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站起來敬酒（14）
“穆勒先生確實讓我茅塞頓開。”
沈善登完全沉浸在了創作的激情之中，對馬可穆勒的臉色視若無睹。
“這種題材的精髓，就在於挖掘國家、民族宏大敘事與個人私密情感之間的藝術地帶。人性的掙扎，身份的迷失，愛慾與毀滅的交織，這才是能觸動靈魂深處的高階藝術，對吧？”
“尤其要探討表演與真實的邊界，一個人為了信仰或生存，究竟能扮演另一個自己到甚麼程度？這種犧牲，其終極意義又是甚麼？模糊，要的就是這種模糊和不確定性！”
田力力聽得眼睛發亮。
沈善登也不是沒有救的，還是嚮往藝術的。
他連忙接過話頭，試圖將沈善登引向更深刻的領域：“小沈你這個想法非常好！非常有國際視野！我建議啊，還可以更深一層，加入個體在龐大體制、歷史洪流中的那種無力感和無奈。這才是能引起西方評委和知識分子共鳴的關鍵！”
沈善登撫掌讚歎，從善如流：“個體在體制中的無奈，太對了！田主任不愧是馬可穆勒先生的好友，一語中的！”
他略一沉吟，便定下了背景，“那麼時代就放在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佔領下的法國巴黎。這個舞臺夠大，衝突夠激烈，也足夠‘國際’。”
接著，他轉向人物設定。
“女主角，我們設定為艾拉布·魯姆，約23歲，以撒比裔女大學生。”
沈善登細節信手拈來：“聰明，敏感，擁有出色的語言和表演天賦，這是她潛伏的資本。家人被德軍驅逐乃至殺害，內心充滿悲痛與復仇的火焰，最終被抵抗組織招募，被迫用自己最原始的本錢，美色和智慧，作為武器。”
這時。
一直縮在角落的湯薇，見氣氛緩和，且話題圍繞著她熟悉的臥底情慾戲，忍不住怯生生地小聲插話。
“沈導，我覺得，是不是可以給女主設計一個，比較生活化、能展現她另一面的愛好？像王佳芝那樣。喜歡打牌，或者聽聽音樂？”
她說完立刻低下頭，臉頰微紅，耗盡了所有勇氣。
沈善登讚許道：“湯薇小姐這個提議很好！細節決定成敗。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愛好，恰恰能增加人物的真實感和複雜性，也能為她和軍官的相遇、交流創造更多自然的情境。很好！”
這聲誇獎讓湯薇受寵若驚，瞬間燃起希望火光。
沈善登繼續構建他的傑作。
“男主角，馬克斯·馮·霍夫曼，德國國防軍情報部門少校，約40歲。”
“外表英俊，舉止優雅，富有學識，典型的舊貴族軍官範兒。熱愛文學和藝術，尤其是音樂，能談巴赫、聊歌德。”
“關鍵是甚麼？他並非狂熱份子，更像一個機會主義者和職業軍人。”
“他對體系內的暴行心知肚明，但選擇一種冷漠的妥協，甚至可能內心深處還有一絲不屑與孤獨。這樣，他和女主之間的情感拉扯才更有張力，也更人性化。”
“對，人性！”
沈善登忽然覺得人性這個東西，也不壞，就看如何用了。
田力力聽著，臉上的血色又恢復了不少。
沈善登終究還是沒有徹底背離藝術的正道，內心還是有追求的。
只是先前被商業成功衝昏了頭而已。
沈善登興致更高，又接連丟擲兩個配角。
“還需要一個抵抗組織這邊的角色，雅克，再來一個女性角色，海倫娜，抵抗組織成員，艾拉的聯絡人和朋友。負責訓練她、協助她融入德國軍官的社交圈，是她脆弱時的依靠，也是時刻提醒她使命的人。”
奇妙的一幕發生了。
包廂內的氣氛變得融洽起來，劍拔弩張彷彿被暫時擱置，像一個熱火朝天的電影創作研討會。
田力力暗自欣喜，內心得意，自己的面子果然夠大，終究是鎮住了場子。
湯薇心中小鹿亂撞，想著能不能演個角色，憑藉這部國際視野的鉅作重返巔峰，甚至走向國際影壇。
蔣志強神色最為複雜，他有點明白了。
望向馬可穆勒，這位藝術總監，從沈善登開始侃侃而談起，就彷彿變成了一尊木雕。
蔣志強心中，混合著恐懼、興奮和隱隱幸災樂禍的情緒。
再看向沈善登眼中只有佩服。
果然，對同胞，沈善登還是留手了。
感恩！
《造孽》一方中，唯獨馬可穆勒，低著頭，盯著面前精美的餐盤。
如果仔細看去，能發現他眼底深處壓抑不住的驚懼和恐慌。
沈善登這邊。
範氷氷挽著他的手臂，漂亮的臉蛋上寫滿了古怪和疑惑。
她完全猜不透身邊這個男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周奇峰眉頭微蹙，他雖然相信師兄必有深意，但一時也參不透這即興創作的目的何在。
倒是始終觀察著馬可穆勒的馬有德，似乎咂摸出點味道來了。
他看到那位藝術總監強裝的鎮定下難以掩飾的恐懼，眼珠一轉。
故意大聲問道：“老闆，這劇本構思絕了！得起個響亮的名字吧？叫啥好？”
沈善登朗聲一笑：“暫定名就叫《暗湧》如何？暗流湧動，恰如時代與人心。”
“到時候，電影開篇的字幕上，我一定鄭重宣告，本片創作靈感源自與威尼斯電影節藝術總監馬可穆勒先生的深入交流，特此感謝他的啟發與指導。”
“穆勒先生，你可是功不可沒啊！！”
啪嗒！ 馬可穆勒手中的餐叉掉落在盤子裡。
他低下頭，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田力力這才察覺到老友的失態，心中大為不滿。
這個局是他豁出老臉組起來的，現在沈善登明顯給了天大的臺階。
不僅認了他們的藝術理念，還要把這份榮譽歸功於了你，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你這歐洲來的藝術總監怎麼關鍵時刻掉鏈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帶著幾分催促和埋怨，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馬可穆勒：“穆勒先生？沈導跟你說話呢！這麼有藝術價值的專案，你倒是表個態啊！”
也不叫小沈了，對沈善登越看越順眼。
這一碰，彷彿點燃了馬可穆勒強壓已久的怒火和恐懼。
近乎猙獰的怨恨！
這怨恨並非直指沈善登，而是完全衝著一臉無辜和不解的田力力！
這個蠢貨！
完全活在自我幻想和舊日榮光裡的蠢貨！
根本甚麼都不懂！
作為威尼斯電影節的藝術總監，作為遊走於東西方文化戰場多年的老手，馬可穆勒太清楚西方那套看似自由，實則壁壘森嚴的政治正確遊戲規則了！
沈善登這番創作，其核心敘事和人物設定，是絕對絕對的禁區！
是，從純粹的戲劇結構和人性剖析角度看，沈善登的類比無比精準！
易先生和王佳芝的故事，完全可以套用在這個框架下。
甚至，中國在二戰中被法西斯侵害的歷史，其慘烈程度和複雜性遠超歐洲戰場許多故事。
但是，不能這麼拍！
更不能這麼解讀！
一旦拍了，這就是在挑戰西方主流敘事裡那個絕對正確、絕對不容置疑的以撒比“神聖受害者”形象！
這是在模糊正義與邪惡的邊界！
這是在用他們解構東方歷史、玩弄東方情感的那套手法，反過來解構西方敘事。
這叫甚麼？
這不是反以撒比的嫌疑！這就是反以撒比！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別說他馬可穆勒的藝術總監之位，整個威尼斯電影節都可能受到波及！
他在西方文化圈幾十年經營將毀於一旦！
艹！
SB田力力！
該死的，心裡沒有一點尊卑和界限意識的中國人！
社會主義養出來的文化垃圾！
喪失了對危險的感知！
根本不知道甚麼能碰，甚麼連想都不能想！
馬可穆勒內心在瘋狂咆哮，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絕不能失態！
絕不能點破！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透著近乎諂媚的客氣。
“沈、沈導你太、太謙虛了！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有才華和想象力的導演！這個創意無與倫比！但這完全是你個人天才的迸發！我哪裡敢居功？”
“我一句話沒說，怎麼能說是啟發和指導？不敢當，萬萬不敢當！這、這完全是你自己的功勞！”
沈善登一指馬可穆勒，笑嘻了：“哈哈！”
對著範氷氷等人打趣：“你看，這位老外還蠻懂人情世故的嘛。”
馬有德憋笑幫腔：“是啊，我們進來，他連起都不起身，我還以為沒有教養呢。”
馬可穆勒立刻起身端酒，撫平西裝的褶皺道：“沈導，我自罰三杯。”
田力力看的目瞪口呆，這位老友不是不喝酒的嗎，怎麼站起來敬酒了？
馬可穆勒此刻只有一個想法，把自己從沈善登挖的這個巨坑裡摘出來。
只要能和《暗湧》專案劃清界限，撇清所有關係，他甚麼都可以幹。
包廂內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吃的差不多了，沈導，咱們中國的飯菜太好吃了！咱們中國太棒了！明天還多走走，要回去好好休息！”
馬可穆勒笑出一朵花：“《造孽》這個事，你看著辦，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以後有機會，來義大利，我招待。”
全場都驚呆了。
範氷氷睜大了眼睛，盯著馬可穆勒，又盯著沈善登，這威尼斯藝術總監，也太阿諛諂媚了。
不是外國人不講這些的嗎？
沈善登指了指馬可穆勒，笑道：“你啊你。”
“叫我老馬。”馬可穆勒連忙道。
沈善登悠閒地品了一口杯中的茶，點了點頭。
飯局在極其詭異的氛圍中走到了尾聲。
散場時。
馬可穆勒逃也似的拔腿就跑，田力力在後面追。
蔣志強硬著頭皮，湊到沈善登身邊，當著範氷氷的面，送女都不好送。
幾乎是哀求地詢問能否高抬貴手，並表示自己願意投資沈善登感興趣的歷史正劇專案，將功補過。
不等沈善登回答，馬有德便不客氣地擋在前面道：“蔣老闆，回去等電話吧！”
沈善登觀察了一下，發現蔣志強確實帶著幾分誠懇。
只能說，港島同胞捱了揍之後，轉得快。
拍了拍蔣志強的肩膀，真誠道：“蔣先生，我們接受投資，不只是看錢，還要看你有沒有資格。”
蔣志強急切問：“甚麼資格？”
沈善登道：“看你有沒有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回去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認知水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