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意外的是,這次竟然只有他一個人。既沒見他那幫平日裡稱兄道弟的狐朋狗友來接,也沒見有甚麼人湊上去跟他搭話,孤零零的一個人,倒顯得有些落魄。這情形,可給了丁建國一個絕佳的機會。
丁建國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腳步放得很輕,像個影子似的綴在張勇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心裡清楚,傻子才會在公安局門口動手——這跟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全是穿制服的,剛出來就再進去,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犯不著。
他跟著張勇拐進一條窄窄的衚衕,衚衕兩側的牆皮斑駁脫落,牆角堆著些破爛的紙箱。就見張勇罵罵咧咧地踢飛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石子“啪”地撞在牆上,彈到一邊,他嘴裡還嘟囔著甚麼“倒黴”“晦氣”,聲音裡滿是憋屈。丁建國猜得出來,張勇現在肯定一肚子火——畢竟就打了個人,結果被抓進去蹲了幾天,說出去確實不怎麼光彩,換誰都得憋著火。
張勇心裡正窩著火呢。他那幫小弟也是廢物,之前拍著胸脯說會留意動靜,結果自己出來了連個影都沒見著,八成是怕沾晦氣,早就躲得遠遠的了。他越想越氣,往牆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掛在灰撲撲的牆面上,格外顯眼,可心裡的火氣卻一點沒降,反倒燒得更旺了。
本來還有點覺得丟人的——好歹自己在這條道上混了幾年,手下也有幾個跟班,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勇哥”,現在可好,因為這點破事被抓進公安局,傳出去臉都得丟盡。但丟人歸丟人,這仇不能不報。丁建國那小子看著老實巴交的,下手倒挺狠,那天把他胳膊都打青了,現在還隱隱作痛;還有許大茂,答應好的好處也沒給全,就塞了倆錢就想打發叫花子?等這事了了,一併得跟他說道說道,不然真當他張勇是好欺負的。
張勇越想心裡越憋屈,胸口像是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股滯澀的疼。他把剛從公安局領回來的破外套往肩上一甩,腳步不由得越邁越快,水泥地被他的膠鞋踩得“噔噔”響,像是在跟誰較勁。
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回去先找許大茂把那筆“辛苦費”要回來,說好的五十塊,少一分都不行——他在局子裡蹲了兩天,蚊子都快把他抬走了,這筆錢必須加倍;再琢磨著怎麼找丁建國報那一拳之仇,那小子看著瘦,拳頭倒硬得像塊鐵,得找幾個兄弟堵他,讓他知道自己“勇哥”的厲害。
他滿腦子都是火氣,眼梢眉角都帶著股戾氣,壓根沒注意到,身後不遠處那道影子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那影子貼在牆根的陰影裡,像塊甩不掉的膏藥,牢牢地黏上了他。
張勇一路拐進街角那家掛著“紅星小酒館”木牌的鋪子,木門被他“吱呀”一聲推開,裡頭昏黃的燈泡晃了晃,立刻漫出廉價白酒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混著牆角堆著的空酒瓶散發的酸氣,嗆得人鼻子發癢。
他抖了抖外套上的灰,沒發現有人跟蹤,徑直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一巴掌拍在油膩的桌面上:“老闆!給我來瓶二鍋頭,再切半斤豬頭肉!多放蒜!”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顯然是想借酒消愁,也算簡單給自己“壓驚”——畢竟從局子裡出來,總得有點儀式感,哪怕只是就著豬頭肉灌兩盅。
酒館對面的老槐樹下,丁建國靠著粗糙的樹幹,目光透過蒙著層油垢的窗玻璃,牢牢鎖在張勇身上。他沒急著出手,這地方人來人往,酒客三教九流,有拉板車的、扛大包的,還有幾個穿著花襯衫的小混混在角落猜拳,萬一鬧起來被人圍觀,事情就麻煩了。
他耐著性子等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摺疊刀,黑色的塑膠刀鞘被磨得發亮,紋路硌得手心微癢。夜風捲著地上的紙屑掠過腳邊,帶著點深秋的涼意,卻吹不散他眼底的沉鬱。
酒過三巡,張勇面前的空酒瓶已經歪倒了兩個,臉上泛著醉紅,連脖子都透著不正常的潮紅,舌頭也有些打卷。他打了個酒嗝,把最後一塊豬頭肉塞進嘴裡,搖搖晃晃地起身,腳步虛浮地往後院走——要去廁所。
丁建國眼睛一亮——機會來了。他像只貓似的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後院堆著幾個泔水桶,綠頭蒼蠅嗡嗡地盤旋,空氣裡飄著酸餿味,牆角還堆著些爛菜葉和空酒罈,剛好是個沒人注意的角落。
張勇剛解開褲腰帶,一回頭就撞見了丁建國,昏黃的月光透過院牆的破洞照進來,剛好落在丁建國臉上。那瞬間,張勇的醉意像被冰水澆了似的,瞬間醒了大半。他眯著眼睛打量了幾秒,認出人來,頓時火冒三丈,也顧不上解手了,猛地提上褲子就罵:“好啊!你個小王八蛋!就是你報警,害老子進局子裡蹲了兩天!”
他往前衝了兩步,砂鍋大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老子正愁沒處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讓你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
丁建國站在原地沒動,背對著那片酸餿的空氣,語氣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別廢話,說說吧,花錢僱你的人是誰。”
張勇被這話噎了一下,隨即“嗤”地笑了出來,唾沫星子噴了老遠:“你算哪根蔥?也配問老子話?”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要是被個半大孩子嚇住,往後還怎麼在這片地界立足?
他二話不說,掄著拳頭就衝了上去,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酒氣直逼丁建國面門,風聲都帶著股狠勁。
丁建國側身躲過,腳步穩如磐石。他這些年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練出的筋骨可不是白給的,之前連十幾個混混都能應付,對付一個喝了酒的張勇,壓根沒放在眼裡。他不閃不避,只在對方拳頭快落到身上時才輕巧躲開,像在戲耍,又像在貓捉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