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死死盯著丁建國胸前彆著的“六級鉗工”徽章,那鋥亮的金屬光澤在車間燈光下晃得他眼睛發酸,心裡像被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喘不過氣來。他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喉嚨裡像卡了塊燒紅的炭,想罵兩句“走了狗屎運”“肯定耍了手段”,卻發現自己連抬槓的底氣都沒有——人家的資格證是實打實考出來的,上午市裡來的專家組還特意拿著他磨的零件當眾誇技術過硬,說“這活兒能看出真功夫”。自己呢?一個連二級都沒考上的一級鉗工,憑甚麼說三道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枚徽章在眼前晃,晃得他心煩意亂,連手都開始發顫。
丁建國瞧著他這副憋紅了臉、眼神發直的模樣,也沒多說甚麼,只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便轉身往車間深處走。他知道賈東旭心裡不痛快,這種人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可日子是自己過的,與其計較旁人的眼光,不如把手裡的活兒練得更精些。陽光透過車間高窗斜斜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帶著股鐵器和機油的味道,彷彿連風裡都帶著股往前奔的勁兒,踏實又敞亮。
一天的時間在機器轟鳴中溜走,齒輪轉動的“咔嗒”聲、車床切割的“滋滋”聲交織在一起,終於到了下班的時候。丁建國仔細收拾好工具,把遊標卡尺擦得鋥亮放進工具箱,臉上帶著幾分輕鬆的笑意,鎖好箱子就往家走。
四合院裡,秦淮茹還不知道軋鋼廠發生的風波,正繫著藍布圍裙在院裡擇菜。嫩綠的菠菜葉鋪了一地,她手指麻利地掐掉老根,心裡盤算著賈東旭的考核結果:就算成不了五級鉗工,憑著易大爺的面子和這些天手把手的教,混個四級總該沒問題。畢竟易中海是廠裡響噹噹的八級鉗工,人脈廣、面子大,這點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至於丁建國,她壓根沒放在心上——一個剛進廠沒幾年的年輕人,能保住四級鉗工的位置就不錯了,還能翻出甚麼浪?
正琢磨著,就見賈東旭和易中海一前一後進了院。兩人都耷拉著臉,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尤其是賈東旭,眉頭擰得像團亂麻,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得院磚“咚咚”響,一看就沒好事。秦淮茹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菠菜葉都差點捏碎。
她原以為是給丁建國下絆子的事沒成,心裡雖有點失落,但想著只要賈東旭成了四級鉗工,也不算虧。於是趕緊迎上去,臉上堆著笑:“東旭,回來了?考核過了吧?是四級不?”
賈東旭本來就一肚子火沒處撒,被她這麼一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吼了句“問甚麼問!煩著呢”,就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屋,“砰”地一聲甩上了門,震得窗戶紙都顫了顫,連簷下的麻雀都驚得撲稜稜飛了。
秦淮茹被他吼得愣在原地,手裡的菜籃子晃了晃,差點掉地上。她轉頭看向易中海,滿臉疑惑:“易大爺,這是怎麼了?東旭他……考得不順?”
易中海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堆得更深了,一臉無奈地把軋鋼廠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別提了。誰知道上面突然換了考官,全是外廠來的專家,油鹽不進,一點情面都不講。東旭他……只考上了一級鉗工。”
“甚麼?一級?”秦淮茹手裡的菜籃子“啪”地掉在地上,菠菜、白菜撒了一地,沾了不少塵土。她臉“唰”地白了,聲音都發顫:“那可怎麼行啊?易大爺,您可得好好想想辦法!他現在只是個一級鉗工,工資要少一大截,往後家裡柴米油鹽、棒梗的學費,可怎麼過啊?我這……我這心裡慌得很。”
易中海皺著眉,剛要開口,秦淮茹又急急忙忙追問:“對了易大爺,那丁建國呢?他考得怎麼樣?要是他也沒考好,東旭心裡或許能舒坦點。”
易中海臉上的表情更復雜了,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挫敗:“那小子……真是沒料到。他不光保住了四級,還直接考上了六級鉗工,連專家組都誇他是好苗子,說廠裡撿到寶了。”
“六級?”秦淮茹這下徹底傻了,張著嘴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眼裡的光都滅了。她看著賈東旭緊閉的房門,又想起丁建國平時沉默幹活、不聲不響的樣子,心裡又氣又急——自己家這口子怎麼就這麼不爭氣?一個大男人,論年紀、論資歷都比丁建國久,怎麼就比不上一個年輕人?往後在院裡抬頭不見低頭見,人家胸前掛著六級徽章,自家男人卻只有一級,這臉往哪兒擱?她蹲下身,看著滿地沾了土的菜葉子,眼圈不知不覺就紅了,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易中海看著秦淮茹那副急得眼圈發紅、鼻尖也泛著紅的樣子,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女人向來會拿捏分寸,知道甚麼時候該軟,甚麼時候該硬,眼下這副模樣,顯然是把姿態放得夠低了。他放緩了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行了,你也別在這兒唉聲嘆氣的,引得旁人看了笑話。東旭這事,我會想辦法的。回頭我找李主任再磨磨,多說幾句好話,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再給賈東旭一個補考的機會。這樣安排,你總該放心了吧?”
秦淮茹心裡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咚”地落了地,知道自己這一番哭鬧總算沒白費,目的算是達到了。可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丁建國正被幾個師傅圍著道賀,想起他這次考核直接評上了六級鉗工,比賈東旭的目標還高出一大截,她又忍不住犯嘀咕——實在沒料到,那個平日裡悶不吭聲、只顧著埋頭銼零件的丁建國,竟然藏著這麼硬的本事。這一下,倒是徹底打亂了她原先的盤算,本想讓賈東旭藉著考核揚眉吐氣,如今反倒被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