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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七樣羹與探官繭

2026-02-14 作者:莊申晨

第370章 七樣羹與探官繭

李憲、陳俊等內侍來吳記試菜,首要任務是為官家挑選適宜的菜品,順便一飽口福。

而郭慶、黃文志等御廚每回來試菜,總能從吳掌櫃所烹的新奇菜餚中有所感悟。

古人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烹飪何嘗不是如此?品鑑他人精心烹製的菜餚,於己道大有裨益。

胡都古深以為然。

今日這席珍饈下肚,他才醒悟原來菜餚還能這樣做,頓生茅塞頓開、眼界洞明之感。

不過,並非所有菜品都能發人深省。

正所謂曲高和寡,有的菜品實在匪夷所思,連郭慶、胡都古等資深御廚也難窺其妙。

譬如最後呈上的三道糕點。

契丹內地雖在遼朝建立前就有原始農業,但是糧食品種不多,產量很低。遼朝建立後,靠著燕雲地區農業生產的發展,境內糧食作物的品種、產量有所增加,但在契丹人的飲食結構裡始終是配角。

相較宋人,契丹人的米、麵食品比較簡單,契丹庖廚也不擅此道。

胡都古早已發現,南朝的糕點、麵餅種類繁多,且製作精巧,足與紅案相較。

連日來,他已嚐遍汴京名點,自認為對此道已略知一二。

可吳掌櫃今日所制,瞬間又將汴京糕點的整體水平拔高了好幾個檔次,他那點粗淺認知根本不足以辨析製作方法。

胡都古原以為,宋遼兩地只是飲食偏好不同,單論廚藝,自己絕不遜於任何人。

此刻已心悅誠服。

這位無名氏端的神乎其技,他自忖望塵莫及。更令人絕望的是,南朝絕不止一個無名氏,至少,其師門中人定非等閒!

一念及此,胡都古忽感悵惘。倘若自己生在南朝,或可拜入名師門下,於庖廚之道更上層樓。

最驚訝的當數郭慶,他只道吳掌櫃專攻紅案,不料其白案功夫亦驚世駭俗!

若說上回的桃片糕尚屬尋常,今日這三道糕點則超乎想象!莫說郭慶做不出來,他敢斷言,縱使整個東京的白案名家齊聚此間,也絕無第二人能仿製!

吳掌櫃於庖廚之道竟似全知全能,還有甚麼技法是他不會的麼……

菜已上齊,眾人逐一品嚐後,請來吳掌櫃擇定菜品。

親見無名氏其人,胡都古大感意外:對方看著竟如此年輕!

年少有為,後生可畏,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諸多菜品委實難以抉擇,按官家的要求,凡落選之餚皆須記錄在冊,且註明緣由。

今日的菜品道道不俗,從色香味形上挑不出絲毫毛病,只能讓膳醫從養生的角度給點建議。

按理說,松鼠鱖魚和灌湯黃魚皆為魚菜,本可取一舍一,怎奈松鼠鱖魚乃官家欽點,灌湯黃魚又委實神乎其技,最終都被保留。

定下食單,眾人欣然離去。

胡都古回到都亭驛,四個徒弟立時圍攏上來,好奇詢問。

過不多時,耶律煜也召他問話,想聽聽他對吳記菜餚的評價。

胡都古自是盛讚不已,末了,嘆惋道:“無名氏若生在我大遼,聖上必召其入宮執掌御廚,南朝天子不知何故,竟任其流落市井!”

耶律煜笑道:“胡御廚有所不知,非是南朝天子不曾召其入宮執掌御廚,實是無名氏固辭不就。”

“啊?這是為何?”

“箇中緣由,我亦不知。昨日遊逛裡瓦子時,聞說書人言,無名氏乃灶王爺下凡,為的是體察市井煙火,是以不願入宮。灶君臨凡一說或為杜撰,但無名氏婉拒朝廷宣召,當非虛言。”

耶律煜只是隨口一說,聽在胡御廚耳中卻字字入心,回想起今日品嚐的各色新奇菜餚,忽然冒出個大膽的念頭:莫非,灶王爺下凡的說法也是真的?

……

送走試菜的客人,吳銘回後廚繼續準備午市的菜料。

忙忙碌碌又一日。

正月以來,幾乎每天都是節日,但有些節俗或受朝廷限制,或被納入元宵佳節中,已日漸式微。

初六本該送窮。

送窮即送走窮鬼,這一風俗在現代的關中平原和嶺南一帶仍有存留,關中農民多在正月初五送窮,嶺南鄉間則多在正月初三送窮。

三里不同俗,十里不同風,北宋各地送窮的習俗也不盡相同,東京通常在初六凌晨送窮,且儀式已被簡化到極致:只須趁夜半無人時,鏟一鏟子糞土,扣上七塊小煎餅,往大街上一倒即可。

吳銘也是今早到店後,聞見一股惡臭,這才從何雙雙口中得知送窮的習俗。

真個要命!

排洩物無疑是美食的天敵,在這種環境裡用餐,再是珍饈美饌,也大倒胃口。

其實朝廷並不提倡此俗,簡化祭祀是好事,但將家裡的糞土連帶煎餅棄之通衢,不僅破壞公共衛生,還有浪費糧食之嫌。

東京乃首善之地,有街道司維護市容市貌,城裡的主幹道還算乾淨整潔。像麥秸巷這樣的小巷,原本疏於管理,自打官家御駕親臨後,情形有所改善,街道司會定期派人來清掃巷陌。

因趙官家數日後將二探吳記,最近清掃的頻率顯著增加,整潔程度直線上升。

怎料一夜之間,前功盡棄。

吳銘已經聽見店外傳來的罵娘聲。

街道司立即找來負責這片區域的傾腳頭——唐宋時期對糞便收集者的稱呼——責令其速速清理。

吳銘也自制了一壺簡易香水,叫上一眾店員在巷中揮灑,蓋一蓋氣味。

眾人同惡劣的環境作鬥爭時,朝廷已正式頒佈今科省試的考官名單:歐陽修權知貢舉,並獲趙禎親賜“文儒”二字,王珪、梅摯、韓絳、範鎮權同知貢舉,梅堯臣任點檢試卷官。

別頭試則由祖無擇和錢公輔主考。

接到任命的眾考官當場便被送進了貢院,按照慣例,前六到七天由考官出題,進士科以考詩賦、論、策為主,每日一場,共考三天。

考生只須考試,考官則要留在貢院批閱試卷,直至排出名次高低。

嘉祐二年的省試耗時五十日,換言之,考生尚能趕上元宵節的尾巴,考官只能在考場裡度過。    囿居貢院,院外節慶的喜樂聲聲入耳,更平添幾分愴然。好在六位考官皆為能文之士,詩歌唱和遂成調節枯燥生活的良藥。

六人詩興濃濃,文思泉湧,竟使“筆吏疲於寫錄,僮史奔走往來”。

王珪是慶曆二年(1042)別頭試進士,當時歐陽修為主考官,彼此有座主門生之誼。

現如今,師生同為翰林學士,又一同監考取士,王珪不禁感慨萬千:“十五年前出門下,最榮今日預東堂。”

範鎮的科舉之路和歐陽修一樣,也曾在解試、省試接連奪魁,而今同處場屋,亦作詩感慨:“淡墨題名第一人,孤生何幸繼前塵。”

與王珪、範鎮相比,梅堯臣的感觸要複雜得多,回想起自己與醉翁原是同輩僚佐,如今卻成了上下級關係,對歐陽修和王珪的共榮同貴,既讚歎又欽羨:“今看座主與門生,事事相同舉世榮。”

歐陽修的心情同樣複雜,既為能踐行己志、一改科場之風而喜,又因不能外出遊賞、品味吳記美食而感傷。

幸而尚書省東樓十分宏偉,憑欄可俯視宣德門至州橋一帶,六人常常乘著夜色登樓眺望御街。

望著繁華的街景,醉翁心有所感,徐徐吟道:“憑高寓目偶乘閒,袨服遊人見往還。明月正臨雙闕上,行歌遙聽九衢間。黃金絡馬追朱幰,紅燭籠紗照玉顏。與世漸疏嗟老矣,佳辰樂事豈相關。”

人與人的悲喜並不相通。

歐陽修正為年華老去、漸漸與塵世疏離而嘆惋,歐陽發只覺樂從中來,不可斷絕。

鎖院的訊息一經傳出,歐陽發立時對母親發動技能:死纏爛打!順利討來銀錢,隨後仰天大笑出門去,直奔吳記川飯。

趁父翁不在,正好將這段時日錯失的美味補回來!

一日轉眼而過。

正月初七,人日。

人日,又稱人節、人勝節等,是非常古老的傳統節日,大約萌芽於先秦時期。

“入正月一日而風不利雞,二日風不利犬,三日風不利豕,四日風不利羊,五日風不利牛,六日風不利馬,七日風不利人。”

其最早來源於候歲占卜六畜興旺及人口繁衍增殖的習俗,後來又增加了有關占驗谷、粟、麥等農作物年景收成豐儉的內容,從而使七日擴大到了十日。

不過,家畜、農作物的豐儉並非最緊要的事,闔家安康才是百姓共同的期盼,因此民間最重視“人日”。

漢代時已有人日之說,但直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才形成人日節俗,隋唐時期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流行。

宋代雖然延續了人日放假一日的規定,但由於人日與立春、元宵節相近,節俗內容逐漸混淆交融,使人日節俗失去本來特色,從總體上來看已經呈現衰微之勢。

至明清以後,人日已不復為節,僅在少部分群體或個別地區中還偶有傳承。

成都的杜甫草堂正是其中之一,每逢正月初七,便會舉辦“人日遊草堂”活動,成千上萬的遊客賞梅祈福,憑弔詩聖。

而在宋代,巴蜀一帶民間同樣有在人日憑弔先賢的習俗,除了憑弔杜甫,也要憑弔諸葛亮,“夔人重諸葛武侯,以人日傾城出遊八陣磧上,謂之‘踏磧’。”

未婚的少男少女則會相約踏青,二蘇幼時曾參與其中:“眉之東門十數里有山,曰蟆頤山。上有亭榭松竹,下臨大江。每正月人日,士女相與遊嬉,飲酒其上,謂之‘踏青’。”

宋時的蜀地仍保留了許多傳統習俗,吳銘身為蜀人,開的又是川飯店,自然要迎合時節,推出兩道應時的菜品。

一道是七樣菜,即七種菜蔬煮成的菜羹,人日吃七樣菜的食俗源自魏晉時期,今天在廣州、潮州、福建、臺灣等地區仍有傳承。

七種菜蔬並不固定,現代人常用菠菜、芹菜、蔥蒜、韭菜、芥菜、薺菜、白菜等,取意生財(生菜)、聰慧(蔥、蒜)、長久(韭菜)、緣分(芫荽)、勤勞(芹菜)等寓意。

另一道則是宋人自創的新花樣,喚作“探官繭”,即製作面繭,將寫有官品的木籤包入其中,誰吃到了誰以後就能當官。類似現代包餃子時把硬幣包進去,寓意發財。

這兩道菜的做法都很簡單,菜羹不必多說,面繭是一種兩頭尖尖,中間略鼓,底下平平,頂端有稜的長條形厚皮包子,有幾分形似蠶繭,故此得名。

對現在的吳銘來說,製作這種麵點可謂信手拈來。

李二郎從市集裡買回來許多小木牌,其上刻有各種官銜。

開包!

大約每三十個面繭包一塊探官牌,包完後全部打亂,客人能不能吃中全憑運氣。

當午時的鐘聲迴盪於城市上空,李二郎照例開店迎客。

排在第一的自然是歐陽發,只要解除了“封印”,這東京城裡沒人搶得過他!

歐陽發昂首進店,照例先掃視水牌,看今日是否推出新菜。

還真有!

七樣羹與探官繭,倒是合乎時節。

人日佳節,自家府宅裡,今早已在窗戶上雕刻出人形的圖案,孃親也已早早出門,前往醴泉觀爭起第一爐香。

歐陽發笑問:“這探官繭裡可有探官牌?”

“有的!”

“來半籠!”

客人滿座,競相索喚應時新餚,以期討個好彩頭。

張關索照看店堂,李二郎回後廚拿取餐具,徐榮也幫忙上菜,三人穿梭往來,端盤奉餚。

正自忙碌間,忽聽得一聲驚呼:“噫!我中了!”

歐陽發一口咬下,只覺牙齒一咯,趕緊“噗”地吐出嘴裡的面繭,定睛一瞧,一塊小木牌赫然藏於其中!

同桌食客紛紛道賀,探頭過來瞧他抽出的木牌。

“殿中丞……是何官職?”

歐陽發笑道:“不過一閒散官職,無足輕重。”

“再怎麼閒散,到底是官身,恭喜恭喜!”

歐陽發哈哈一笑,這話在理,以他的能耐和性情,也不指望甚麼高官厚祿。

將探官牌擦拭乾淨,揣進懷裡,復又悶頭大快朵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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