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白汽氤氳著她的臉,把眉眼都襯得柔和了幾分。她看著丁建國緊繃的側臉,那線條硬得像塊石頭,柔聲說:“要不今天請一天假?好好在家歇歇,你昨天傷得也不輕,早上穿衣服的時候,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丁建國回過頭,臉上擠出點笑意,故意活動了一下胳膊,雖然還有點疼,像是有根筋被扯著,但動作已經利索多了:“沒事,我這身子骨壯實,跟鐵打的似的,一晚上過來,傷好得差不多了,上班不礙事。”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再說,耽誤一天工,少掙一天錢呢。丫丫的學費還等著交,哪能歇著?”
章雪還是有點不放心,伸手想摸摸他胳膊上的淤青——昨天她親眼瞧見,那青紫色的斑塊跟巴掌似的,看著就疼,夜裡她還偷偷抹了好幾次藥油。可手剛伸到一半,卻被丁建國輕輕躲開了。她納悶地打量著他——昨天明明看著青一塊紫一塊的,怎麼今兒瞧著確實消了不少,連走路都穩當多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身上那股子疲憊勁兒也淡了。
“那行吧,”章雪只好把熱水遞給他,叮囑道,“要是覺得累,就早點回來歇著,別硬撐。我給你留著飯,燉了點蘿蔔湯,暖身子。”
丁建國接過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溫熱,心裡也跟著暖了暖。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心裡已經盤算開了:這事肯定跟許大茂有關,錯不了。得找個機會堵他一頓,不用多,就把他昨天挨的打原樣還回去,揍得他哭爹喊娘,讓他也嚐嚐骨頭疼的滋味。到時候他就算想喊冤,也沒證據說是自己乾的——誰讓他平時仗著放映員的身份,得罪的人多呢?街坊鄰居里,看他不順眼的多了去了。
最好能再找到那個叫張勇的混混,撬開他的嘴,看看是不是許大茂指使的,省得找錯了人,白忙活一場。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穩妥,又琢磨著——院裡的何雨柱也不是甚麼善茬,跟許大茂那是穿一條褲子都嫌肥,倆人平時就湊在一起琢磨壞點子,保不齊這次也摻和了。
反正這四合院裡,就沒幾個地道人,一個個的,都憋著壞呢。等著吧,誰也別想好過!他喝了口熱水,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五臟六腑。把碗遞給章雪,轉身大步往軋鋼廠的方向走去,背影挺得筆直,像是揣著甚麼了不得的心事,每一步都踩得很沉,帶著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
丁建國一瘸一拐地走進軋鋼廠,棉工裝的袖子上還沾著點未乾的血跡,暗紅的印子在深藍色布料上格外扎眼。臉上幾道淺淺的劃痕已經結了痂,像幾條褐色的小蟲子趴在面板上,看著讓人揪心。他剛走到倉庫門口,就見師父老張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走了過來,缸子沿上還沾著圈茶漬。老張老遠就瞅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瞬間斂了去,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腳步也加快了幾分。
“建國,你這是怎麼了?”老張幾步走到他跟前,“哐當”一聲把缸子放在旁邊的木箱上,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眉頭擰得像打了個死結,“胳膊能動不?是不是傷著骨頭了?臉上這傷是咋弄的?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跟師父說,咱廠裡的人可不能讓人白欺負了去!真要是有人敢在咱地盤上撒野,我這就找保衛科的老李去!”
丁建國看著師父急得發紅的眼眶,心裡像揣了個暖爐,烘烘的熱。他連忙擺手,往後縮了縮胳膊:“師父,沒人欺負我。就是昨天晚上下班回去,衚衕裡黑燈瞎火的,撞見幾個小混混,染著黃毛,一看就不是正經人,想攔著訛點錢買酒喝。我沒肯,就跟他們推搡了幾下,打了一架。真不礙事的,就是擦破點皮。”
老張哪裡肯信,上下打量著他,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不敢使勁,膝蓋處的褲子磨破了個三角形的洞,隱約能看見裡面滲出來的血漬,把灰色的秋褲染成了深褐色。他氣不打一處來,嗓門也高了幾分:“沒事?這都掛彩了還叫沒事?你這孩子,就會嘴硬!”他往車間方向瞅了瞅,見沒人注意,又壓低聲音,湊近了說,“你也知道那些小混混的德性,跟蒼蠅似的,盯上一個人就不會只訛一次,保不齊過兩天又在衚衕口堵你。要不師父託人給你說道說道?我認識幾個南城的老夥計,都是講義氣的,打個招呼,保準讓他們不敢再露面!”
丁建國知道師父是真心疼自己,老一輩的人就認一個理:自己人受了委屈,絕不能憋著,得抱團撐腰。他趕緊按住師父的手,手上的繭子硌得他手心發癢,卻透著股實在的暖。他笑著解釋:“師父,您千萬別急。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您還不知道呢——那幾個混混啊,也是命苦,爹媽不管不顧的,但昨天動手的時候動靜鬧大了,正好遇上巡邏的警察,亮了證件就把他們摁地上了,全被公安局的人給抓了,估計得蹲幾天班房,好好反省反省。我這真的已經沒事了,您就放寬心吧。”
老張這才鬆了口氣,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股踏實的勁兒:“抓了就好,抓了就好,省得他們再禍害人。”他頓了頓,看著丁建國臉上掩不住的倦色,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又軟下語氣,像哄孩子似的,“行了,看你這模樣也熬得夠嗆,一晚上沒睡好吧?要不要跟車間主任請個假,回去踏踏實實睡一覺,養好了傷再上班也不遲。倉庫的活兒有我呢,缺不了啥。”
丁建國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個爽朗的笑,眼角的疤痕因為牽動微微發緊,卻絲毫不減意氣:“師父,您放心!我年輕氣盛的,火力壯,這點小傷真不算啥,皮糙肉厚的,扛得住。再說倉庫裡還有好幾車貨等著清點入庫呢,昨天就沒弄完,今天指定能上班,誤不了事。您還不知道我?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