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食行歲會
由於今次歲會的規模龐大,行會特意選在礬樓的北樓舉辦。
雖是食行內部的集會,與會者卻不限於庖廚店家,更有許多食材的供應商及資深饕客受邀出席。
歲會歷來有幾個環節必不可少。
其一,行老述職:由行老總結一年的行會工作,並議定來年章程,諸如修訂行規,討論主要食材及常見菜品的基準價格,避免惡性競爭等等。
其二,新銳獻藝:由那些出師不久或初至京師、尚未成名的庖廚展示廚藝。由於與會者皆為京中頗具規模的食肆,只要表現出色,便有望獲得優渥的工作機會。
評委通常由各大食肆的東家、公認技藝超群的廚師,以及特邀食客組成。
吳記川飯開張時日雖短,底蘊尚淺,但吳銘的技藝已得行內公認,故被邀作評委。
換言之,此番他無須親自下廚!
快哉快哉!
其三:祭祀祈福:由行老主持,焚香祭祀灶君和財神,祈求來年灶火興旺、生意興隆。
當然,期間還會邀請京中藝伎表演助興節目。
總而言之,歲會旨在團結同行,增進情誼,整體氛圍素來輕鬆融樂。
既無須下廚,遂不駕餐車,是日清晨,吳銘僱一輛牛車,攜李二郎和孫福乘車趕往礬樓赴會。
礬樓北樓,張師孟、李鐵民、何勝等行老已提前抵達,正督促底下人佈置活動會場。
與會者漸眾,場中越發喧闐。
吳銘一行駛抵礬樓時,未入其門,已能聽見鼎沸的人聲。
下車後,但見樓宇掛滿綵綢,樑柱間懸著大紅錦帷,簷角高挑朱漆燈籠,雖在白晝,亦顯喜慶。
“吳掌櫃!”
步入礬樓,這短短一程,便碰上十來個人同他打招呼,多為生面孔,想來應是同行,遂也頷首回應。
偌大的廳堂已被劃為數個分割槽,其間長案連排,鋪陳時令果品、精緻茶點,供與會者隨意取用,食物的甜香氣與淡淡的香薰氣交織瀰漫。
“李行老!”
終於瞧見一張熟面孔,吳銘揚聲喚道。
“吳掌櫃!恭候多時矣!”
李鐵民迎上前來,寒暄數語,便引吳掌櫃參觀會場裡的各個分割槽,為其引見在場同行。
一眾同行聞知吳掌櫃現身,亦紛紛上前見禮敘話。
談笑應酬,不必贅述。
位於會場的東側是食材展區,由京中幾家大的供應商展示珍貴新奇的食材,諸如南方來的鮮果、海魚、野味、香料等等,相當於現代的展銷會,在場的食肆若是看中,便可當場議價採買。
謝家作為京中數一數二的食材供應商,自然也受邀與會,只不過,今日來的並非謝居安,而是其長子謝正瑜。
其次子謝正亮則以正店掌櫃的身份赴會,此刻抬手指引,為兄長介紹:“瞧,李行老身旁那位便是無名氏,如今名聲正盛,京中庖廚,無出其右者。”
“觀其年歲,倒似未及而立……”
謝正瑜對這位無名氏有所耳聞,父親和二弟均對其讚譽有加,他卻興致寥寥。
手藝再好,終究是一介庖廚,即便做成正店,又能如何?
謝家坐擁三家正店,其利潤尚不如水運進項的零頭。若非父命難違,他今日實不願親至。
謝正亮深諳大哥心思,正色道:“吳掌櫃非比尋常,其技藝之卓絕,縱非絕後,必屬空前。大哥若得閒暇,親往吳記一探,便知此言非虛。”
在他看來,吳掌櫃能賺多少錢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藝獨步天下,無可取代。
謝家雖憑水運積下潑天富貴,但這生意絕非謝家獨享。倘若哪天開罪顯貴,或朝綱驟變,謝家傾頹,自有張家、李家補上。
吳掌櫃則不然,其所烹之餚,放眼整個東京乃至整個大宋,亦無第二人能復刻其味,便是官家想品嚐吳記的珍饈,也須御駕親臨。
換言之,吳掌櫃或許無法憑藉酒樓生意掙得與謝家相當的財富,但他未來的成就、名望,乃至與京中顯貴的私交,謝家絕難望其項背。
此等人物,豈會不值一交?
在這件事上,他與父親的立場一致。
見李行老引著吳掌櫃朝這邊走來,謝正亮立時揚手招呼:“吳掌櫃!”
隨後低聲囑咐哥哥:“莫忘了爹爹的囑咐,與其平輩相交。”
謝正瑜的眼底掠過一絲不耐:“某自知之,毋須多言。”
謝正亮當即噤聲。他本也不想多費口舌,實在是哥哥平日裡行事頗為張揚,御下也常頤指氣使,故而多嘴一句。
兄弟二人的關係談不上疏遠,但也算不上親密。
其實幼時也曾有過一段親密的時光,漸漸疏離是上學以後的事。
那時的謝正亮無論是算數能力還是交際能力,都展露出極高的天賦,學習商道非但進境神速,更時常當眾指出大哥的錯處,令其難堪。
久而久之,謝正瑜便越發嫌惡這個過於優秀的弟弟,並漸漸生出逆反心理,凡是二弟提出的建議,哪怕明知是正確的,他也會雞蛋裡挑骨頭。
如今的謝正亮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鋒芒畢露的孩童,他不僅不同大哥爭奪家裡的水運生意,也儘量不對他的決策指手畫腳,只要不逾越這條界限,平日裡相見還算兄友弟恭。
“謝掌櫃!”
吳銘行至近前,拱手致意。
謝正亮居中為雙方引見。
謝正瑜雖不認為一介庖廚值得謝家如此禮遇,然父命如山,不敢違逆,終歸和顏悅色,未顯倨傲。
謝正亮見狀,不禁鬆一口氣。
……
吳銘隨李行老逛完會場,見了不下百位同行,短時間內根本記不住這許多人,只是有個大概的印象,真正能記住的唯有潘樓、任店、楊樓等內城正店的東家。
要說對誰的印象最深,當數鐵屑樓的東家列維,竟是個胡人,準確地說,是以色列人,鐵屑是本朝對Israel的音譯。
鐵屑樓位於內城土市子以南,由寓居開封的以色列人所建,是東京七十二正店中唯一一傢俱有異國情調的酒樓。
現任東家列維雖然仍取了個胡人名字,但經過多代傳承,他的模樣早已漢化,異族的特徵已沒那麼明顯。
反倒是他身旁的異族美女,黑髮藍眼,鼻樑又小又挺,血統頗純,性情也頗熱烈,頻頻朝吳銘拋媚眼。
換作宋人,多半頂不住,吳銘身為現代人,見多識廣,只微笑以對,不為所動。 列維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話:“我上月曾至貴店一探,滋味絕佳,名不虛傳!吳掌櫃若得閒暇,不妨也來敝樓稍坐,敝樓的菜餚源自胡地,準保令吳掌櫃唇齒一新!”
吳銘笑著應下,心裡卻想:早知你要來,我該給你整點家鄉風味。
待與會者齊聚一堂,歲會啟幕!
諸位行老依循慣例陳說今年種種,原本乏善可陳,只是期間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插曲。
推選新行老時,通常都是走個流程,只要前任行老健在,且無大的過失,皆由前任連任。
李鐵民卻在這一環節突然推舉吳銘接任川飯行老一職。
吳銘猝不及防,堅決辭謝:“吳某不過一介庖廚,只擅庖事。李行老德高望重,行務清明,同業敬服,此位非李行老莫屬,萬勿推辭!”
眼下光是經營飯店便已忙不過來,哪有閒工夫管理行會?
第一個環節告一段落,接下來該由新銳庖廚獻藝,正好也到了午膳時分。
此番受邀擔任評委的食客,皆為京中有名的饕客,也都是吳記的常客,但吳銘認識的,只有沈廉叔和陳君龍。
首先展示刀工。
大堂裡早已排布齊整,數十位年輕庖廚肅立案前,各自佔據一張簡易案臺。
但聞砧板之上,咄咄之聲此起彼落,刀光翻飛,寒芒流轉,或切筍成絲,或斬肉作糜。案頭的蘿蔔、青筍、肉腩、豆腐等各色食材,在疾落穩起的刀鋒下,幻化出百般形態。
一眾評委穿梭其間,時而駐足觀察,時而互相低語。
吳銘萬料不到,自己頭一回當評委,竟是在宋代。
不禁有些小驕傲。
從第一排看過去,當他走至參賽選手跟前,能感覺到對方氣息一緊,節奏頓亂。
他忍笑道:“放鬆。見我便如此,倘若官家親臨,你不得把手指剁下來?”
也不怪這些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定力差,如今坊間將無名氏傳得神乎其神,直如灶王爺下凡。當著灶王爺的面炫技,能不緊張嗎?
吳銘正觀看前排的廚師,忽然聽見後方傳來嘈雜的動靜,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圍聚著不少人,且有更多的人被吸引過去。
他心下好奇,便也朝後方走過去。
離得近了,圍觀者的議論聲傳入耳中:
“這不是吳記的千絲豆腐麼?”
“嚯!委實了得!這細膩程度快趕上吳掌櫃了罷?”
“徐榮是哪位的高徒?”
“吳掌櫃來了!”
創造千絲豆腐的正主親至,人群立時向兩側分開,讓出通路。
吳銘走至近前,掃過桌上的水牌,其中一塊寫有庖廚的名字——徐榮,另一塊則寫有今日所烹菜品,正是千絲豆腐!
好傢伙,擱這兒當面致敬呢!
這徐榮年約十四五歲,面龐猶帶稚氣,再看其手中刀具,薄如柳葉,顯是特意請工匠定製而成。
只見他左手指節頂住刀面,刀隨指移,疾退疾落,落刀穩準快勻,咄咄之聲不絕於耳,節奏始終如一。
少年好刀工!
眨眼間,一整塊豆腐便已化作無數紙頁般的薄片!
徐榮又用同樣的方法將豆腐片切成不足一毫米的細絲,用清水洗去邊角碎屑,將豆腐絲放入清水中,霎時散作細若髮絲的瑩白水草。
圍觀的人群裡立時稱讚連連。
千絲豆腐這道菜的難點正在於刀工,單論刀工,他今日的表現顯已勝過其他選手。
聽見眾人稱讚,徐榮亦難掩自得之色,抬頭一瞧,見無名氏立於案前,當即斂起得色,叉手道:“晚輩徐榮,拜見吳掌櫃。上月在貴店吃得一碗千絲豆腐,大開眼界,冒昧仿製此餚,還望前輩見諒。”
吳銘微微搖頭:“無妨,既是考校刀工,你選擇此餚獻藝,十分切題。”
當下便有數家食肆的掌櫃按捺不住,爭相朝徐榮遞出橄欖枝,欲聘其至店裡掌灶。
眼見著現場將變成搶人大會,張師孟趕緊截斷話頭:“諸位莫急,待我等嘗罷所有菜品,諸位相中哪位庖廚,私下再議也不遲。”
賽事繼續,眾人接著觀看其他庖廚展示刀工,看完後更加篤定,這一屆新人果然數徐榮的基本功最紮實。
宋代的條件有限,只能在會場裡搭起簡易的案臺,以供廚師展示刀工,沒法像綜藝節目裡那樣把整個廚房都搬到大堂裡,讓評委觀看全程,現嘗現評。
再者,本朝庖廚講究傳承有序,用料多寡、火候幾分,涉及自家秘辛,自不願當著眾人的面操作。
烹製環節遂移至灶房裡進行。
礬樓北樓僅有兩個灶房,共八個灶眼,即便算上炭火爐,數量也不足以讓所有選手同時烹製,因此出菜較慢,而且評委足有二十餘人,僅靠嘗菜絕無可能吃飽,頂多嚐個味道。
評委只點評,不打分。
相較《廚王爭霸》,比賽的性質更接近求職類綜藝《非你莫屬》,這些庖廚皆為求職而來,在座的評委都有招工需求,食客亦然,誰家不需要廚子呢?
當然,除了應聘,新人們也都格外看重前輩的點評,尤其是無名氏的點評。
吳銘本打算水兩句場面話得了,但見一個個年輕人瞪著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看著自己,頓時令他回想起自己當學徒的那段苦逼時光。
有時候,前輩一句漫不經心的指點,能讓後輩少走許多彎路。
他於是改了主意,當起“鐵面判官”,凡有不滿意之處,哪怕只是細枝末節,也當面指出。
很快輪到本場最受期待的新人。
吳記川飯的千絲豆腐,在場的同行誰沒吃過?
徐榮仿製的這碗,不說復刻了十成十,至少也得其八九成火候,委實不壞!
眾人的興趣更濃,紛紛詢問他的來歷。
正欲同其商談,卻不料,徐榮已先一步找到吳掌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