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含著糖,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沒沖淡心裡的恐懼。他偷偷抬眼,看著周圍鄰居的眼神——有張大媽那樣同情的,有李大爺那樣抱著胳膊看熱鬧的,還有前院王嬸那樣嘴角帶笑、明顯幸災樂禍的——心裡像被塞進了團冰,涼得發疼。他明明就是想把車胎扎破,讓丁建國沒法神氣,怎麼就成了要被抓的人?
“走吧。”老劉示意小李上手銬,動作卻放輕了些,沒真往孩子細瘦的手腕上扣,只是鬆鬆地搭著,意思意思。
賈張氏還在撒潑,抱著老劉的腿死不撒手,哭嚎聲能把房簷上的麻雀都驚飛:“沒天理啊!警察欺負老百姓啊!我孫子是被冤枉的啊!丁建國給你們塞了多少錢?你們要這麼害他!”被小李拉開時,她乾脆往地上一躺,拍著大腿打滾,沾了身的土,活像塊剛從地裡刨出來的老疙瘩。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著棒梗被帶走的背影,那孩子一步三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真是五味雜陳。他剛才差點被賈張氏賴上,心裡窩著火,可現在見這孩子哭成這樣,又有點不落忍。可轉念一想,若不是丁建國故意設套,在車旁拴了繩套,哪會有這些事?這院裡的渾水,是越來越深了,攪都攪不清。
秦淮茹追在警車後面跑,一直送到衚衕口,看著警車“嗚哇嗚哇”地發動,最後一點影子消失在拐角,眼淚終於忍不住像決了堤似的掉下來。她知道,這筆錄怕是沒那麼好做——丁建國那人精,既然敢報警,肯定早就想好了說辭,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棒梗這孩子嘴笨,到了所裡,被人一嚇唬,指不定還得受多少委屈。
警車裡,棒梗縮在角落,含著的糖早就化了,嘴裡只剩下淡淡的苦味。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那些熟悉的樹、熟悉的牆,此刻都變得陌生起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是奶奶說的辦法管用就好了,要是到了地方能找機會跑掉就好了。可現在,他只能被這鐵殼子裝著,往那個聽說有“老虎凳”的陌生地方去,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啥。
公安局的人剛走,衚衕口的警笛聲還在巷子深處慢悠悠地蕩著,像根沒繃緊的弦,透著股說不清的煩躁。秦淮茹紅著眼圈,幾乎是踉蹌著衝到丁建國面前,袖子上還沾著剛才抹眼淚的溼痕,聲音裡帶著哭腔,氣都喘不勻:“這下好了!丁建國,你滿意了?你難道不知道棒梗還只是個半大孩子嗎?就因為劃了下腳踏車座,用石頭子磕了兩下,至於鬧到公安局嗎?這要是留了案底,他往後可怎麼辦啊!娶媳婦要看街坊評價,找工作要查身家清白,哪個不要個乾乾淨淨的名聲?你這是要毀了他一輩子啊!”
丁建國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像蒙了層薄冰,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漠然。他垂眼瞥了秦淮茹一眼,目光在她凌亂的鬢髮上頓了頓,沒接話,也沒理會旁邊跳著腳罵人的賈張氏——老太太正叉著腰,嘴裡翻來覆去就是“缺德”“斷子絕孫”那幾句,唾沫星子噴得老遠。他推著自己那輛擦得鋥亮的腳踏車,車把上的鈴鐺還輕輕晃了晃,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轉身就往家走。車軲轆碾過地上的碎石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不緊不慢的,把賈家祖孫的嚷嚷聲遠遠拋在了身後,像甩掉了甚麼不值當的累贅。
丁建國一走,賈家院裡的氣氛“轟”地一下就炸了鍋。賈東旭把手裡的銅菸袋鍋往石桌上狠狠一磕,“啪”的一聲,火星子濺起來,燙得他手背上起了個小紅點,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指著秦淮茹就嚷嚷,聲音比剛才的警笛還刺耳:“你看看吧!你看看!你一天天的就知道往外面跑,東家長西家短地嘮嗑,孩子是這麼教育的?偷雞摸狗的毛病都染上了,現在好了,被警察銬走了,丟不丟人!我賈東旭的臉都被你們娘倆丟盡了!”
秦淮茹本就一肚子委屈,被他這麼一吼,火氣“噌”地就上來了,眼圈紅得像兔子,聲音卻拔高了八度,震得窗紙都嗡嗡響:“你還好意思說我?賈東旭,這件事是我的錯嗎?明明是你師父易中海偷的腳踏車!那天我親眼看見他在丁建國家門口轉悠,鬼鬼祟祟的!他自己不敢承認,還故意往棒梗身上潑髒水,在警察面前說盡了壞話!要不是他在旁邊煽風點火,警察能把個半大孩子帶走嗎?你有本事衝你師父喊去啊!”
賈東旭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確實氣——倒不是真為棒梗被抓心疼,而是氣易中海。那可是自己敬了多年的師父,當年學鐵匠手藝時,一口一個“師父”叫得親,逢年過節從沒斷過孝敬,冬天送煤夏天送瓜,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能幹出偷腳踏車還陷害自己寶貝兒子的事!這口氣堵在胸口,像塞了團浸了水的爛棉絮,又悶又疼,恨不得現在就抄起傢伙衝到易中海家,把那老東西揪出來問個明白。
旁邊的賈張氏也跟著幫腔,拍著大腿嚎:“就是!那老東西沒安好心!我早看他不順眼了,表面上裝得慈眉善目的,像個活菩薩,背地裡一肚子壞水,比誰都精!當年分糧的時候就偷偷多佔過我們家的!等棒梗出來,我非得跟他鬧個天翻地覆不可,讓全院的人都瞧瞧他的真面目!”
一家三口站在院裡,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著,唾沫星子橫飛,把滿院的塵土都攪了起來,嗆得人直咳嗽。牆頭上落著的幾隻麻雀被這陣仗驚得撲稜稜飛走,撲騰著翅膀落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上,歪著小腦袋往下看這場鬧劇,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嘲笑這家人的混亂與荒唐——偷東西的沒抓到,倒先自己吵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