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麗坐在炕沿上,懷裡攬著孩子,孩子小臉皺巴巴的,鼻子輕輕翕動著,睡得安穩,可文麗的手卻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連抱著孩子的胳膊都繃著勁兒,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火氣。
佟志就站在她對面,離著兩步遠,脊背微微佝僂,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菸捲捏在指間,燒了半截,菸灰落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方才那句“實在養不起,送個好人家吧”,像一塊冰,狠狠砸進文麗的心裡。
這已經是佟志第幾次提了?
家裡六個孩子,大女兒燕妮剛上小學,二女兒南方也小,三女兒還阿巴阿巴,更有三個小的在,家裡本就靠著佟志在工廠那點死工資過活,柴米油鹽樣樣緊巴日子更是捉襟見肘。
可再難,那也是她十月懷胎,從鬼門關裡走一遭生下來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佟志竟能說出送人的話來。
“佟志,你再說一遍?”文麗的聲音先抖了,不是怕,是氣,似乎是氣到喉嚨發緊。
懷裡的孩子似是被她的聲音驚擾,小嘴撇了撇,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文麗立刻輕輕拍著,眼神卻狠狠剜著佟志,“我沒聽錯吧?你要把我生的女兒送人?”
佟志捏著菸捲的手緊了緊,抬眼看向文麗,眼底有無奈,也有一絲被戳破的窘迫,“文麗,你冷靜點。
家裡啥情況你不清楚?
三個孩子,燕妮要交學費,南方多多要上託兒所,小的吃奶粉,這天天要喝血的,我的工資就那麼點,日子怎麼過?
找個沒孩子的好人家,孩子去了能享福,總比跟著咱們捱餓強。”
“享福?”
文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提高了聲音,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哭了起來,細弱的哭聲在狹小的屋裡格外刺耳,文麗卻顧不上哄,一把將孩子往炕裡挪了挪,撐著炕沿站起來,身形不算高大,卻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刺蝟。
“佟志,你摸著良心說說,這是享福嗎?那是親孃生的孩子,送出去就是一輩子見不著,那是剜我的心!
我十月懷胎,吐得死去活來,臨生的時候疼了一天一夜,差點把命丟了,才生下這個閨女,你說送人就送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著佟志的鼻子,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字字鏗鏘。
“怎麼,就因為她是個女兒?你就嫌她累贅?
佟志,我問你,養不起孩子你要把孩子給送人,這像話嗎?你是她親爹!”
“我不是嫌她是女兒!”
佟志也急了,把菸捲狠狠摁在桌邊的鐵盒裡,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
“我是真的沒辦法!文麗,你別不講理,現實就擺在這裡,沒錢,拿甚麼養孩子?”
“沒辦法?”文麗的火氣徹底被點燃,原身積壓了許久的委屈、辛苦、窘迫,全都藉著這件事爆發出來。
她破口大罵,聲音在筒子樓裡迴盪,怕是隔壁幾戶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佟志,你少跟我說沒辦法!養不起你生這麼多幹甚麼?當
初你跟我膩歪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養不起?你脫褲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生下來養不起,現在要送人?
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她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直戳佟志的痛處,“我不管你怎麼去掙,孩子不能送人!
我不管你是去街上賣,還是去醫院賣血,哪怕咱們全家天天喝稀粥,啃窩頭,孩子也是萬萬不能送走的!
你今天敢提送人,我就敢跟你拼命!”
“賣?”佟志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從最初的無奈,變成難堪,最後是鐵青。
文麗的話太狠了,句句都踩在他的自尊上,他是個男人,是家裡的頂樑柱,可如今,他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起。
還要被自己的老婆指著鼻子罵,說他脫褲子的時候不想後果。
說他要去賣血賣身,那些話像冰雹一樣砸在他身上,把他那點可憐的男人自尊砸得粉碎,碾成了泥。
無地自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每一個眼神都帶著嘲諷。
他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耳邊是文麗依舊不停的咒罵。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得他耳膜生疼,心裡的窘迫漸漸翻湧成惱怒,文麗說話太難聽了,難聽的讓他無法忍受。
他只想讓那些話停下來,只想讓文麗別再戳他的痛處。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憑著下意識的反應,抬起了手掌,朝著文麗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那一下,又快又狠,帶著他滿心的羞惱和憤怒,他甚至能想象到手掌落在臉上的聲響,想象到文麗愣住的模樣。
可預想中的觸感沒有傳來,手掌在半空中被死死攥住。
文麗的反應比他更快,她看著他揚起來的手,眼底的火氣瞬間燒得更旺,那點委屈的哭腔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她一把攥住佟志的手腕,指節用力,捏得佟志吃痛,眉頭皺起,想要掙脫,卻發現文麗的力氣大得驚人。
沒等佟志反應過來,文麗反手一揮,“啪”的一聲脆響,狠狠扇在了佟志的左臉上。
這一巴掌,又重又實,佟志的頭被扇得偏向一邊,左臉頰瞬間泛起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從臉頰蔓延到耳根。
他懵了,徹底懵了,怔怔地看著文麗,眼裡滿是不敢置信,他沒想到,文麗竟然敢打他。
文麗沒有停手,攥著他手腕的手依舊用力,另一隻手再次揚起,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右臉上。
“佟志,你敢打我?”
巴掌落下的聲響,比上一次更響,佟志的右臉頰也立刻紅了起來,兩邊臉頰對稱的五指印,看著格外刺眼。
“你憑甚麼打我?”
文麗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我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跟著你吃糠咽菜,我從沒抱怨過一句!
你倒好,養不起孩子想送人,我罵你幾句,你就敢動手打我?
你養不起孩子,佟志,你還是個男人嗎?”
她又揚起手,佟志下意識地閉上眼,可那巴掌卻沒有落下來,只是停在他的臉前。
“孩子是我生的,我不管你怎麼去掙,反正你就是拼了命也得把她養大。”
文麗鬆開他的手腕,狠狠推了他一把,佟志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後背傳來一陣寒意,卻抵不過臉上的疼,更抵不過心裡的酸澀和難堪,
“從今天起,這個家,有我在,就不會讓我的孩子被送人。
你要是覺得養不起,你可以去賣,你無論如何都得帶著三個孩子,哪怕討飯,也得把她們養大!”
她說完,轉身走回炕邊,小心翼翼地抱起哭鬧的小女兒,坐在一邊,背對著佟志,輕輕拍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佟志靠在牆上,看著文麗的背影,那背影不算寬厚,卻挺得筆直,帶著一股執拗的韌勁。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疼,那五指印像是刻在他臉上,也刻在他心裡。
他知道,文麗說的沒錯,養不起孩子,是他的錯,是他這個做男人的沒本事。他被罵,被打,都是活該。
屋裡靜了下來,只有孩子微弱的哭聲和文麗輕輕的拍撫聲,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卷著冬日的寒,鑽進屋裡,裹住了兩個人。
佟志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臉色依舊鐵青,卻不再有惱怒,只剩下深深的窘迫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看著文麗抱著孩子的模樣,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著,喘不過氣來。
他是真的沒辦法了,才想出送人的主意,他以為文麗會理解他的無奈,卻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他忘了,文麗看似柔弱,骨子裡卻比誰都執拗,尤其是對自己的孩子,那是她的命。
煙盒裡的菸捲還剩幾根,他想再抽一根,手卻抬不起來,臉頰的疼還在,心裡的疼更甚。
他知道,今天這件事,像一根刺,紮在了他們之間,拔不掉,也磨不平。
而文麗抱著懷裡的孩子,感受著孩子溫熱的小身子,聽著她漸漸平復的哭聲,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多難,她都不會讓自己的孩子離開身邊。
佟志靠不住,那就去賣屁股,反正得撐著把三個孩子養大,撐著讓這個家,像個家的樣子。
筒子樓的煙火氣,裹著柴米油鹽的窘迫,也裹著一個母親最執拗的執念,在這個寒冷的冬日,燒得滾燙,抵著所有的艱難,不肯熄滅。
佟母的小煤爐就支在佟志家門口的廊下,鋁製的炒鍋擱在火上,正滋滋地煎著幾個三合面餅。
煤爐的火不旺,佟母用撥火棍撥了撥爐芯,火星子滋滋冒出來,她卻沒心思顧著,耳朵早豎了起來,往屋裡的方向偏著。
屋裡的爭吵聲起初還壓著,後來便像炸了鍋,文麗的聲音尖利,一句句撞在走廊的牆壁上,又彈回來,鑽到佟母的耳朵裡,硌得她心裡生疼。
“養不起你生這麼多!”“脫褲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去街上賣還是去醫院賣血!”
一句句,字字都像帶著刺,佟母的臉一點點沉下來,手裡的撥火棍頓在爐沿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驚得爐邊的蔥花微微晃動。
她心裡那股子不舒服,像被煤煙嗆著了似的,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甚麼叫讓佟志去賣?甚麼賣血,這文麗說話也太難聽了!
這都甚麼年代了,新社會了,哪能說這種糙話?
傳出去,別人該怎麼看她佟家?看她兒子佟志?這不是往佟志的脊樑骨上戳刀子嗎?
佟母越想越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煎餅的手都不自覺地用力,餅邊被煎得焦黑了一塊,她也渾然不覺。
更讓她心裡老大不願意的,是文麗為了那丫頭片子死犟的模樣。
不就是小丫頭嗎?值得她這麼撒潑?
佟母心裡的秤,從來都是偏的,在她眼裡,丫頭片子哪能跟三個大孫子比?
三個孫子一個個都是佟家的根,是傳宗接代的指望。
可多多呢?
不過是個多餘的孩子生下來就是添累贅的。
家裡日子本就緊巴,佟志一個人的工資養一大家子,哪還有餘錢養這麼個丫頭?
送出去找個好人家,是這丫頭的福氣,也是給家裡減負。
文麗倒好,寧肯讓佟志去賣血賣破爛,也不肯送多多走,這不是糊塗嗎?
佟母心裡嘀咕,不送多多,難道還能把三個孫子送走嗎?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不要兒子要女兒,文麗這是魔怔了!
她越想越覺得文麗不懂事,枉費了她平日裡對她的遷就,最近還特意把燉的雞湯給她分一碗補身子,沒想到她竟這麼拎不清,為了個丫頭片子,跟佟志鬧得天翻地覆。
屋裡的爭吵聲突然停了,緊接著,佟母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那巴掌聲格外清晰,在安靜的走廊裡盪開,驚得隔壁鄰居家的窗戶都動了動。
佟母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覺得,定是佟志被文麗罵急了,動手打了她。
她心裡竟鬆了口氣,覺得文麗就是該管管,說話太沒分寸,打一巴掌,也好讓她長點記性。
可沒等這口氣松完,屋裡又傳來接連兩聲巴掌響,還有文麗冰冷的怒罵,佟志悶哼了一聲,再沒了聲響。
佟母手裡的炒鍋“哐當”一聲撞在煤爐上,差點翻了,她顧不上燙,伸手關了爐門,臉色難看地推開了家門。
一進門,入眼的就是佟志靠在牆上,背對著門,肩膀垮著,那模樣蔫頭耷腦的。
佟母幾步走過去,繞到他面前,一眼就看見了他臉上的巴掌印——左臉一個,右臉一個。
紅通通的,五指印清晰得很,腫得老高,看著格外刺眼。
佟母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直衝頭頂。
她方才聽見巴掌響,還以為是文麗捱了打,心裡還想著佟志下手重了點,卻沒想到,捱打的竟是她的寶貝兒子!
那巴掌,竟是文麗打上去的!
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佟志臉上的印子,聲音都在顫:“這……這是她打的?文麗那個潑婦,她敢打你?”
佟志垂著頭,不敢看母親,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一句話,臉上的疼還在,心裡的難堪和愧疚更甚,他只覺得無地自容。
佟母看著兒子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在她的老觀念裡,夫妻之間,兒子打媳婦,那不過是家庭糾紛,氣頭上動手,算不上甚麼大事,誰家過日子還沒個拌嘴的時候?
可兒媳婦打兒子,那就是大逆不道!
那是翻了天了!
男人是家裡的天,是頂樑柱,哪有媳婦動手打男人的道理?
這不是倒反天罡是甚麼?
佟母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媳婦,敢對自己的男人動手。
還是當著孩子的面(燕妮和南方被嚇得縮在一邊,小臉煞白),這要是傳出去,佟家的臉都被丟盡了!
她之前聽著文麗罵街,心裡雖不舒服,卻還想著裝聾作啞,畢竟是小兩口的家事,她一個老人家,插手太多也不好。
可現在,文麗竟敢動手打她的兒子,她是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了!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