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君臣間的默契
三個小妹自是喜動顏色,欣然願往。
吳春燕年歲稍長,雖心嚮往之,理智卻令她遲疑:“這是令堂之意,抑或是妹妹自作主張?邀我等赴會,令尊與令兄可知曉?”
“家父已另有他約,至於家兄,我等閨中茶話,男子豈有列席之理?春燕姐姐知書達禮,若家兄年歲相當,必娶姐姐過門,家母心中,早視姐姐如自家人一般!”
王蘅並未正面回答。
此事她確未告訴吳瓊,她心知肚明,若是說了,孃親定會數落她性急,必不應允。是以先來邀請吳家姐妹,此所謂先斬後奏也。
“正是!正是!”三個小饞貓齊聲應和,點頭如小雞啄米。
吳春燕仍猶豫不決:“聽聞那吳記只是一陋巷小店,我如今待字閨中,父母正為我尋覓良配,貿然出入市井食肆,恐非所宜。”
王蘅不以為然:“不過吃盞茶、敘敘話,姐姐何必多慮?若嫌店夥粗俗,屆時讓穎兒姐姐隨侍左右便是。”
吳春燕的貼身婢女穎兒亦附和道:“娘子平日裡常念吳記菜餚,只恨無緣一嘗,而今七娘子相邀,怎的推三阻四起來了?此番若去不得,只怕真要待出閣後才能去嘍!”
眾人皆笑。
“你這丫頭,偏生伶牙俐齒!”
吳春燕佯作嗔怪,心底卻已動搖。
婚嫁大事,非一朝一夕能成,何況出閣之後,境遇難測,若夫家門規森嚴,持禮苛峻,恐難自主行事。
終是鬆口:“此事我說了不作數,須經家母首肯才行。”
王蘅當即道:“令堂與家母交厚,我這便央家母去說,一準能成!”
……
大內,凝暉殿。
歐陽修嘴上對賈昌朝的札子不屑一顧,心裡卻打起十二精神。
用現代的話說,這叫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
賈子平宦海沉浮數十載,旁的不說,進言勸諫絕非無的放矢。
事實上,賈昌朝深知官家此行乃醉翁之意不在酒,名為遊幸朝臣私第,實為惦記吳記菜餚,欲再度品鑑。
是以,他並未在札子裡直諫延請吳掌櫃烹宴之過,他所諫者有二:
其一,有違舊禮。
早在皇祐年間,趙禎便已同百官探討過帝王微行的弊端。
所謂微行,即清宮劇裡的微服出巡,一種警蹕簡約且具隱秘性的外出巡幸方式。
宋太祖常以此方式頻繁出宮,暗察群情,監視朝臣。
趙禎對此卻不以為然,他認為帝王不能因承平日久而安逸享樂,更不可貪一時之歡而置自身安危於不顧,最終定下“戒微行”之規。
宋仁宗之後的英宗、神宗、哲宗都謹遵帝範,從未有過微行之舉。
直至宋徽宗時期,才一改祖宗之法,頻頻私倖臣邸,遊戲宮外,並專設行幸局為其微行提供各項服務。
此番遊幸朝臣私第,雖為恭謝禮後慣例,然歷來皆幸宰執府邸,斷無幸翰林學士宅邸的先例。
何況歐陽永叔宅居城南僻巷,此前又罹患水澇,屋宇傾頹,久未修葺。
這正是他所諫第二點:極言醉翁府邸敝陋,實非接駕之所。
寫至此處,賈昌朝筆鋒陡轉,稱自家府宅乃拜相時所置,距大內僅一坊之遙。雖非華堂廣廈,然經修繕,尚堪接駕。且他蒙恩忝居樞密使,官家遊幸樞相私邸,更合禮儀。
末了諫言:“臣欲請吳掌櫃過府備一席珍饈,以迎陛下聖駕!”
歐陽修看罷,自是火冒三丈。
那些直言官家吃罷這頓思下頓的札子,反倒無關緊要,因為官家斷無可能採納。此奏卻不同,所言尚有幾分歪理,官家或從其議,他怎能不惱?
他略作沉吟,執筆濡墨,擬札逐條駁斥。
其一:“官家遊幸翰林學士私第,雖非慣例,然典章亦未明禁,何言失禮?臣宅五月罹患水澇,陛下體恤臣下之仁心,宵小竟以烏有之禮相詰,其心叵測!”
其二:“臣宦京廿載,不置產業,不營貨利,是以屋漏難葺,垣頹莫築。反觀樞相,族親盤踞京畿,倚權牟利,官商沆瀣,故能於內城金貴之地廣置華宅!”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吳掌櫃此前曾登門操持壽宴,寒舍為故地,僕役皆熟識,更易盡展其技……”
書罷擱筆,歐陽修將札子呈給官家御覽。
趙禎豈會看不出醉翁借題發揮,暗劾政敵?
他不以為意,甚至習以為常,倘若哪天,歐陽永叔不再批駁賈子平,他反倒生疑。
歐陽修畢竟已不再是昔日那個意氣用事的臺諫官,如今慮事更為周全,復進言道:“官家遊幸寒舍,臣感激涕零,然君臣二人對酌,稍顯清寂,不若再邀數位近臣列席。”
趙禎閱覽札子,頭也不抬地問:“以卿之見,當邀何人?”
醉翁欲邀何人他其實心如明鏡,但有些事不宜說破,只裝作不知。
歐陽修亦知官家明知故問,仍坦然奏對:“文相、富相秉鈞多年,勳勞卓著。陛下既未幸其府,不若邀其共沐天恩,亦彰顯聖眷隆厚……”
趙禎合上札子,微微頷首:“善。便依卿所奏。”
是夜,歐陽修在翰林院輪值。
翌日一早,與同僚交了班,歐陽修立刻策馬歸府。
行經州橋,忽覺面頰一涼,隨即化作絲絲水汽。
抬頭望去,但見灰白天幕下,片片雪花打著旋兒緩緩飄落。
街巷間,呼聲響成一片:“落雪嘍!”
嘉祐元年十一月廿五日,初雪驟降。
州橋市集正是京中繁華地段,商販們忙不迭支起傘棚,護住攤上貨品;挑夫縮緊脖頸,呵著白氣,加快腳步;二三頑童伸著小手去接那冰涼雪粒,咯咯直笑。
歐陽修卻無心觀賞初雪景緻,急急忙忙策馬歸家。
入府即喚來管家李伯,囑其速覓一隊能工巧匠,連夜修葺府門院落。
夫人見狀,詫異莫名:“官人莫不是得了厚賞?”
“非也!”
歐陽修搖頭,遂將官家意欲遊幸自家府邸之事告知。
距官家駕臨僅剩五日,如今才翻修,縱不能煥然一新,稍微裝點下門面也是好的。
修葺諸事便託付夫人與李伯處置,他另有一樁要務——今日在吳記訂得一席,已約了諸公共赴盛宴。
與此同時,吳記川飯的一眾店員亦在門口觀賞紛紛飄落的雪花。
寒冬於貧苦百姓最是難熬,幸有吳掌櫃發放的棉衣,穿在身上只覺無比暖和。
吳銘招呼三個廚娘回廚房繼續備料。
今天要接待的這兩桌雅間食客,所點菜餚皆為前日進獻之餚,烹製不易,沒工夫賞雪。
李瑋、郭若虛、崔白、郭熙和祁序率先到店,孫福迎五人進甲字雅間裡落座,隨後進廚房裡通傳。
吳銘立時進雅間裡相見。 見禮罷,寒暄數語,李瑋取出畫卷,徐徐展開。
“此畫名為《雪景山青圖》……”
三人的視線俱已落在素絹之上。
但見山勢嶙峋,半覆新雪,老樹虯枝,略綴瑩白。山間溪流將凍未凍,岸邊積石將白未白,遠處村舍點點,升起炊煙裊裊。冷暖相照,動靜相對,趣味自生。
吳銘雖非畫家,卻也能從中感受到冬意茫茫,而山石水樹、人煙生氣,皆蘊於清冷筆墨之中。
“妙極!”他由衷稱讚,“恰逢今日初雪,吳某雖不諳丹青,但觀駙馬此畫,只覺雪意撲面,足見神韻十足!”
“吳掌櫃過譽,不過胡亂潑墨罷了。”
李瑋溫和一笑,自謙兩句。
吳銘取下牆上原本懸掛的那幅冬景圖,轉而將李駙馬這幅《雪景山青圖》珍而重之地掛上。
過不多時,歐陽修一行亦到店。
文彥博、富弼等人先至醉翁府上相聚,官家遊幸之事,眾人皆已有所耳聞,自是道賀不迭。
歐陽修笑道:“我已向官家稟明,屆時將邀諸公列席宴飲。”
眾皆拊掌稱善。
待時辰臨近,這才出門至吳記用飯。
歐陽修眼力過人,一進店便瞧見陳列於過道盡頭的眾多小木盒,奇道:“那些木盒有何用處?”
孫福如實作答:“時值冬至,官放關撲三日,小店亦設一撲戲,名為套圈……”
遂將套圈遊戲的玩法簡略告知。
眾人皆是頭一回聽聞此戲,大感新奇之餘,不禁感慨:“吳掌櫃竟連關撲之戲也要推陳出新!”
眾人進乙字雅間落座,孫福仍進廚房裡通傳,並取出一應器具呈上。
除了沒有鮮果、蜜餞,並多出滷味拼盤和臘味香腸兩道菜外,其餘菜品和前日的進獻之餚無異,只在裝盤時有所差別,比如開水白菜,這回以小碗分裝,一客一碗,更加精緻。
與此同時,歐陽發正在店外排隊。
官家駕臨吳記川飯之事,他也是事後才得知,昨日午後教李二郎識文斷字時,已當面恭賀過吳掌櫃。
歐陽發直勾勾瞪著雅間,目光彷彿能穿透牆壁,看進內裡。
他知道,他敬愛的父翁眼下正與好友在雅間裡享用官家同款御膳。
昨日來授課時,方才得知吳記新出了套圈戲,玩法聽起來和投壺近似,而他最擅此道,當即心癢難耐。
今日遂約上兩位好友同來店裡用飯。
想到父翁與好友在雅間裡大快朵頤,自己卻只能與好友店堂裡擠擠挨挨,不禁輕輕嘆一口氣。
“伯和何故嗟嘆?”
歐陽發收回目光,幽幽道:“不知何時方能隨心所欲,盡享吳記珍饈?”
當午時的鐘聲迴盪於城市上空,吳記川飯照舊準時開市,候於店外的食客立時魚貫而入。
吳記店堂裡的菜品售價不一,便宜的僅二三十文每份,貴的則賣到百文以上,當然,相較雅間裡的菜品無疑親民許多。
歐陽發對吳記的菜品瞭若指掌,來之前便已想好點甚麼菜,正好湊夠三百文,可獲贈三次套圈機會。飯錢均攤,套圈機會亦均分。
他如今無法再從家裡拿錢,再不能像以往那般大手大腳,這一百文還是上回接待曾子固一行所剩,已是他全部的身家。
雅間裡用飯勝在清淨,無人打攪。
店堂裡恰恰相反,喧騰鼎沸已極,尤其玩套圈戲時,因場地設在店外,常引得過往行人駐足圍觀,好不熱鬧!
歐陽發三人匆匆吃完午飯,忙不迭出來套圈。
套圈亦須排隊,人多就有這點壞處,無論做甚麼都得排隊。
他甚至懷疑,許多食客也和他一樣,是為了玩這新奇撲戲而吃的這頓飯。
張關索將三枚鐵環分別交給三人。
“套那個!角落裡那個!那裡頭準藏著頭彩!”
“哎喲!可惜!就差一丁點兒!”
“好手法!”
圍觀者七嘴八舌,套中則齊聲叫好,落空則齊聲嘆惋,嗚呼哀哉,恨不得親自上場。
歐陽發的兩個好友皆已投過,一中一落空,套中的那個木盒裡開出一張七折券,已然不虧。
輪到歐陽發。
他立於劃定的線外,對周遭喧嚷充耳不聞,眼中唯有最遠處的那個小木盒。
按常理推斷,此木盒距離最遠,套中的難度最高,藏於其中的獎勵理應最好。
他先目測了下距離,又掂了掂鐵環的重量,隨後屏息凝神,揚手擲出!
鐵環在眾目睽睽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叮噹!”
應聲落下,不偏不倚,正中目標!
人群裡霎時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張關索立時取來小木盒,歐陽發揭開盒蓋,兩位好友探頭過來,只見盒中躺著一張紙片,上書“免單券”三個工整小字。
“恭喜小官人奪得頭彩!”
人群裡的喝彩聲越發響亮。
歐陽發揚眉吐氣,難掩自得之色。
轉念一想,又覺得虧了。
雖中頭彩,卻僅替自己省下一百文,早知如此,便該多點幾道好菜……
突然間,靈光一現!
他尋了個由頭,辭別二位好友,隨後至吳記雅間喚來孫福,問道:“家父可還在雅間裡用膳?”
孫福給出肯定回答。
歐陽發伸手指了指對面王大娘的茶攤:“我在對面茶攤稍坐,待家父結賬,可否知會一聲?”
不過小事一樁,孫福點頭應下。
歐陽發道聲“有勞了”,徑往王大娘的茶攤上落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