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手中把玩著一枚素色納戒。
納戒本身並無太多禁制,以他如今的陣道造詣,輕易便抹去了其上的封印。
神識探入其中,內部空間不算太大。
除了一些……讓秦時略顯尷尬的女子貼身衣物外,便只有品質極高的丹藥、幾套換洗衣裙,以及些許乾糧清水。
除此之外,竟無一件“機緣”之物。
“果然……”秦時心中瞭然。看來風語正如先前推測,將所得機緣盡數歸還了萬靈祖地。這份“執著”,著實令人費解。
池玲瓏從遠處掠回,她剛透過自身人脈帶來了更多關於風語的訊息。
“她已惹了眾怒。”池玲瓏低聲道,“先前襲殺天驕、歸還機緣,本就令許多人不快。”
“三日前,她更是在極北冰原阻了太一奪取‘玄冰道魄’,而且……她成功了。”
秦時挑眉。
怪不得,太一這些時日的積分增長近乎停滯,至今仍屈居第三!
“隨後,九位天驕聯手設局圍殺,她重傷突圍,反殺兩人。”池玲瓏語氣中難得帶上幾分欽佩,“若非最後撞上炎燼與斬嶽,以她的手段,本不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夠猛。”秦時點頭。
這風語的戰力,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高出半線。
秦時將納戒遞予池玲瓏。
片刻後,池玲瓏的聲音自洞內傳來:“好了。”
秦時這才走了進去。洞內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一股如雪後松林般的處子幽香。
風語已換上一身乾淨素白衣裙,靠坐在石壁旁,臉色雖仍蒼白,傷勢卻已穩住。
那雙澄澈如冰湖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走進來的秦時。
未等她開口,秦時便率先道:“我叫秦時。你或許……在你族內聽過此名。”
風語原本平靜的眸子,瞬間一凝。
“竟然是你。”她低語,聲音因傷勢而略顯沙啞。
“機緣巧合下,我符文之道不僅救了天盜老人,並且不周仙山能得以開啟,我或許起了關鍵作用。”
秦時緊盯著她的臉龐,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但風語的神情卻很平靜。她只沉默一息,便鄭重道:“多謝今日出手相救。”
可這並非秦時想要的答案。
他乾脆開門見山:“我想知道,你們不周山遺族,對我究竟是何態度。”
風語沉默了片刻。
洞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族內極端之人,恨你入骨。”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因你之故,不周仙山即將被開啟,致使我族被推至生死邊緣。”
聽聞此言,一旁池玲瓏眸底殺機驟現。
風語卻恍若未覺,繼續道:“但族長爺爺曾言:此乃天數使然,只嘆天盜老人命不該絕。”
“即便沒有你秦時,不周仙山於此世開啟,或許亦是冥冥中早已註定的命數。我族……避無可避。”
“你的意思是,”秦時皺眉,“開啟不周仙山後,你族將陷入存亡之危?”
風語未直接回答:“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萬事皆有一線生機。或許我族能趁此時機,擺脫宿命也未可知——這誰又說得準?”
她看向秦時,眼神複雜:“你只是推動命運的一個‘變數’。沒有你,亦會有其他生靈。在這點上,族內絕大多數人並未怪你。”
“但……極端之人會將怨恨傾瀉於你,這也是事實。”
“秦時又有何錯?”池玲瓏冷聲道,“你們該將怒火對準天盜老人,而非他。”
“世間對錯,恩怨糾葛,誰又能真正說得清?”風語聲音漸低,帶著一絲落寞,“我族世代揹負宿命,那我族……又有何錯?”
池玲瓏寸步不讓:“你族的命運,也不該由秦時承擔。”
風語啞然。
良久,她輕輕低頭,聲音微不可聞:“抱歉,秦時。方才之言,並非指責,只是陳述事實。”
秦時擺了擺手,神色淡然:“世間萬物,各有其數。你族有你族的定數,我秦時……也有我秦時的命。”
這話並非故作灑脫。
自與未來自己對話後,秦時心態已然轉變,不再處處如履薄冰,而是多了幾分底氣——手中的造化仙藤,便是底氣來源之一。
夜傾霜一旦恢復,他便真正擁有了一尊天帝級靠山。
更何況,事態確在向好的一面發展,至少這不周山遺族也並非想象中那般,全部都是不分青紅皂白、欲置他於死地的極端之輩。
“風語,”秦時轉換話題,“你冒著眾怒,不求機緣,反而將其歸還祖地,究竟是為甚麼?”
風語微怔:“你們怎知……”隨即恍然,“我殺司徒影時,你們也在場。”
她看向秦時,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當時我便察覺有生靈窺探,卻未能尋得蹤跡。”
“如今想來……你所用的,便是封禁天盜老人體內不祥的那種禁符吧?果然了得。”
“是。”秦時坦然承認。
“你們求的是機緣,”風語輕聲解釋,“而我求的……是古墟之靈的認可。”
秦時:“……”
他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古墟之靈的認可?那玩意兒有甚麼用?能比實實在在的機緣重要?
就好比這破守山人稱號,簡直要把自己給氣死。
“那你得到了嗎?”秦時問道。
“並沒有。”風語抿緊嘴唇。
少女冰藍色的眸中掠過一絲不甘。她做了這麼多——歸還機緣、守護祖地生靈、甚至不惜與所有天驕為敵,卻依舊未能得到那“守山人”的稱號。
難道真如族內最古老的警示所言……此稱號非身負大氣運的“命運之子”不可得?
可自己已是族內當代行走,若自己都不行,那不周山遺族的“命運之子”,又在何處?
“你傷勢未愈,又已犯眾怒,此刻出去便是活靶子。”秦時忽然道,“不如暫隨我們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風語搖頭:“你們救我性命,免我出局,已是恩情。我不能再添麻煩,自行離去便是了。”
秦時笑了:“想甚麼呢?我們在追蹤一尊大妖,需要你幫忙定位——非要我說這麼明白嗎?”
風語:“……”
隨後,秦時又問道:“你的追蹤定位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自幼生長在不周仙山外圍,能與自然萬物溝通。”風語解釋道,“崑崙古墟本就是仙山外圍延伸,我的天賦在此地一樣可用。”
雖不知秦時為何要追蹤一尊大妖,但她還是道:“可有它的氣息或樣貌?我可幫你們尋找。”
一旁的池玲瓏指尖道韻流轉,順勢模擬出鏡妖那冰冷詭異的妖氣。
氣息凝成的剎那,風語瞳孔驟縮!
她猛地後退半步,素手無意識地按在心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這是……崑崙鏡碎片所化之物?!”
“你竟知道?”秦時點頭,“那你能找到嗎?”
風語深吸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勸你們——不要觸碰此物。”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冰窖中鑿出:“這不是機緣,是必死之劫。”
“還行。”秦時語氣隨意,“之前打過一場,它跑得快,不然早拿下了。”
風語蹙眉,冰藍色的眼中閃過不悅——她以為秦時在逞強。
族內古籍明確記載:崑崙鏡碎片所化妖物,擁有近乎無解的能力。莫說合道境,便是皇者境陷入其中,也凶多吉少。
秦時不過是合道初期,怎麼可能應付這妖物?
“你不信?”秦時看出了她的懷疑,不由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青光流轉——那枚已煉化的崑崙鏡碎片印記,清晰浮現。
風語瞳孔再次驟縮,呼吸都為之一滯。
“你……你已經得到一枚了?!”她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
“現在,能幫忙找了嗎?”秦時收起印記,再次問道。
風語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崑崙鏡確有不可思議之能,但在上古神魔大戰中崩碎,碎片沾染不祥……這並非甚麼莫大機緣,或許是催命符。”
秦時心中一動。
不祥——這與未來自己的警示隱隱對上了。
“先找到再說。”他做出決定。
一方面,“映照”能力實在強大,對他戰力提升巨大;另一方面,雷燼積分暴漲,實力必然精進,這是實實在在的威脅。
他必須變強。
“好吧。”風語見勸說無用,輕嘆一聲,點了點頭。
她將手掌輕按在地面,閉上眼睛,嘴唇無聲開合,彷彿在與大地、岩石、空氣中流淌的古老意志對話。
另一邊,池玲瓏閉目凝神,七竅玲瓏心如水紋般擴散感知,捕捉著鏡妖殘留在天地間的那一絲冰冷軌跡。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知方式,在此刻形成了奇妙的互補。
正在不斷追尋鏡妖氣息所在之地。
秦時在一旁靜靜等待,同時傳音池玲瓏:“她方才所言,關於不周山遺族的態度,你覺得有幾分真?”
池玲瓏睫毛微顫,傳音回應:“玲瓏心感應下,她情緒並無作偽。”
“那份落寞是真的,對崑崙鏡的警告是真的,見你煉化碎片後的震驚……也是真的。”
三日後。
某處幽深峽谷上空,風語忽然睜眼:“找到了!氣息雖然微弱,但很清晰!”
池玲瓏同時點頭:“就在下方……而且只有本體,並未分化。”
秦時精神一振。
鏡妖先前分化出的四十九道分身早隨時間消散,如今只剩本體——這是絕佳的機會!
“動手!”
他與池玲瓏化作流光撲下!
峽谷之底,光線昏暗。那頭眸泛紅光的鏡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來襲的二人,發出充滿暴怒的嘶吼。
它認出了秦時——這個身上帶著讓它忌憚的同源氣息,並曾重創它的人族!
轟——!
大戰瞬間爆發!
池玲瓏玄天綾展開,席捲八方,妙法破神光更是如同疾風驟雨,封鎖鏡妖所有退路。
秦時劍意輪迴,神雷天降,每一擊都蘊含著道韻,直指鏡妖的核心本源!
而這一次,鏡妖的處境遠比上次更加艱難狼狽。
秦時手中的碎片印記青光流轉,竟對鏡妖形成了某種壓制!它最賴以生存的“映照分身”能力,此刻十不存一,分化出的虛影剛一出現便自行潰散。
甚至更多的是分化不出來!
“吼——!!”
鏡妖憤怒而絕望。它空有強大力量,卻被完全剋制,一身映照之能難以施展,只能被動挨打!
遠處觀戰的風語,眼中滿是震驚。
族內古籍記載中近乎無解的恐怖存在,此刻竟被兩人壓著打!這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
但她很快看出關鍵——秦時手中那枚碎片,對鏡妖有先天壓制!而秦時二人又不受鏡妖“禁域”限制,這才打得如此輕鬆。
“可他是如何得到第一枚碎片的?”風語心中疑惑更深。
那第一枚碎片所化的妖物,同樣極其可怕。秦時……究竟是怎麼贏的?
戰局很快明朗。
鏡妖在絕望中被秦時一劍貫穿頭顱,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化作點點青光消散。
原地,一枚與秦時手中同源的碎片,靜靜懸浮。
秦時伸手,將第二枚碎片握在手中。
觸手冰涼,鏡光在青銅表面如水流動,與第一枚碎片隱隱共鳴。
他沒有猶豫,當即盤膝坐下,神魂沉入碎片。
這一次煉化,比第一次順暢了十倍不止。兩枚碎片同源同根,彼此牽引。
青光在秦時右臂上交纏、融合,最終烙印出第二道更加複雜的鏡紋,與第一枚鏡紋首尾相連,彷彿某種古老陣圖的一角。
煉化完成的剎那,秦時心念一動,將兩枚碎片從體內喚出。
嗡——
兩枚青銅碎片懸浮在他掌心之上,彼此靠近,發出清越的嗡鳴。
下一刻,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兩枚碎片彷彿受到了無形的吸引,鏡光流轉間,竟自動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
斷裂的邊沿完美契合,青光水乳交融,化作一面殘缺的青銅古鏡——約莫有完整鏡面的三分之二大小,只是中央還缺著一塊核心碎片。
而就在雙鏡合一的這一剎那——
秦時腦海中,一道蒼茫古老的意念如驚雷炸響!
“持雙鏡……叩天門……”
那意念模糊殘缺,卻帶著一種穿越萬古的呼喚。
緊接著,冥冥之中,一股清晰的感應自遠方傳來——
第三枚碎片,就在那個方向!
幾乎同時——
轟隆隆隆——!!!
赤色荒谷深處,大地瘋狂震動!
一座巍峨古老的青銅洞府,自地底緩緩升起!
石門高逾百丈,表面刻滿無法辨識的太古神文,每一道刻痕都流淌著蒼青色光華。
門縫中透出的氣息古老得令人心悸,彷彿沉睡了無數紀元的巨獸,在此刻睜開了眼睛。
沒有任何理由,秦時便明白了:
第三枚崑崙鏡碎片,就在這座洞府之中。
而開啟洞府的條件——正是集齊兩枚碎片。
“這是……”秦時盯著那座緩緩升起的青銅洞府,眼中光芒明滅不定,“是感知到雙鏡合一,主動現世……是想引我進去嗎?”
“那麼,這到底是精心佈置的陷阱,還是……一場逆天的造化?
他無法判斷。
與此同時。
九天之上,諸帝意念匯聚之地。
當那座青銅洞府自荒谷中升起的畫面,反饋到諸帝意念之中時——
整個空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刻,轟然炸開!
“這……這是崑崙洞府?!”有古老天帝失態出聲,“它竟然……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