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
王夫人突然開口,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只是那沉穩裡,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算計。
“你去梨香院走一趟,就說我請薛姨媽過來說話,就說……就說我得了些上好的龍井,想跟她嚐嚐鮮。”
這話叫周瑞家的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連忙恭敬應道:“是,我這就去。”
看著周瑞家的匆匆離去的背影,王夫人重新撿起案几上的佛珠,只是這一次,她捻得極慢,每一顆佛珠滑過指尖,都像是在掂量著甚麼。
薛家的事她不是沒有顧慮。
作為賈府的二太太,插手薛家的家事,難免會落人口舌。
可那些不痛不癢的閒言碎語,跟寶玉的前程和實惠比起來,又能算得了甚麼呢?
再者,這個好妹妹若是識趣,主動拿出銀子來,自然是皆大歡喜。
可她若是不夠識趣……
王夫人的眼神冷了幾分。
她有的是辦法,讓薛姨媽不得不低頭。
且得敲打敲打這個妹妹,也該料理好那個上竄下跳的夏金桂了。
畢竟,這榮國府的地界,是她說了算。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日影,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薛家的銀子,就像是一塊肥美的肉,她已經饞了許久了。
她私庫裡的那些家底,是要留給寶玉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動。
薛姨媽的銀子,卻是不拿白不拿。
誰讓她是薛姨媽的親姐姐,誰讓薛家如今,有求於賈府呢?
沒過多久,周瑞家的就陪著薛姨媽來了。
薛姨媽的臉色依舊不好,眼底的倦意藏都藏不住,一進門就嘆了口氣:“姐姐,你找我來,可是有甚麼事?我這心裡,實在是亂得很。”
最近給夏金桂吃食裡下藥,吃了好一陣,卻不見效。
每每夏金桂見了她都要似笑非笑的盯著她看,她正心虛呢。
王夫人放下佛珠,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親自起身拉著薛姨媽的手,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又吩咐丫鬟上茶。
“妹妹這是說的甚麼話,”王夫人拍著她的手,語氣親暱,“咱們姐妹倆,許久沒好好說說話了。
我得了些龍井,想著你最愛喝這個,就請你過來嚐嚐。”
薛姨媽勉強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哪裡品得出甚麼滋味?
她心裡惦記著家裡的事,惦記著夏金桂那張刻薄的臉,只覺得嘴裡的茶,都是苦的。
王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暗暗冷笑,嘴上卻慢悠悠地開口,從家常話扯到府裡的開銷,又從開銷扯到元春的體面,最後,話鋒一轉,看似無意地嘆道:
“說起來,咱們做女人的,實在是不容易。
上要顧著老太太,下要顧著兒女,中間還要撐著這麼大的家業。
就說府裡如今,真是越來越難了,省親別墅那筆賬,到現在還沒還清,下月又是老太太的祈福,處處都要用錢,我這當家的,真是愁得夜不能寐啊。”
薛姨媽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哪裡聽不出來王夫人的弦外之音?
這是在跟她哭窮,是在等著她表態拿錢呢。
薛姨媽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手微微顫抖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家裡如今也是捉襟見肘,想說銀子都被夏金桂把持著,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看著王夫人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帶著壓力的眼睛,突然想起了王夫人方才說的話——她們是親姐妹。
更想起了,薛家如今,還住在賈府的梨香院。
若是她不肯拿出銀子,王夫人會怎麼想?
賈府的人,又會怎麼看薛家?
可自己實在是沒甚麼家底了,想到家裡……薛姨媽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胸口堵得厲害。
王夫人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卻依舊柔聲安慰道:
“妹妹也別太為難,我知道你家裡的難處。只是……咱們姐妹一場,這榮國府,也算是你的半個家。
如今家裡有難,妹妹若是能幫襯一把,姐姐記著你的情分。”
這話,軟中帶硬,像是一把刀,輕輕架在了薛姨媽的脖子上。
薛姨媽閉了閉眼,兩行清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的掩耳盜鈴,終究是破了。
都覬覦薛家的銀子,一切不過與虎謀皮罷了。
她更知道,從這一刻起,薛家的銀子,就要源源不斷地流進榮國府的口袋裡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她眼前這位,看似慈悲為懷,實則貪得無厭的親姐姐。
窗外的日影,漸漸西斜,落在王夫人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思。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
“寶釵這孩子我素來看好,不似別人那般小性兒,是個識大體的……”
只要能護住她的寶玉,只要能保住榮國府的體面,些許陰私報應,又算得了甚麼呢?
原本兩姐妹你好我好大家好,畢竟其中牽扯薛寶釵的婚事。
如今薛姨媽這個錢袋子居然不主動,王夫人心裡惱火。
一想到薛家院兒裡那個母夜叉,心裡就氣惱,可如今薛家被夏金桂把持著,不把她料理了,自己花甚麼?
王夫人也是真的死要錢,如今為了錢,竟在心裡生了毒計,打算料理了夏金桂,好繼續從薛姨媽母子口袋裡掏錢花。
宮裡就是個無底洞,如今她也是騎虎難下,只能如此。
正好,姐妹二人一拍即合,別看薛姨媽在家敢怒不敢言,看似是服了夏金桂這個媳婦,實際上早就恨不得料理了這個潑婦才好。
請神容易送神難,她倒是想把人打發走,人家可不是好打發的。
如今有王夫人出謀劃策,她哪裡有不答應的?
姐妹倆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吃了一會兒茶,迫不及待的就散了。
夏金桂指尖捏著那隻細白瓷碗的金邊,腕子微微發沉。
碗裡盛著的燕窩羹,熬得稠糯,燕絲舒展如縷,氤氳的熱氣裡裹著一股甜香。
可入了口,那股子甜就變了味,舌根底下泛上來一絲極淡的、帶著腥氣的苦。
她慢慢咀嚼著,那點苦意卻像生了根的草,順著喉嚨往五臟六腑裡鑽。
作為黑寡婦,她自然對毒物不陌生。
“這燕窩……”她沒說完,只抬眼,若有所思地掃了一眼站在身側的寶蟾。
寶蟾正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聽見主子這話,又見她眼神沉沉,像淬了冰的刀子,頓時打了個激靈。
她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探頭去看那碗燕窩:“姑娘,可是不合口味?奴婢瞧著這燕絲挑得極乾淨,冰糖也是新啟的罐子……”
話沒說完,夏金桂便將那碗燕窩往桌上一擱,瓷碗與桌面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捻了捻指尖,方才沾了些羹湯的地方,竟像是有些發麻。
“味道怪怪的。”夏金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寒意,“仔細一品,分明就是下了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