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灌湯黃魚
遼朝御廚胡都古於元旦大宴上獻藝,傾畢生所學,將北朝的宮廷膳食奉於南朝皇帝御前。
耶律洪基之所以準允其隨團出使,也是為交換畫像作鋪墊:兩朝皇帝既已享用過同樣的食饌,以畫代晤豈非順理成章?
交換畫像這事,宋廷尚無定論,但下回遣使入遼,隨行添一御廚卻非難事,宮中御廚二百,選個機敏點的即可。
為了彰顯自己對北朝皇帝的重視,大宴結束後,趙禎特意召見了胡都古,稱讚其藝,當面賜賞。
問及兩國飲食的異同,胡都古直言南地飲食精細,此行獲益匪淺,對自己的廚藝大有裨益。
末了道:“唯有一事不明。郭尚食之藝堪稱卓絕,他卻堅稱,汴京有一位無名氏,其手藝獨步汴京,冠絕同行。未知此言虛實。”
趙禎微微頷首:“此言不虛。”
略作沉吟,忽然心生一計:“吳記雅間一席難求,爾等不日將返,恐難預訂。這樣罷,朕賜你一席,令爾離京前,親嘗無名氏之藝。。”
時日定在初五上午,恰值試菜之日,添他一人亦無妨。
胡都古喜出望外,躬身謝賞。
耶律煜始料未及。
他好不容易訂得吳記一席,因在初八,為此尚需在汴京多留兩日。
誰料胡御廚竟得天子御賜,捷足先登!想來菜品定非市售之餚。真真羨煞人也!
初二,各國使團照例遊逛大相國寺。
初三,赴玉津園射宴。
初四,各國使團自今日起陸續離汴。耶律煜等人優哉遊哉,於各大瓦子閒逛,遊覽汴京風物。
轉眼到了初五。
盼著今日的不止胡都古,李憲、陳俊等內侍,郭慶、黃文志等御廚同樣殷殷以待。
替官家試菜,何其榮幸!
不知吳掌櫃此番又會做出何等驚豔之餚,眾人滿懷期待,卻不憂落空,迄今為止,吳掌櫃還從未讓人失望過。
一行六人離了大內,先順道至都亭驛接上胡都古,再趕往朱雀門外,麥秸巷中。
……
吳記川飯。
三老及一眾店員盡皆到齊,此刻在忙於備料。
元宵宴的菜品相較冬至宴翻了個番,共八葷四素兩羹兩糕,因為要留出可供選擇的餘地,實際上在試菜環節還需多做幾道菜。
所幸,趙禎這次欽點了部分菜品,或為雅間裡的固定菜品,或為之前試菜時落選的菜品,抑或是前兩次做過的菜品,自然百分之百入選。
剩下的則是新菜,其中數灌湯黃魚的工序最繁雜,烹製難度最高,早在幾天前,吳銘便即著手籌備,泡發各種海產品。
灌湯黃魚相傳為滿漢全席裡的頭菜,做法一如菜名,須將黃魚整魚出骨,灌以高湯蒸熟。熬製高湯則要用土雞、火腿、乾貝、魚翅、鮑魚、海米、海參等食材,約等於把佛跳牆灌進黃魚裡。
別的不說,單看這用料,在現代也是妥妥的高檔菜。
吳銘昨晚已對主食材進行了預處理。
繼整雞脫骨、鵪鶉脫骨後,灶王爺終於將出骨刀伸向了魚類。
吳銘一如既往地一邊示範一邊講解。
“整魚出骨常用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鰓出法,從魚鰓處入刀,沿脊柱走刀完整取出魚骨,適用於魚鰓結構明顯,骨骼小而散刺少的魚類。”
“另一種是背出法,從魚背中線剖開取骨,適用於脊柱較硬的魚類,需保持魚腹的完整性。”
“這次採用鰓出法。”
吳銘將經過初加工的黃魚放在砧板上,用兩根食指粗細的木棍,自魚鰓處插入魚腹,使勁一擰,捲起內臟,將之隨木棍一併抽出。
廚房裡霎時響起整齊劃一的驚歎聲。
又學到一招!
用清水洗去腹內殘渣和血水,隨後取來出骨刀,左手按住魚身,右手持刀從魚鰓貼著脊骨向內鏟批,至肛門處平批向腹部,使脊骨、胸骨和肉分離。
將魚翻個面,如法炮製,使這一面骨肉分離,再立起魚身,用刀尖折斷脊骨。
“咔嚓!”
一聲脆響,脊骨應聲斷裂。
用剪刀剪斷脊骨與頭骨的連線,再按住魚身,捏住魚鰓處的脊骨一端,將之和胸骨完整抽出。
又是“哇”聲一片。
單是整魚出骨的技法已教五人(包括吳振華)大開眼界,更見功夫的是,骨頭上竟未附著多少魚肉,片批得相當乾淨。
何雙雙和謝清歡心裡頓時冒出同樣的念頭:這個旬日又有加練的專案了。
吳銘將去掉魚骨的黃魚交由徐榮清洗。
徐榮摸了摸空癟的魚身,外形完整,通體無一個刀口,洗滌時,又用清水灌滿魚腹,不見任何缺漏。
不愧是吳掌櫃,此等絕技,前所未聞!
吳銘將洗淨的黃魚用蔥姜、花椒、料酒醃製兩小時,再取幾根大蔥,插入魚腹,將魚腹撐起來,以便之後灌湯。
“徐榮,你把這魚掛至通風處,晾一晚上。黃魚肉嫩,晾乾有助於提升筋度,後續炸制和蒸制時不容易破裂。”
時值深冬,晾一晚上不妨事,換作盛夏時節,可以改用風扇吹半個小時。
今早到店時,吳銘檢視過黃魚的狀態,皮肉已變得緊實許多。
眾人分工合作,吳銘仍負責新菜,其餘菜品則交由四人籌備。
做灌湯黃魚,不僅要吊海鮮湯,還有一種食材不可或缺——南瓜。
南瓜只用少許,蒸至爛熟後碾成泥狀,不為增味,而是取其強大的染色功能,這道菜講究個黃魚金湯。
待約定試菜的時辰將近,吳銘著手烹製灌湯。
起鍋,倒入少許蔥油,下入南瓜泥與各色海鮮配料,翻炒均勻後烹入少許蔥油料酒,再倒入適量的海鮮湯,勾個薄芡,出鍋前淋一勺蝦油,濃郁的鮮香已隨熱氣飄滿廚房。
吳建軍早已聞香而至,守在灶臺邊上直嚥唾沫,當著宋人的面不好直言,於是掏出手機發訊息道:“過年我要吃這個!”
吳銘沒空看手機,但老爸的饞意一覽無遺,笑道:“餡料和高湯能剩下不少,咱們中午吃海鮮麵。”
“要得!”
吳建軍舔舔嘴唇,樂呵呵地剝蒜去了。
吳銘將餡料灌入黃魚中,以蝦膠封口,在魚身上抹一層蛋白糊,起油鍋,放入黃魚炸至定型,表面微微發黃時撈出瀝乾。 另取一盤,在盤底刷一層薄油,墊上蔥段,放上炸好的黃魚,上汽後入鍋蒸制。
過不多時,孫福匆匆進廚房裡通傳:“掌櫃的!李中使、陳中使來了!”
今天來試菜的食客較上回又多出一人,其中六人皆為熟面孔,剩下那人觀其衣著便知是契丹人,孫福特意問明瞭對方的身份,此刻如實轉告。
哦喲!遼朝的御廚是怎麼混進試菜的隊伍裡的?
吳銘大感意外,一眾店員則相顧驚愕,不免生出幾分自得,心想師父(吳掌櫃)聲名遠播,竟連遼地庖廚也慕名而至,假以時日,怕不是要名揚四海!
孫福取出一應器具送往雅間。
甲字雅間裡,負責試菜的七人皆已落座,另有兩名翻譯陪侍左右,李憲和胡都古各帶來一名,只負責翻譯,不嘗菜,是以並未入桌。
七人中唯獨胡都古初至吳記,適才落轎時已然瞠目,見此店窄小破陋,只道走錯了地。
此刻落座雅間,室內環境亦不過爾爾,莫說同皇宮相較,便是昨日探的礬樓,也勝過此間無數。
但見郭尚食等人神情自若,似已見怪不怪,胡都古越發好奇。
這位無名氏享有盛名,店鋪既簡陋至此,想來其手藝必有過人之處。
不多會兒,孫福攜一應器具步入雅間,依次奉於食客座前。
胡都古盯著眼前晶瑩剔透的琉璃杯,暗暗吃驚。
他此行最大的感受便是:汴京當真繁華富庶,遠非契丹五京可比!
礬樓以琉璃杯待客尚不足奇,竟連這小店也為食客一人備一隻琉璃杯,觀其品質,更在礬樓之上!
孫福將今日的食單遞給李憲。
宋人看罷,又令翻譯告知胡御廚。
胡都古不覺有異,他頭一回使宋,汴京食肆的各色菜餚對他而言都是新菜。
李憲等人已難掩期待之色,這食單上有好幾道菜,單看菜名便知不俗。
廚房裡,眾人早已備好料,客人既已到店,便即著手烹製。
試菜的人數再創新高,好在菜品的數量也已倍增,十四道菜兩道麵點,供七人食用綽綽有餘。
各色菜品依次出鍋。
一刻鐘後,吳銘揭開鍋蓋,取出灌湯黃魚,在餐盤周邊及魚身上點綴些許翠綠菜蔬和蔥絲,再淋上少許滾燙的蔥油。
“走菜——”
孫福回後廚端菜時,七人正對著盤中的松鼠鱖魚嘖嘖稱奇。
松鼠鱖魚作為雅間裡的固定菜品,無數朝臣、顯貴早已嘗過,趙禎此前卻無緣得嘗,見其菜名獨特,遂欽點此餚。
託官家的福,李憲等人也能大飽口福。
胡都古更是目瞪口呆。
但見盤中鱖魚裹覆於橙紅油亮的濃稠醬汁中,數粒翠色的青豆點綴其間,色彩明豔奪目,魚頭高昂,魚尾挺翹,魚身根根綻立,造型委實吸睛!
這……這當真是鱖魚?
說起來,胡都古亦是烹魚的一把好手。
契丹每逢冬春之交,便會舉辦頭魚宴,在混同江的冰面上鑿開釣洞,垂竿釣魚,類似現代的冰釣。
頭魚宴是遼朝的盛典,只有皇帝、貴族、近臣及外國使者才可參與。
所謂頭魚,指的不是大頭魚,而是“首得之”,此外也含有大的意思。第一條釣上來的魚越大,則預示著來年的收成越好。
事實上,魚類是契丹人主要的肉食之一,身為御廚,自然深諳此道。
饒是胡都古善於烹魚,也從未見過這等烹製之法!
當即舉箸,折下一塊酥脆的魚肉,送入口中。
怪哉!
不僅造型奇特,連滋味也這般奇妙!這酸甜醬汁不知以何法制成,其甜不似糖飴,其酸亦不似香醋,只覺此味渾然天成,妙不可言!
“咔嚓”的脆響聲中,外層薄脆的酥殼應聲碎裂,內裡的魚肉仍熱燙軟嫩,飽含汁水,醬汁的酸甜尚未褪去,魚肉的鮮香又洶湧而出,真香啊!
眾人頻頻取食,胡都古也停不下筷。
昨日在礬樓品嚐的大鵬蛋雖也不乏獨到之處,然較之這道松鼠鱖魚,不免相形見絀。
何況吳記並非只這一道招牌,桌上的這幾道菜餚竟是樣樣不俗,形味俱佳,教人歎為觀止。
“灌湯黃魚——”
孫福步入雅間,將熱氣騰騰的灌湯黃魚呈於桌上。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於盤中,但見著一條淡黃色的整魚橫臥盤中,肚腹鼓脹,青翠的菜心和潔白的蔥絲點綴著其間,濃郁的鮮香隨熱氣直撲面門。
單看賣相,似乎只是一道尋常的蒸魚,不如松鼠鱖魚那般驚豔。
然菜名既冠有“灌湯”二字上,可見此餚顯非尋常。
李憲等人之前嘗過八寶鵪鶉,心知皮肉不損,腹藏乾坤,對吳掌櫃而言不過是常規操作。
立時舉筷輕觸魚腹,只覺觸感微彈,內裡果真灌滿汁水!
稍微加力一剖,魚腹表皮隨之裂開一條縫,霎時間,金色的湯汁挾帶著各色配料傾瀉而出,醇厚的複合鮮香四溢飄散!
“哇哦!”
眾皆驚歎,連一旁只能看無緣品嚐的翻譯也禁不住張大了嘴,忽覺饞涎已流至嘴邊,忙又合上。
座中震撼誰最多,遼朝御廚已傻眼。
這又是甚麼奇菜?!
胡都古自忖烹魚還算行家裡手,可今日這兩道菜魚,皆為他生平僅見,這灌湯黃魚尤其匪夷所思。
這魚骨是如何去掉的?湯汁為何能熬成金色?
見眾人皆已動勺,胡都古也暫且按下心頭的疑慮,忙不迭舀起一勺餡料品嚐。
黃魚遼地亦有出產,本身已足夠鮮美,這金湯與餡料更是以諸般海物熬就,一口下去,各種鮮味霎時在舌尖上綻開,幾欲鮮掉眉毛!
再夾取一塊連皮帶肉的魚腹肉,烹製時顯然入油鍋炸過,外皮微酥,肉質細嫩,輕抿即在舌面化開,湯汁的醇厚鮮香也已沁入魚肉中,委實妙極!
此時此刻,胡都古終於明白,郭尚食所言並非謙辭,這無名氏的技藝確已臻另一個境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