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想,這薛家的東西,就是她的東西。
她拿去給孃家,拿去給那些掌櫃管事撈好處,那都是她樂意,都是自家人的事。
就算家業敗了,那也是敗在自己人手裡,好過便宜了夏金桂這個外人。
可如今,夏金桂卻像一隻母老虎,霸佔著薛家的一切,把她和薛蟠,踩在了腳底下。
夏金桂看著薛姨媽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她走到薛姨媽面前,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婆婆,您放心。
這薛家的產業,在我手裡,只會越來越興旺的。”
只是以後就不姓薛罷了。
薛姨媽猛地抬起頭,瞪著夏金桂,眼神裡滿是幽怨。
夏金桂卻毫不在意,直起身,理了理裙襬,轉身吩咐丫鬟:“擺飯吧。我餓了。”
丫鬟們連忙應著,匆匆退了下去。
廳內,只剩下薛姨媽的嗚咽聲,和薛蟠那壓抑的喘息聲。
夏金桂坐在桌邊,看著下人端上來的精緻菜餚,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別說,配著母子倆的哀哭,滋味兒就更香了。
最後母子倆拿這母老虎沒辦法,只得各自散了。
正院
薛姨媽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手裡捏著一方繡了半截的藕荷色綾帕,指尖卻半天沒挪動一針,眉頭蹙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院外傳來嬉鬧的聲音,混著丫鬟們低低的笑語,襯得這梨香院內裡,竟比外頭的影壁還沉寂。
“太太,該喝安神湯了。”丫頭輕手輕腳進來,將一盞溫得正好的湯藥擱在旁邊的花梨木小几上。
薛姨媽抬眼,眼底滿是倦意,擺擺手:“擱著吧,沒胃口。”
周瑞家的來送東西,正好見她病歪歪的樣子,想起自家主子的交代,覷著她的臉色,猶豫了半晌,還是忍不住低聲道:
“昨兒璉二奶奶打發人來問,說府裡下月要給老太太做壽,問咱們這邊預備添些甚麼體面……”
這話一出,薛姨媽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重重地將手裡的綾帕往桌上一擲,帕子上繡了一半的花樣子,歪歪扭扭地耷拉著,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
“體面?”她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滿是憤懣。
如今這梨香院,還有甚麼體面可言?能保住一日的安寧,就謝天謝地了!
周瑞家的噤了聲,垂著頭不敢再接話。
誰不知道,如今這薛家,早不是薛姨媽能說了算的地界了。
自從夏金桂嫁進來,這梨香院就翻了天。
夏金桂是皇商之後,家底殷實,生得也是花容月貌,當初薛姨媽看中她出身皇商之家也算門當戶對。
又瞧著她模樣周正,只想著給薛蟠娶個得力的媳婦,能幫襯著料理家事,誰曾想,竟是引狼入室。
這夏金桂哪裡是甚麼大家閨秀,分明是個混世魔王轉世。
嫁進來不過幾日,就把丈夫打得下不來床。
鬧著要掌家權,先是把薛蟠房裡的幾個侍妾攆的攆、賣的賣,而後又將薛家的賬房鑰匙攥得死死的。
如今越來越過分,連薛姨媽想支用幾許銀子給寶釵打副鐲子,都要被她拿話噎回來。
當日自己找上門去,卻見那可惡的夏金桂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一顆蜜餞梅子。
笑盈盈的,眼底卻沒半分笑意。
“如今家裡不比從前,外頭看著光鮮,內裡的虧空只有咱們自己知道。
再說了,妹妹是要嫁入高門的人,穿戴太張揚了,反倒惹眼,不如儉省些,才是大家閨秀的做派。”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薛姨媽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拿她沒辦法。
薛蟠是個渾人,被夏金桂打服了,如今又把人哄得團團轉,她說東,他不敢往西,她說打狗,他不敢攆雞。
寶釵倒是通透,可她是未出閣的姑娘家,不好過多插手嫂子管家的事,只能暗地裡勸母親忍耐。
忍?
薛姨媽忍了大半年,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這輩子,除了喪夫,算是順風順水一輩子。
年輕時仗著孃家是王家,嫁入薛家後,丈夫雖早逝,可有人庇護,也一手拉扯大一雙兒女。
誰不讚她一聲賢良淑德?
可如今,家裡竟出了夏金桂這麼個潑婦!
這要是傳出去,她的老臉往哪兒擱?
薛姨媽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裡咽。
她素來愛臉面,這種家醜,別說往外頭人宣揚,便是對著親姐姐王夫人,她也半個字都不敢提。
王夫人是榮國府的當家主母,她們薛家如今寄人籬下,仰人鼻息,若是讓王夫人知道她連個兒媳婦都管不住,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再者,姐妹倆雖是一母同胞,可這些年隔著府裡府外的,情分早就淡了幾分,王夫人素來端著規矩的架子,若是知道薛家這般齷齪,指不定心裡怎麼鄙夷呢。
所以,薛姨媽打定了主意,裝傻充愣。
每次去榮國府請安,她都是笑臉盈盈的,絕口不提家裡的事。
王夫人問起薛蟠夫婦,她便只說“都好,都好”,半句不是都不敢吐露。
她以為,只要自己不說,這齷齪事就能爛在梨香院裡。
可她到底是掩耳盜鈴。
薛家住在賈府的地盤上,梨香院的牆再高,也擋不住那些眼尖耳利的丫鬟婆子。夏金桂的潑辣,府裡早就傳遍了。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連賈母都聽聞了,特意打發鴛鴦來問了一句。
薛姨媽當時嚇得魂飛魄散,只能強撐著解釋,說夏金桂是身子不爽利,脾氣躁了些。
她瞞得緊,可王夫人豈能不知?
王夫人是甚麼人?在榮國府當了這麼多年的家,甚麼風浪沒見過?
府裡的風吹草動,哪一樣能瞞得過她的耳目?
薛家那點事,她早就聽得明明白白。
只是,她懶得管,也不想管。
一來,是礙於姐妹情面。
薛姨媽再怎麼說,也是她的親妹妹,薛家出了醜事,傳出去,她臉上也無光。
二來,王夫人素來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夏金桂鬧得不離譜,只要薛家還安安分分地住著,她便裝聾作啞,權當不知道。
反正,天塌下來,有薛姨媽頂著。
可這裝聾作啞的日子,終究是到頭了。
這日,王夫人在自己的正房裡,跟王熙鳳對賬。
如今府裡要給各房各院的主子們預備節禮,還要打發人給宮裡的娘娘送孝敬,處處都要花錢。
王熙鳳算著算著,就蹙起了眉:“太太,今年的進項比往年少了許多,可開銷卻一點沒減,再這麼下去,怕是要捉襟見肘了。”
王夫人捻著手裡的佛珠,慢悠悠地開口:“往年這個時候,你薛姨媽那邊,總要添些東西進來的。不是說送些綢緞,就是送些南貨,今年怎麼沒動靜?”
王熙鳳一聽,就笑了,湊到王夫人耳邊,低聲道:“太太還不知道呢?
如今薛家,可不是薛姨媽說了算了。
那夏金桂把著家,摳門得厲害,別說送東西了,怕是連薛姨媽自己想花點錢,都要看她的臉色。”
王夫人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倒不是貪圖薛家那點東西,只是,往日裡薛姨媽知道她的難處,為了寶釵的婚事,少不得隔三差五地送些銀票過來。
如今薛家這般光景……
她心裡也存著一絲不滿。
前幾日,她“特意”打發人去梨香院,說想要幾兩上好的燕窩,給黛玉補身子。
薛姨媽竟支支吾吾地,說家裡的燕窩剛好用完了,還說如今家裡的用度,都是夏金桂在打理,她做不得主。
當時王夫人就覺得不對勁。
薛家是皇商,燕窩這種東西,向來是囤著不少的,怎麼會偏偏用完了?
如今聽王熙鳳這麼一說,她心裡便全明白了。
過了兩日,王夫人藉著去賈母那裡請安的由頭,特意繞路去了梨香院。
薛姨媽見王夫人來了,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迎接,臉上強裝出笑意:“姐姐怎麼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王夫人坐下,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
只見原本擺著的幾盆上好的蘭花,如今換成了幾株不起眼的月季,桌上的茶盞,也從之前的官窯青花,換成了普通的白瓷。
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嘴上卻沒說甚麼,只閒聊了幾句家常。
末了,王夫人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起:“妹妹,前兒我打發人來問燕窩的事,你說家裡用完了?我記得往年你這裡,可是存了不少的。”
薛姨媽的臉色瞬間白了,手心裡冒出冷汗。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來掩飾,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王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只淡淡道:“妹妹也是不容易。
家裡有媳婦管著,固然是好,可若是管得太死,倒也失了體面。”
這話像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薛姨媽的心上。
她眼圈一紅,積攢了大半年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她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終於忍不住,哽咽著道:“姐姐,你是不知道,那夏金桂……那夏金桂簡直是個母老虎!
薛家如今的家業,都快被她敗光了!我想拿點銀子出來,都要被她數落半天,連蟠兒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終是沒忍住,將一肚子的苦水,全都倒了出來。
從夏金桂嫁進來如何奪權,如何苛待下人,如何剋扣用度,一樁樁,一件件,說得聲淚俱下。
王夫人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心裡卻早已掀起了波瀾。
她雖早有耳聞,卻沒想到,夏金桂竟跋扈到了這般地步。
薛姨媽哭了半晌,才發現自己失言了,連忙擦了擦眼淚,不好意思地笑道:“瞧我,真是糊塗了,怎麼跟姐姐說這些。”
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妹妹,這事,你瞞是瞞不住的。薛家如今這般光景,總不能一直由著那夏金桂胡鬧。”
薛姨媽愣住了,看著王夫人,眼裡滿是茫然。
她何嘗不知道不能由著夏金桂胡鬧?
兒子薛蟠不爭氣,寶釵又不能出面,她一個婦道人家,能鬥得過那個牙尖嘴利的夏金桂嗎?
王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暗暗思忖。
薛家是她的孃家,若是薛家真的敗落了,對她,對榮國府,都沒有好處。
再者,夏金桂這般囂張,若是不加以約束,指不定日後還要鬧出甚麼更大的亂子。
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妹妹,你也要記住,一味的忍耐,換不來安寧。
這當家主母的威嚴,你若是自己不立起來,旁人只會蹬鼻子上臉。”
薛姨媽看著王夫人,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帶著一絲希望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能靠著掩耳盜鈴,來維持那點可憐的體面。
卻沒想到,到頭來,還是要靠著親姐姐,才能幫她走出這困境。
而此刻,住在梨香院東廂房的朱稚,正哼著小曲,坐在鏡前描眉。
得知王夫人和薛姨媽狼狽為奸,卻並不在意。
窗外的花開得正豔,一陣風吹過,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梨香院的青石板上,像是鋪上了一層粉色的錦緞。
可這錦緞之下,卻早已暗流湧動。
而薛姨媽心中暗自思忖著,她深知這次已經無法逃避了。
無論是為了整個薛家的利益,還是為了女兒寶釵美好的未來,她都別無選擇。
只能硬著頭皮,勇敢地挺起胸膛,與那頭兇悍無比的“母老虎”一決高下!
此刻,薛姨媽的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彷彿燃燒著一團火焰。
她緊緊握著拳頭,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戰勝這個強敵,守護好自己的家和一雙兒女。
尤其是寶釵這個向來懂事的女兒,且不說這麼多年來母女倆感情多深,就說她日後要嫁給賈寶玉,和榮國府這樣的老牌勳貴聯姻的。
薛家來日還有沒有翻身的機會她不知道,可榮國府這樣的救命稻草,她不會放手,嫁入榮國府,也必然得有一份豐厚到讓賈府都側目的嫁妝。
她必不能叫女兒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