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國深吸一口氣,望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一張張熟悉的工友面孔混著幾個陌生的廠領導身影,心裡雖有些緊張,聲音卻透著一股發自肺腑的真誠:“謝謝廠長,謝謝廠裡給我這個機會,更謝謝車間裡各位師傅們平時的指點。我能有今天這點進步,真離不開大家的幫襯——王師傅教我看圖紙時怕我記不住,特意畫了三張草圖;李師傅見我磨零件總差幾絲,拿著遊標卡尺手把手教了半個月……”
之後還說了張和平張師父對自己的幫助,沒有他們就沒有自己的今天啊。
丁建國頓了頓,想起自己剛進廠時的模樣——連扳手都拿不穩,擰螺絲能把螺帽擰飛,被老工人笑著打趣“手比腳笨”,眼裡多了些感慨,語氣也更實在了些:“我覺得,技術這東西,真沒甚麼捷徑可走,就是得多練、多琢磨。零件磨壞了就拆了重新來,圖紙看不懂就纏著師傅問,哪怕被罵幾句‘軸’、說幾句‘笨’也別怕。只要肯下功夫,誰都能進步。往後我肯定繼續好好幹,不辜負廠裡的期望,爭取把活兒磨得更精密,讓咱們廠的機床多出力、出好力!”
話雖樸實無華,卻讓臺下不少老工人頻頻點頭——這話說到了他們心坎裡。手藝活兒哪有投機取巧的?都是一錘一鑿、一刀一磨練出來的。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宣佈他晉升時更熱烈了些,連帶著吹過操場的風都帶著股振奮的勁兒,卷著槐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為他喝彩。
丁建國鄭重地鞠了一躬,雙手捧著燙金的獎狀走下臺,陽光照在他黝黑的臉上,映出幾分踏實的笑意——他知道,這張獎狀不是終點,只是個新起點。往後的日子,還得靠自己一錘一鑿地往下走,把每一個零件都磨得精準無誤,把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紮實穩妥,才算對得起這份認可。
人群裡,賈東旭看著丁建國捧著獎狀下臺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心裡像被塞進一團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堵。他死死盯著丁建國胸前那朵小紅花,喉結滾了滾——憑甚麼?
自己進車間比丁建國早半年,現在卻還是個剛夠格的一級鉗工,拿著剛夠餬口的工資,連個像樣的工具包都買不起。人家卻是風風光光的六級鉗工,站在臺上被全廠人看著,連廠長都親自頒獎,這差距,簡直像隔著一座山。他越想越憋屈,連帶著看手裡的鐵鍬都覺得不順眼,狠狠往地上戳了一下。
不遠處的易中海臉色也不好看,眉頭擰得像團亂麻。他望著丁建國手裡除了獎狀還多出來的一張腳踏車票,心裡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憑甚麼?
丁建國不過是升了個六級鉗工,廠裡又是頒獎又是給票,風光得像是得了勞模!自己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從五級熬到八級,甚麼時候受過這待遇?
當年他升八級時,廠裡就發了個搪瓷缸子,連句像樣的表揚都沒有。可這話他只能憋在心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總不能說酸話,只能狠狠剜了丁建國一眼,轉身往車間走,背影透著股說不出的煩躁——這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但是易中海忘了,他的八級鉗工可是慢慢的熬上來的,和人家丁建國可是不一樣啊。
周圍投來的目光裡,有年輕工人的羨慕,有老夥計的嫉妒,還有些人眼神裡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畢竟丁建國進廠才五年,就跳過五級直接評上六級,實在扎眼。但丁建國全不在意,這些目光於他而言,遠不如手裡那本燙金的資格證實在。他挺直脊背,深藍色工裝外套的衣角在人群裡劃出利落的弧線,徑直穿過攢動的人潮,來到夏東身邊,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感激:“夏主任,這次的事,真得謝謝您。”
他不是傻子。這次考核突然換成外廠考官,連評分標準都比往年嚴了三成,明擺著是為了避開廠裡盤根錯節的人情關係,讓結果更公正。若不是夏主任在背後協調,頂住了不少說情的壓力,哪會這麼順利?自己就算技術過硬,怕是也難免被人挑刺找碴。
夏東笑著擺了擺手,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規律的輕響:“行了,跟我客氣啥?這事說到底還是你自己爭氣。手藝不過硬,就算換再多考官,也成不了六級鉗工,對不對?”他看著丁建國,眼裡的欣賞毫不掩飾,“往後好好幹,把這身本事用在正經地方,別辜負了廠裡的培養。”
丁建國重重點頭,把資格證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像是捧著塊稀世珍寶。表彰大會一結束,他就攥著證快步走到張和平身邊。這位頭髮花白的老鉗工是他的啟蒙師父,從握銼刀的姿勢到看圖紙的竅門,手把手教了他兩年,連午休時都拿著廢零件給他演示打磨角度。今天能有這番成績,師父的功勞最大。
“師父,”丁建國把手裡提著的網兜往前遞了遞,裡面是剛獎勵的二斤五花肉,肥瘦相間,油光鋥亮的,“今天能走到這一步,全靠您平日裡的敲打。這肉您拿著,回去給師孃燉鍋肉,補補身子——師孃前陣子總說腿痠,該好好補補。”
張和平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這徒弟從剛進廠時連扳手都握不穩,擰螺絲能把螺帽擰飛,到如今成了廠裡最年輕的六級鉗工,他全都看在眼裡。可聽了這話,他還是板起臉,把網兜推了回去:“你是我徒弟,我不幫你幫誰?拿著你的肉回去,給你媳婦和丫丫改善伙食。她們娘倆跟著你熬了這麼久,頓頓是窩頭鹹菜,該吃點好的了。”
丁建國知道師父的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只好把肉又提了回來,心裡卻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火爐。
因為評上六級鉗工,廠裡特批了半天假。丁建國揣著資格證,先往供銷社繞了繞——他惦記著買輛永久牌腳踏車,以前是沒資格申請,現在六級鉗工的身份夠了,想著問問有沒有貨,省得天天步行接丫丫放學,颳風下雨的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