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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第66章 墳冢

2025-11-13 作者:夢裡解憂

泉水鎮內各個大大小小的村落,不管曾經如何,當下都以三泉村為首,宋家這邊的族長一發話,那頭楊家村的村長就不吭聲了,只有楊春還在叫囂。

“和離?做你的春秋白日夢!”

“婚書還在我們楊家,只要我不死,你生是楊家的人,死是楊家的鬼!”

他鼻子被蚩羽打得劇痛,這會兒被袖子捂著還在滲血,說出的話並不真切,卻透著一股如骨附蛆的陰狠感,彷彿一輩子也擺脫不了。

但蚩羽佯裝要揮拳揍他,他又害怕地躲在別人身後,將欺軟怕硬演繹得淋漓盡致。

“不想交婚書是吧?”孟晚叫人,“松山,套車,咱們帶著雀哥兒去縣城報官去,就說有人行兇未遂,谷陽縣新來的知縣正好和我們家還有點交情,我去問問能把姓楊的判上幾年。”

沒人懷疑孟晚說的真假,十里八鄉都知道宋亭舟的官坐得頂大,天天都能見到皇帝老爺。具體多大說不上來,反正比知縣大多了。

楊家村的村長從裝死狀態恢復過來,勸了一句,“楊春,你和雀哥兒既然過不下去了,好好說和離就是了,非要鬧到官府去,別怪叔沒提醒你,到時候我們可不陪你去縣城打官司。”

主要雀哥兒現在有人護著,明擺著去了衙門也不可能贏。

楊春爹孃聽出村長話中的意思,忙拉著兒子,“二郎,和離就和離了,咱家不差錢,你長得又比旁人俊,還能找不著個媳婦兒?這雀哥兒長得又不出彩,配不上你。”

楊春就是不甘心,他死盯著雀哥兒不放,恨不得生生從他身上啃下一塊肉來。他休了雀哥兒也就罷了,兩相和離他往後的面子往哪兒擱?

宋氏一族的族長叫了個青壯,“去族學找何夫子幫著寫一封和離書來。”

“楊春!”楊家村村長示意他回家取婚書回來。

楊春不動換,他大哥按著他回家去找婚書,雀哥兒公婆怕兒子犯渾再給扯了,也忙著要跟上去。

“等等。”

孟晚叫住他們,“雀哥兒在我家養傷,藥錢和診費共耗了三百一十文,這傷是你兒子打的,合該你們楊家出。”

幸好楊春先被他大哥走在前面,這會兒他爹孃表情憋屈,楊家村這點人在三泉村完全沒有宋家人有氣場,再加上畏懼官威,自覺委屈地道:“出,我們這就回家取錢去。”

事情鬧到現在,許多楊家村的人已經後悔來了,除了楊春家的親戚,剩下的人和村長說了一聲就回村去了。

宋家人想留就留,想走就回家去,大熱的天大家各自找個樹蔭待著,雀哥兒還沒養好傷,被常金花拉去屋子裡歇著,他爹孃猶猶豫豫地跟了進去,沒一會兒又灰頭土臉的出來了,臉色都不好看。

雀哥兒爹臨走前對著窗戶罵了一句,“從小就是個犟種,你非要和離,也不許住到家裡去。”

雀哥兒在屋裡喊了句,“你們非要逼死我,我就算餓得啃樹皮、乞討,也不會上你家的門!”

院裡的人面面相覷,“這雀哥兒是真擰,自己親爹孃還能斷親咋的?”

“大哥大嫂,來吃瓜,大熱的天,我家夫郎叫我們送出來給大家解解渴”枝繁枝茂端著兩盤子切好的西瓜出來,放到院裡的石桌上給宋家族人們吃。

“這……晚哥兒也太客氣了,我們也沒幹啥。”雖然也有人家種瓜,但也是少數,這年頭只要是吃的就是好的,自家還摳摳搜搜,沒誰有那麼大方給別人家吃。

枝茂放下盤子,“我們家夫郎說了,今天雀哥兒的事多虧了大家幫忙,雀哥兒是要一輩子記得大家恩情的,族人就該守望相助,今天是雀哥兒出事大家來幫忙,往後別家有個甚麼大事小事,同樣指望著族長和大家做主。”

剛才說雀哥兒閒話的人心中一凜,紛紛住了嘴,雖然嘴上不說,但都想到若是自己家孩子往後出了這種事,別人難免也會說上幾句風涼話,難聽的話就一點也說不出口了。

過了一會兒村頭何夫子先到了,他拿了筆墨紙硯過來,要當場給雀哥兒楊春寫和離書,寫完還先拿給孟晚過目了一眼,“孟夫郎,你看可行否?”

孟晚接過去細細看了一遍,客氣道:“夫子寫得很詳細,將他二人和離的前因後果都寫得明明白白,真是多謝了。”

何夫子對他很是恭敬,“應該的,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孟夫郎只管吩咐。”

婚書寫好,雀哥兒是不識字的,但孟晚以防萬一,還是讓他捏著筆,照樣畫葫蘆地將自己名字生寫了上去,又按了手印。

過了一會兒,楊家人駕了牛車趕過來,想必也是怕吃官司,想將事情趕緊了結,這才著急過來。

楊春目不識丁,楊家村的村長扶著他的手在和離書上寫了名字、按了印泥,把婚書交給宋氏族長保管,只等秋後再遞交給衙門的人。

事情了結,楊家村的人一鬨而散,楊春爹孃臨走前不甘不願地將銅板遞給雀哥兒,還說了句連嘲帶諷的話,“雀哥兒,和我們二郎和離,往後你可找不到我們家這樣的夫家了,若是將來過活不下去,回頭再倒貼,也就做個小了!”

孟晚倚在門口嗤笑,“你們甚麼樣的夫家?專門殺媳婦的人家?那可真是長見識了,我看哪家那麼坑孩子,知道你家有個殺人犯兒子還敢嫁過去。”

楊春娘被噎的說不出話來,見其他人也面帶鄙夷地打量他們一家,到底不敢留下和孟晚爭辯,灰溜溜地走了。

宋亭舟家本就在村口處,零零散散的楊家村人還沒出三泉村,便見一輛馬車從村外駛入,馬在鄉下是稀罕牲口,鄉下人就算髮達了也愛買牛,也就是外面的老爺們才養得起駿馬。

“三泉村怎麼又進馬車了?”

“人家村裡出大官了,可不有的是鄉紳地主的上杆子巴結嗎?要不宋家人那麼硬氣,咱們村長在人家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羨慕不來,人家村子裡都出兩個秀才了。”

“我有個表弟在他們村幹活,說是宋家要擴建族學,你說咱們把孩子也送過來咋樣?”

“人家挑著呢,聽說別的鎮子都有老爺過來想送孩子過來讀書,這輛車上沒準就,能要咱們家的笨兒子?拉倒吧,錢攢著給他娶媳婦得了,咱們就沒有那個秀才爹孃的命。”

“你們瞅瞅楊春那個勁兒,這小子保不齊還要去找雀哥兒。”

“去也沒用,婚書都交出去了,這雀哥兒氣性也大,哪個婆娘沒捱過打,就他這麼能折騰。”

“你說那話,雀哥兒都被打啥樣了?要不是有人做主,真要被楊春給扒層皮了。”

“說來說去還是宋家人護短,能容得下一個和離的小哥兒……”

車內的人與他們擦肩而過,馬車緩慢行駛,村民們討論宋家的話鑽到車內,不過更多的還是今天雀哥兒和楊春和離風波。

這個時代,不論是繁華的揚州、天子腳下的盛京、還是尋常鄉下,和離這個字眼都太過陌生,讓人聽了都覺得稀奇。

“雀哥兒?和離?”車內的人輕啞的聲線帶著一絲異樣的情緒,他從車簾的縫隙中窺視落在隊伍最後面的那家人。

那個捂著口鼻的受傷男子,再結合村民們說的話,和指著他們竊竊私語的神情,此人應當就是楊春了?

“偃,真的要回京?”車廂裡並不止他一人,還有一位配著長劍的劍客落坐在他對面。

偃將目光從楊春身上收回來,眸子裡還有未消散的惡意與厭惡,他和劍客中間放著兩個麻袋,佔地不小,透出斑斑血跡。

“回,等我辦完了事,即刻便赴盛京營救殿下。”

他骨感纖細的手指透過車窗上的紗簾,指了指狼狽的楊春,“我看那個人便噁心得難受,殺了他。”

劍客視線隨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人的喜怒無常,

馬車沒有駛入村裡,而是在村口田地與高山挨著的那處墳地前停下了。

三泉村大部分人家都姓宋,宋家的人死後都葬在另一座山頭,這邊的墳地葬得都是姓田的,兩山之間的荒地則埋著村裡的異姓人。

偃下了車,從車廂裡拽出一把鐵鏟,一步一步地順著小徑往山上走去,劍客抱著劍緊隨其後。

“這個村子是你的家鄉?”劍客問。

“家鄉?”

偃華貴低調的衣襟被山上的枝葉勾壞了幾道,斑駁的樹影打在他身上,本來夏日炎炎入眼都是鮮活的綠,可他站在草木茂盛的山間,帶著些許低粗喘面向前方高高矮矮的墳堆時,生生浸出森森涼意。

周遭靜得發冷,連蟬鳴聲都透著即將死在夏日的絕望,說不出的陰森,化不開的冷寒。

“不,這裡是埋葬我的墳冢。”

這些墳包前並沒有立墓碑,偃卻精準地找到了其中緊挨著的四座墳包。車伕在山下開車,他身邊只有一名劍客作陪。

土壤和鏟子親密接觸的聲音很清脆,偃的體力一般,還沒喘勻的呼吸很快又開始加重,劍客走過來,無聲地將鐵鏟拿過來,接下來的進展便快了很多。

偃倚在樹下看劍客挖開第一個墳包,眼皮漸漸闔下,馬不停蹄地從臨安到北方,又回到最初的地方,他身心疲憊。

半夢半醒間耳邊彷彿響起絲竹管樂之聲,他手腳不自覺地舞動著,身上黑紅相間的衣裳飄飄然,周圍是美輪美奐玉樓金殿。

男人從身後親暱地攬住他,在他耳邊低語:“偃,你不會背叛我的,對吧?”

那一刻,偃宛若被一條毒蛇纏住,毒素麻痺了他的神經,令他無法動彈,只能愉悅又窒息地回答:“不會,我永遠不會背叛您。”

“偃?”

偃猛地睜開雙眼,渾身冷汗淋漓,那種近乎瀕死的窒息感還扼著他的喉嚨,五臟六腑中彷彿被灌進了冷到徹骨的冰水,他每一聲喘息都帶著幻想中的疼痛。

“嗯?”

劍客站在四個大坑前面,把手裡的鏟子扔到一旁,“挖好了。”

四具淺褐色的人骨被從已經腐朽的棺木中取出,偃活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緩緩走過去蹲在地上,將一塊塊地人骨撿起放進麻袋。

暮色即將來臨時兩人才下了山,趕車的車伕只問了句目的地,便又沉默不語,明明是三個人,卻像在演一出默劇。

下一個目的地是山下偏僻處的一個小土包,真的很小,甚至會讓人誤以為不是墳堆,但它偏偏被豎了一塊木板,很厚實的木板,上方還有兩個孔洞,表明了它在做一塊木碑前,可能是一條凳子。

上面沒有字跡,偃跪在墓碑前,從袖兜中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指尖輕輕一劃,鮮血便從傷口中溢位。

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抱著那塊木碑用自己的血液在上頭寫了四個字——曲荇之墓。

偃的眼中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意和痛快,相反,他這會兒卸下了全身防備,脆弱到彷彿沒有殺過無數人命,只是個不敢面對墓主的尋常哥兒。

他以血描碑後,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姿態有些抗拒,不知跪了多久,才終於聲音沙啞地開口說道:“小六,我回來看你了。這麼多年沒回來,你會不會怪我?”

偃想再說些甚麼,又不知該如何去說,他緩緩抬頭直視面前的墳包,眼神中似乎藏著難以捉摸的暗湧,讓人猜不透其中情緒。

月光灑在他黑色的衣袍上,透不出哪怕一點的光亮,他周身似裹著一層隱秘的薄霧,氣場清冷又神秘,讓人不自覺地想窺探他身上發生的故事。

劍客的目光落在他毫無稜角的清秀臉龐上,五官平凡,卻帶著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引人飛蛾撲火,無法自拔地沉淪。

“火摺子給我。” 又輕又啞的聲音響起,如情人在耳邊輕聲呢喃。

片刻後,曲荇墓前火光沖天,炙熱的火焰燃盡,只於墳前四堆白灰和兩堆焦炭。山林間風多,很快就將那幾堆黑黑白白的東西吹得亂七八糟。

“哎喲,誰這麼缺德竟然掘墳?”

“幹這活計的多了,有甚麼可大驚小怪的。”

一老一少的聲音在半山腰響起,都入夜了,他們竟然在此刻上山,怎麼看怎麼詭異。

偃抬起頭往山上望去,並沒有瞧見火把或者油燈的光亮,也可能是草木太深,給遮擋上了。

“去將人殺了。”

“嗯。”劍客淡淡應下,抬步往山上飛馳。

山上並沒有如偃所想傳來慘叫聲,反而是幾根被劍氣削斷的樹枝被甩了下來,還有孩童大呼小叫的驚歎。

“葛爺爺你行不行啊?”

“甚麼行不行,就這麼個毛頭小子?”

“爺爺我來幫你!”

偃後退一步,腳步匆匆地想往馬車處趕,下一瞬,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山上小徑跑下來,腳程飛快,很快就跳到了他的面前。

“阿硯,這裡真的有個人。”

膚色雪白,長相精緻的小男孩緊跟著從山上下來,“我就說吧,阿爹說這叫團伙作案。”

接著便是一個老者和劍客打得有來有回,他們一邊打,一邊下山。

老者年紀到底大了,很快體力不支,逐漸落入下風。

偃盯著面前漂亮得不像話的男童,“你叫阿硯?”

他邊說話邊往前走,阿硯擺出個武架勢來,沒變聲的童音有些尖銳,“站住別動,要不我不客氣了!”

話是這麼說,他左手卻悄悄去拽自己腰側的藥包。

偃停下腳步,“好,我不動,你走吧。”

阿硯自覺面前的人神秘莫測,心中警惕萬分,拽著通兒的手往葛老頭那裡跑去。

偃把手中的匕首攥緊又鬆開,最後對劍客低喊一聲,“走吧,回京。”

他若是死,也該死在那個男人身邊,無關情愛,只是病態般執念。

褪去廉王給他的一切,他也不過是個普通哥兒,廉王給了他一切,廉王若是死,他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這一趟,便當作告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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