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被雨點砸出密密的水痕,模糊了對面寫字樓的輪廓,也讓辦公室裡的光線顯得有些昏沉。
楊真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懸在滑鼠上,卻沒有立刻點開那個已經彈出的郵件視窗。
她的目光落在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上——。
離下班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桌面上攤著幾份專案檔案,藍色的資料夾被她按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每一份上面都貼著小小的標籤,用黑色簽字筆寫著清晰的備註。
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在這家公司立足的底氣。
“楊經理,客戶那邊剛剛又確認了一遍,下週的提案會時間不變,還是上午十點。”助理小陳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邊,“這是你要的冰美式。”
“嗯,辛苦了。”楊真真收回目光,衝她點點頭,接過咖啡杯,指尖觸到杯壁,才覺得自己的思緒從某個遙遠的地方抽了回來。
“還有,”小陳頓了頓,像是有點難以啟齒,“樓下前臺說,劉先生又來了,問您今天下班會不會早一點。”
“劉先生”三個字一出口,辦公室裡原本低低的鍵盤敲擊聲似乎都輕了幾分,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飄了過來,又迅速收回。
楊真真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的溫度彷彿一下子燙了起來。
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讓他回去吧,就說我今天加班。”
“哦,好。”小陳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還有事?”楊真真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沒、沒事了。”小陳搖搖頭,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辦公室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有鍵盤聲和印表機的低鳴在空氣中交織。
但楊真真知道,那份平靜之下,是多少雙眼睛在暗中打量,多少竊竊私語在茶水間、走廊裡悄然蔓延。
“楊經理最近是不是在跟那個劉總有曖昧啊?”
“誰知道呢,人家劉總可是甲方爸爸,又年輕又多金,長得還帥,對楊經理那是真上心,天天來公司堵人。”
“可楊經理不是離過婚嗎?劉總條件那麼好,怎麼會看上她?”
“你懂甚麼,現在的男人就喜歡她這種成熟型還有能力的。再說了,楊經理工作能力那麼強,人家劉總說不定是事業愛情兩手抓呢。”
“嘖,那咱們部門可就熱鬧了,以後專案是不是都得看楊經理的臉色了?”
“小聲點,小心被聽見!”
這些話,她不是沒聽過。
從那個叫劉哲宇的男人第一次出現在公司大堂,手捧著一大束紅玫瑰,指名道姓要找“楊真真經理”開始,這些竊竊私語就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滿了整個辦公室。
起初,她只覺得荒唐。
劉哲宇,劉氏集團的少東家,這次公司重要專案的甲方對接人之一。
第一次見面是在專案啟動會上,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坐在主位。
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
平心而論,她不太喜歡他。
他不經意的透出來的高高在上,也不喜歡輕挑。
輪到她做專案彙報時,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並不失禮,甚至可以稱得上溫和,但不知為何,讓她很不舒服。
彙報結束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笑著說:“楊經理不僅專業能力強,人也很漂亮。”
這句話本身沒甚麼,職場上的客套話而已。可他說這話時的眼神,以及隨後那一連串的“追求”動作,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男人。
送花,送禮物,送車送包,甚至跑到她家門口等她。
他做得並不粗俗,甚至可以說相當“紳士”。
每一次送花,都會讓前臺轉交給她,附上一張寫著“專案順利”的卡片。
每一次出現在公司門口,都會西裝革履,笑容得體,對每個人都很客氣。
可越是這樣,楊真真就越覺得反感。
她不是沒見過追求者。
可那些追求沒那麼難纏,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
尤其是那天,在專案對接會上,他當著她上司和同事的面,半開玩笑地說:“楊經理,你這麼優秀的女人,怎麼會離婚呢?你前夫一定是眼瞎了。”
當時,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她的上司張總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而她自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臉上維持著職業化的微笑,語氣平靜無波:“劉總,我的私事就不勞您費心了。我們還是談專案吧。”
劉魚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笑容裡多了幾分探究:“楊經理還真是公私分明。不過,我喜歡。”
從那天起,他的追求變得更加“光明正大”。
而公司裡的流言蜚語,也愈演愈烈。
最讓她難堪的是,連上司都找她談了話。
“真真啊,”張總坐在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為難,“我是看好你的,我們公司有意培養你,誰說女人就不如男人?我就覺得你有天賦,可你你最近和劉總的事情,公司裡傳得有點厲害。”
楊真真握著資料夾的手指緊了緊,指尖泛白:“張總,我和劉總只是工作關係。”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的為人。”張總監嘆了口氣,“但是你也知道,劉總是甲方,又是劉氏集團的少東家,身份特殊。他天天來公司找你,影響不太好。員工們看在眼裡,難免會多想,工作上也會分心。”
楊真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對方是個二世祖,你和他不一樣,他不明白公司不是調情的地方,可你應該清楚。”說起討人嫌的二世祖,張總的語氣重了幾分。
“咱們是做專案的,講究的是專業和口碑。你是公司的骨幹,我不希望因為這些事情影響你的前途。”
“我明白。”她低聲說。
“你自己處理好,”張總監看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些,“必要的時候,和那個二世祖保持點距離。工作歸工作,私人感情,還是不要和工作攪在一起的好。作為你的上司兼朋友,我還是建議你慎重考慮,你和他耗不起。”
“嗯。”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那一刻,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她知道張總說的是事實,也明白公司的立場。
可那種被誤解、被審視的感覺,還是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
她已經很努力地和劉魚劃清界限了。
他送的花,她從來沒收下過,全部讓前臺退了回去;他送的禮物,她更是原封不動地讓助理還了回去;他約她吃飯,她以工作為由拒絕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黏得死死的。
“楊經理,你就這麼討厭我?”有一次,他堵在地下停車場,語氣帶著一絲受傷,眼神卻依舊帶著那種篤定的自信,“我長得也不醜吧?家世你也知道,我自認為不算差。我對你是真心的,你為甚麼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難道還比不上你那個前夫嗎?”
“劉總,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對你沒有那個意思。”楊真真站在車邊,冷冷地看著他,“請你尊重些。”
“尊重?”他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我當然尊重你。不然我怎麼會這麼有耐心地追你?你那個前夫背叛了你,你不結婚,難道你還忘不了他?”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楊真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指尖微微顫抖。
“離過婚怎麼了?”他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反應,自顧自地說,“我不在乎你的過去。只要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保證讓你過上比以前好一百倍的生活。”
楊真真抬起頭,目光冰冷地看著他,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劉總,你是不是搞錯了甚麼?我從來沒有求著你追我,更不需要你的‘施捨’。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說完,她開啟車門,坐了進去,用力關上了車門,將他隔絕在車外。
透過車窗,她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眼神陰沉地看著她,那眼神裡的輕蔑和惱怒,毫不掩飾。
她發動了車子,幾乎是逃一般地駛離了地下停車場。
雨還在下。
回到家,點開了那個郵件視窗,是客戶發來的專案反饋意見。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一行一行地仔細看著,大腦飛快地運轉著,思考著如何修改方案,如何在下週的提案會上給客戶一個滿意的答覆。
工作,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也是她保護自己的盔甲。
只有在工作的時候,她才能暫時忘記那些不愉快的流言,忘記劉魚那令人作嘔的眼神,忘記鍾浩天帶給她的那些刻骨銘心的傷痛。
鍾浩天。
這個名字像一根深埋在心底的刺,平日裡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不敢觸碰。
可一旦有類似的情境出現,它就會狠狠地扎出來,帶著鮮血和疼痛,提醒著她曾經的愚蠢和狼狽。
她曾經以為,鍾浩天是她的全世界。
他們是大學同學,他是學校裡樣樣出色的那個,而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生,安靜,內向,習慣了把自己藏在角落裡。
他向她表白以後要娶她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以為,他們會像所有童話故事裡的結局一樣,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可現實給了她最殘酷的一擊。
他錚錚昂揚,而她為了支援他,放棄了自己,為他付出。
後來更是想著全職太太,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打理好這個家的一切。
她以為,這就是愛情應有的樣子,相互付出,相互扶持。
可是後來都變了,夏友善愛上了他。
鍾浩天在她耳邊解釋甚麼,可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將她最後的尊嚴割得粉碎。
“真真,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們只是一時衝動……”
“我愛的人還是你,這個家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好不好?”。
她當時沒有哭鬧離婚,也沒有歇斯底里。
只是卑微哭泣。
然後原諒了他。
她不想媽媽的遺願落空,也沒有別的選擇。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有了奇遇,她搬出了那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最後卻只剩下背叛和謊言的家。
那段時間,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她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曾經以為牢不可破的愛情,也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信任。
她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才會遭遇這樣的事情。
直到後來,她重新找到了工作,重新開始學習,重新一步一步地在這個殘酷的社會里站穩腳跟,她才慢慢明白——
不是她不夠好,而是她遇人不淑。
不是她不值得被愛,而是有些人,根本不懂甚麼是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這句話放在她身上,再合適不過。
經歷過鍾浩天的背叛之後,她對男人,對愛情,都充滿了戒備。
在她看來,世界上的男人,或許大多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他們嘴裡說著“愛你”“一輩子”,出軌的時候半推半就,心裡想的可能只是一時的新鮮和刺激。
他們可以在追求你的時候對你百般呵護,甜言蜜語,也可以在得到你之後,輕易地轉身,投入別人的懷抱。
所以,當劉魚出現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警惕。
尤其是當她感受到他眼神裡那種毫不掩飾的俯視和優越感時,她的厭惡就更深了。
在他看來,她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是一個需要“被拯救”的物件。
他追求她,是給她面子,是她的榮幸。她應該感恩戴德,應該受寵若驚地接受他的好意。
可他錯了。
她楊真真,或許曾經天真過,愚蠢過,卑微過,但那都是過去式了。
現在的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尊嚴。
她不再是那個瞎了眼甚麼都做不好的楊真真,也不是那個無處可去的可憐蟲。
她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也不需要誰來施捨所謂的“愛情”。
“楊經理,這是修改好的方案初稿,你看一下。”小陳把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放在她面前,打斷了她的思緒。
“好。”楊真真接過檔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
她仔細地看著方案,不時地拿起筆在上面做著修改。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灑下一片朦朧的光。
她知道,麻煩不會因為她的逃避就變得輕鬆,麻煩也不會因為她的無視就自動消失。
劉魚的糾纏,公司裡的流言,上司的不滿,這些都需要她去面對,去處理。
而她,也必須學會在這些紛擾中,保護好自己,守住自己的底線。
至於愛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婚戒痕跡,那裡的面板已經變得光滑,曾經的印記早已淡去。
或許,她這輩子都不會再輕易相信愛情了。
或許,她也不需要。
至少,現在不需要。
她還有工作,還有目標,還有自己。
這就夠了。
她拿起筆,在方案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楊真真。
字跡清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而朱稚早就把一切看在眼裡。
“需要我替你教訓這個男人嘛?”
“你來啦?”
“需要我替你教訓那個男人嘛?”
“不用了……”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