貴妃不通人情了。
楚雲箋卻是沒有立即搭話,微微抬眼,淚光閃爍:“妾身……”
從上方看,鼻樑高挺,長睫微顫,淚光隱匿,偶爾一閃,紅唇輕咬,低頭道:“皇后娘娘乃一國之母,天下萬民之母,帝后同心,天下太平,妾身自然高興……”
年輕的容顏如花,口中說著識大體的話。
到底是皇帝太狠心了,迎著妃嬪們唏噓的目光,皇帝瞬間覺得自己有些許過分,語氣和軟下來。
“陳氏有錯,皇后也罰了,想必她不會再感謝意妄為,你大可放心。”
她強撐起笑容,眼中分明是苦澀,低下頭來,不欲讓人瞧見自己的委曲求全:“妾身不敢多想……只要眾位姐妹一心,後宮和睦,便是福氣了。”
皇帝心下滿意:“貴妃很識大體。”
不知道為甚麼,皇帝突然開了竅似的,外頭流言紛紛,倒是不急著澄清,反而是以新春伊始,新政亦然為名大赦天下,減賦稅三成。一時間,倒也沒人再說甚麼不詳之事了。
皇后這件事到底是有些委屈了她,皇帝當晚便來了重華宮,言語之間都是寬慰。
“陛下不必擔心,妾身明白陛下的難處,中宮無主終究不穩,妾身沒有子嗣,也不曾妄想後位,其他幾位姐姐家世顯赫,兒女雙全的,偏了哪個都不好,妾身明白。”
她笑了笑,手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小腹。
可憐了那個孩子……
不過,皇后回來更好,如此,鷸蚌相爭,正是得利之時。
別怕,我的孩子。
從前中宮無主,如今皇后盛裝歸來,少不得一番拜見。
眾人落座,見皇帝過來,一番後宮和平的客套寒暄,皇帝大感欣慰,心滿意足地離開去看摺子,欣賞史官書寫自己新創下的政績。
他一走,眾人就懶得再裝了。
皇后如今沒了母家扶持,就算回來了也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淑妃也懶得待下去,藉口身子不適,回去休息了。
德妃才掌管六宮不久,便歸還了大權,也是不願意陪著,有她們起頭,眾人也是不想待下去了。
皇后也沒再拿喬,掃視一番,記住了她們的嘴臉:“都是故人,不必拘禮了,今日不早,就都回去吧——貴妃留下。”
其他人散去,九鳳宮長久蕭條後,難得了幾分人氣。
“沒想到,還有這一天。”
“嗯,所以呢?”楚雲箋淡淡笑著,手上茶杯蓋颳了刮,又放下,“你覺得自己可以東山再起了嗎?”
陳皇后嘆息一聲:“當然不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如今,我只願皇兒安然。”
楚雲箋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有,突然轉移了話題:“可聽說了嗎,岑正痾最愛的女兒和人跑了。”
“竟有這等事?”
她狐疑地目光閃了閃,垂下眼睫。
“我見過那姑娘一面,和許貴妃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是嗎。”
“他唯一的兒子還沒娶妻,最愛的女兒不捨得交換利益,你猜,他幫誰,又有幾分真心?”
皇后的手微微一顫。
事已至此,甚麼裝模作樣也沒有用了。
“只要有利,何必真心?”
“有利,也要有命不是?”
皇后抬起眼,滿臉陰森:“此話怎講?”
“我去平陵奔喪,途徑通平,竟然發現有人私自開採金礦——莫不是要造反?”
皇后端起茶喝了一口,掩飾心裡的驚濤駭浪。
“這些,與我何干?”
“你猜,我是怎麼知道的?”
“……”
皇后捏著茶杯的手陡然用力,她深呼吸兩次,手微微顫抖,放了下來。
若是後宮中事,她可能憑聰穎知道,但金礦之事,若無人助她,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知道呢?
難道是成王?
可是……據說那個時候成王剛回京,還參加了慶功宴,若是他離京三年多還能如此手眼通天,怕是造反也不難。
若不是他,那她身後的人到底是誰!
皇后的心沉了下去。
不論是誰,她的皇兒的性命都已經在她手上了。而她卻沒有破局之法……不!也許……
“也許你可以殺了我,但是——”
稍微一停頓,皇后便覺得腦後惡風一陣,冰冷的鋒芒直抵後頸。
“自打我鬼門關走了一遭,就沒人能要我的命。”
說完,那鋒銳的寒芒悄然離開,皇后心裡的最後一絲僥倖也沒有了。
“你要我死?”
“當然——畢竟我的孩子死了,你……”
“好!我把命還給你,但我的皇兒你不準動!”
“……可以。”
“你想做甚麼?”
她抬起頭,微微一笑:“我想知道一件事。”
“甚麼?”
她臉上慢慢不見了笑意,也不見得逞的快意,只是猶豫片刻:“還不到時候……等到,你解決掉德妃和淑妃,我自然會告訴你,提醒一句,我的耐心有限,三月內,必須完成。”
德妃和淑妃都和姓岑的有交易,甚至皇后也有,只要推波助瀾,她們自然會爭鬥。
當然,她沒有那麼厲害,秦慕宵不調動軍隊也沒有那麼厲害——要免得他們擰成一股繩,若是把她暴露出來,那她必死無疑。
所以,要讓這最重要的一個死心塌地才行。
皇后不知道真正幫她的人,她又不敢賭,有她,不怕淑妃和德妃不倒。
回了重華宮,綠竹迎了過來,她日光掃過這些宮女。
不是探子的,都是默默無聞的,凡是能在身邊說話的,幾乎都是別人的人。
這宮裡,危機從不曾遠去。
她還是個最不具力量的妃嬪,所以這些眼線也解決不得。
正月十三,是四妃省親的日子。
楚府已經兩年多沒回來了,此刻近在眼前,她默默抬頭,看著上頭的字。
上面的字遒勁有力,落筆重,提筆利落。
娘曾經說,那是爹親自提的。
“貴妃駕到——”
“恭迎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