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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約定

2026-02-06 作者:莊申晨

第365章 約定

朱夫人亦客氣回禮,她雖年長吳銘許多,但因女兒已拜其為師,二人輩分相同,故以平輩相稱。

見師父現身,謝清歡頓覺心定神安。此刻又見母親執禮相待,心知她老人家已然認可二人的師徒名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皮裡。

朱夫人適才故作疾言厲色,本欲逼迫愛女隨自己回家,畢竟是心頭之肉,怎能忍心看她在此操勞受苦?

同吳掌櫃閒聊數語後,神色漸緩,重又看向女兒,不無疼惜:“瞧瞧你,都瘦成甚麼樣了……”

“哪有!分明胖了!”謝清歡突然伸出胳膊,“娘且捏捏看。”

朱夫人不明所以,依言上手捏了捏。

好結實!

昔日的柔荑,竟已練得這般硬朗,只怕比許多女颭更壯實三分。

驚詫之餘,心裡百味雜陳。好好的閨閣千金,竟成這般模樣,這大半年不知吃了多少苦。

吳銘說道:“庖廚乃勤行,辛苦在所難免。起初我也擔心她堅持不下來,但她的表現實在出人意料,非但盡職盡責,私下亦勤勉加練,全無半點嬌氣。”

謝清歡心裡竊喜,師父鮮少如此稱讚她,何況是當著外人的面。

朱夫人更覺驚訝,她本以為歡兒自幼錦衣玉食,過慣了豪奢生活,絕難忍受此中艱苦。

看來,她低估了女兒的決心,也未能真正瞭解女兒。

吳銘接著說:“我知道夫人有所顧慮,為母者,自不忍見女兒日日辛勞。但清歡確有天賦,她也真心痴迷此道。我很看好她,假以時日,她必有所成。”

謝清歡難掩喜色,唇角微揚,心想師父平日嚴苛,原來這般器重我!繼承灶君衣缽有望矣!

朱夫人並未反駁這點,只陳說自己的憂慮:“可她終究不能當一輩子廚娘,遲早須出閣,須相夫教子。她不勤習婦儀,卻流連市井,日後如何配得良緣?於女子而言,婚嫁方為頭等大事。”

不等師父開口,謝清歡搶先道:“孃親可記得何雙雙何廚娘?”

“自然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正瑜當初不顧家裡反對,欲納何雙雙為妾,屢屢糾纏,鬧得滿城風雨,至今回想起來,仍覺顏面掃地。

“——聽聞何廚娘如今也在吳記掌灶?”

謝清歡點頭稱是,正色道:“早在入吳記掌灶前,雙雙姐已是名滿京師的廚娘,上門提親者不計其數,其中不乏書生士子。若孃親所謂良緣指的是榜下捉婿,那孩兒不敢勞煩爹孃,待孩兒藝成名就,自有良緣登門!”

擲地有聲的一席話,店堂裡為之一靜,連吳銘也不禁對她刮目相看。

朱夫人更是恍若初識般,凝目端詳女兒良久。

歡兒所想,未免天真。

何廚娘乃孤女,其授業恩師亦已遁入空門,其婚事自可自決。可歡兒的婚事,她與謝居安豈能袖手旁觀?

況且,一旦出閣,夫家又豈會容她再做廚娘?何雙雙眼下未婚,故能掌灶吳記。君不見,其師當年亦名噪京師,然嫁人後,不也金盆洗手了麼?

換言之,從廚與良緣,好比熊掌與魚,不可得兼。

朱夫人不與女兒爭辯,這番話本身的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兒的態度。

顯而易見,她是鐵了心要留在吳記學藝。

其實打心底裡,朱夫人也不贊同謝居安的擇婿方式。以謝家的財力,給女兒尋個殷實的夫家再容易不過,何苦攀附官宦門庭……

不如暫且讓女兒隨吳掌櫃學藝,待今科塵埃落定,謝居安無榜下之婿可捉,她再為女兒另尋一門當戶對的親事。

一念及此,遂頷首道:“我可允你在此學藝,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自古長幼有序,你父親欲將清樂許配劉舉人,可長姐未嫁,幼妹豈能先適?故此,你須在樂兒完婚前出閣。”

“這……”

謝清歡一下愣住。

那劉舉人今科若是高中,即便算上諸般儀式、禮節,距完婚最多一兩年光景,何其短暫!

她眼下只想隨師父學藝,全無婚嫁之念。

可母親所言,在情在理,她思索半晌,不知該如何推脫回絕,只能朝師父投去求助的目光。

吳銘也莫可奈何,古代女子出嫁歷來是父母之命,哪怕朱夫人不以“長幼有序”為由,強要女兒嫁人,他也沒有阻止的立場。

為今之計,只能以拖待變。

於是問:“不知這劉舉人可是太學劉幾?”

“正是。”

真是劉幾,那問題不大,他今科中不了。

吳銘轉向小謝:“清歡,令堂所言在理。你為長姐,豈可為一己之私,貽誤胞妹終身?在令妹與劉舉人完婚之前,你當以身作則才是。”

“可……弟子只想隨師父學藝,不願這般早早嫁人……”

“你有此心,為師甚慰。但此事乃天理倫常,你便應下罷。”

謝清歡萬料不到,師父竟站在母親那邊,頓覺委屈不甘,鼻頭一酸,眼眶亦有些泛紅。

吳銘只能行此權宜之計。師父終究大不過生身父母,朱夫人允女兒在此學藝已屬退讓,提出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沒法不答應。

謝清歡雖然千般不願,但在母親和師父的雙重壓力下,終是輕“嗯”了一聲,應下此事。

朱夫人終於露出笑容:“那便一言為定!待今科落定,我便為你相看夫家,你放心,為娘不看功名,定為你尋得一個稱心郎君!”

聊完正事,店堂裡的氣氛隨之一鬆。

朱夫人換了個輕鬆的話題:“聽正兒說,你如今手藝頗精。說起來,我久聞吳記之名,卻從未嘗過貴店的菜餚。難得登門,歡兒,可否做幾道拿手菜,也讓娘嚐嚐你的手藝?”

謝清歡看向師父,得師父首肯後,應聲道:“理當如此。孃親稍坐,孩兒這便回灶房烹餚。”

她早有這個打算,本欲藉此一展身手,向母親展示自己這大半年來的學習成果,但一想到不久後便要嫁人,婚後前途未卜,便蔫蔫的提不起幹勁。

師徒二人回到後廚,朱夫人和謝正亮在店堂裡就坐,李二郎奉上一應器具。

吳銘見徒弟無精打采,知她所想,將她叫到一旁,笑問:“你可是在怨我讓你應下成親之事?”

“弟子不敢……”

謝清歡口中稱不敢,嘴卻噘得老高。

吳銘溫和寬慰:“你不必擔心,為師適才掐指一算,那劉幾今科必定落榜。其與令妹的婚事須得拖上數年,你的婚事,自可從長計議。”

“當真?”

謝清歡霎時雙眼生光。    “噓——”吳銘豎指封唇作噤聲狀,“此乃天機,本不該說與你知曉,你既已知之,切勿對旁人提及,以免擾動定數,反生不測,悔之晚矣。”

“弟子省得!”

謝清歡重重點頭。

師父神機妙算,先前已有多次例證,他老人家既算得劉舉人今科不中,自不會錯。

我就知道,師父最疼我了!

雖然不該幸災樂禍——那劉幾或將成為她的妹婿,落榜誠為憾事——怎奈情難自禁,立時轉喪為喜。

本以為今年便要出嫁,能拖上幾年再好不過,幾年後的事誰能說得準呢?

當即抖擻精神,幹勁滿滿地為孃親烹製自己的拿手菜。

半個時辰後。

謝正亮擱下飯碗,撫著鼓脹的肚皮,掃過桌上被席捲一空的碗盤,笑問:“孃親以為如何?”

從不暴飲暴食的朱夫人此刻也吃得腸滿肚圓,非是她不懂節制,實在是吳記的菜餚過於驚豔。上菜前她已抱有很高的期待,豈料滋味仍遠超預期!又見二郎吃得噴香,更加把持不住,一不留神便多吃了些。

“這真是歡兒所烹?”

她咂摸著唇齒間的餘味,難以置信,不禁懷疑是吳掌櫃代勞。

謝正亮卻言之鑿鑿:“確為歡妹所烹,若是吳掌櫃親為,滋味還要更勝一籌!”

朱夫人暗暗吃驚,又恍然醒悟。

合該如此,若無此等手藝,怎能引得顯貴盈門,連官家都御駕親臨!

歡兒初出茅廬便能拜此等高人為師,實乃幸事。

莫非……她真是個天才?

這時,謝清歡拎著食盒掀簾而出,目光掃過桌上,見杯盤空空如也,不禁露出幾分得色,笑問:“娘,孩兒的手藝如何?”

換作其他庖廚,朱夫人定然讚不絕口,但她不願女兒驕傲自滿,只淡淡道:“這幾道菜的確精妙,教人唇齒一新。聽你二哥說,較之吳掌櫃,猶有不及?”

“那當然!師父的廚藝天下無雙,弟子便是學個十年八年,也絕難企及!”

朱夫人聞言,更想嚐嚐吳掌櫃所烹之餚。

適才用飯時,她已聽謝正亮介紹過吳記的各色菜餚,知道雅間所售猶勝今日所嘗——這小子平時顯然沒少來此間偷食。

謝清歡奉上食盒:“今日試作了些春捲和韭菜盒子,且帶回去給小妹嚐嚐罷。”

謝正亮好奇詢問:“店裡又出了新菜?”

“立春將至,照例推出兩道應時點心。”

“可是熱的?”

“剛出鍋。”

“那我先嚐為敬!”

謝正亮伸手去掀食盒蓋子,卻被朱夫人一掌拍落:“還吃!瞧瞧你這身形!跟個水桶似的!你但凡瘦個三分,昨日未必會被你小姨發現!”

朱夫人接過食盒,起身道:“此事我不會告訴你爹,但他正遣人暗中尋你,若哪天教他發現了,我也不會替你說情。行了,你既已拜師,便隨吳掌櫃潛心學藝,為娘不再叨擾,得空再去你府上探望。”

說罷,又囑咐女兒兩句,轉身離店。

待母親走遠,謝正亮壓低聲音道:“放心,爹爹派出去尋你的人我已打過招呼,不會尋至此間,你只要不四處遊逛,當無大礙。”

他身為家裡的智囊,為搜尋行動獻策良多,自然都是些南轅北轍的“妙計”。

“多謝二哥。”

“你我手足,何必言謝?我立春再來,屆時為我備上一盒應時點心便是!”

謝正亮哈哈一笑,隨朱夫人登車離去。

……

宣化坊,朱宅。

朱夫人回府後,立時遣人尋喚樂兒,又吩咐婢女將歡兒所贈點心熱上。

朱二孃和朱小妹率先趕到,原本是來吃瓜的,未及進屋,忽有縷縷香氣撲鼻,引人垂涎。

“咦?大姐怎的還帶了吃食回來,莫非正亮的外室竟是個廚娘?”

“不會是何雙雙罷?”

姐妹二人不由得想起謝正瑜此前做過的荒唐事,莫非竟連謝家二郎也拜倒在其石榴裙下……轉瞬間已腦補出一場大戲。

“盡胡說!”

朱夫人板起臉,解釋道:“那院中所住之人並非二郎的外室,而是店裡的鐺頭,前兩日染上風寒,眼下正在家裡休養。二郎最是重情重義,時值元旦,便帶了些節禮登門慰問。”

略一停頓,沒好氣道:“幸好我親往一探,否則,天曉得你二人會傳成甚麼樣!”

她在回來的途中便已想好這番說辭,此刻說得信誓旦旦,成功將兩個妹妹唬住。

朱二孃和朱小妹此刻也無心深究,目光在那兩樣噴香的點心上掃來掃去

“如此說來,這兩樣吃食定也出自那位鐺頭之手?”

朱夫人將兩個妹妹的饞樣看在眼裡,彷彿又看見了她二人兒時的貪嘴模樣。

不禁莞爾:“說是立春將近,試作了兩味應時的點心,喚作春捲和韭菜盒子。嚐嚐罷。”

點心已熱,朱夫人也不等等女兒,姐妹三人各自夾起一塊品嚐。

春捲呈修長的圓柱狀,表皮炸成金黃,佈滿細密酥脆的小泡;韭菜盒子則是飽滿的半圓形,兩面烙至焦黃帶褐,香氣隨熱氣撲鼻,韭菜獨特的香氣與蛋香交織,委實饞人!

張嘴咬下,咔嚓一聲脆響,春捲的外殼應聲脆裂,碎屑簌簌落下。內裡裹著筍絲、生菜絲、豆芽和少許肉絲,爽脆中夾雜著鹹鮮脂香,與春餅有幾分近似。

韭菜盒子的外皮相對厚實柔軟,一口咬下,濃烈的韭菜香氣混合著蛋香及蝦皮淡淡的鮮香充盈唇齒。韭菜炒雞蛋原是再尋常不過的菜餚,但同樣的菜式,由不同的庖廚烹製,亦有差別。

這是她吃過最香的韭菜炒雞蛋,端的好滋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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