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羊羔酒
“吳掌櫃，官家召見。”
直到隨內侍走出灶房，吳銘才生出一絲緊張感，但更多的是欣喜。
趙官家親臨市井食肆，無名氏以庶民之身獨自面聖，這無疑是一件值得記錄的大事，或許進不了正史，但必將在歷史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留下一筆，或是某個宋人的筆記，抑或是民間口耳相傳的話本……
朝著千年老字號的目標再度邁出堅實的一步！
契丹人求而未得的南朝天子畫像，吳銘已提前看過。
《宋仁宗坐像軸》裡，趙禎頭戴幞頭，黑鬢髮，留有長鬚，雙眼炯炯有神，身著素色紅袍，端坐於龍椅上，既無高高在上的壓迫感，也不似朱元璋的畫像那般獵奇，整體神態儼然一位慈眉善目的長輩。
這是吳銘看見畫像時的第一感覺，也是他步入雅間看見趙禎時的第一印象。
該說不說，宋代畫師畫得相當寫實。
眼前這位趙官家簡直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只是鬢髮微斑，衣著亦有所不同。
趙禎自郊祀歸來，仍身著用於祭天、登基等重大典禮的黑色袞衣，衣裳上繡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紋，為這位慈眉善目的長輩平添了幾分威嚴。
吳銘當即叉手行禮：“草民吳銘，拜見陛下。”
“無名？”趙禎微微一怔，“此乃本名？”
吳銘點頭稱是：“既為自號，亦是本名，銘記之銘。草民醉心庖藝，只盼百年之後，食客仍能銘記小店之餚，至於草民自身，情願做那無名之人。”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霎時對其另眼相看。
趙禎不禁感嘆：“吳掌櫃境界之高，幾近於道！無怪能烹出這許多珍奇菜式，宮中二百御廚，盡皆不及！今日之餚，或以食材入畫，或應時令之妙，或寓祥瑞之兆，非但道道出新，滋味更是妙絕，真令我等大開眼界！”
一眾內侍雖未品嚐，然觀其色、嗅其香，亦覺歎為觀止。
吳銘少不得謙虛兩句。
“吳掌櫃不必過謙，憑爾之藝，足膺此譽。聽聞貴店歇業三日，專為迎駕？”
確有這方面的考量，但主要是為了迎合冬至習俗，京中食肆歇業放假者不在少數。
當然，話不能這麼說。
“陛下御駕親臨，小店自當閉門精研菜式，務求萬無一失，惟願陛下盡興。”
張茂則略感意外，心想吳掌櫃不僅手藝卓絕，言辭也頗得體，果非尋常庖廚可及。
趙禎含笑頷首，又問：“貴店平日日入幾何？”
吳銘據實以告：“四十貫上下。”
“朕便予你百二十貫，既是今日的飯錢，亦補償你歇業三日的虧損。另外——”
趙禎略一停頓，內侍趁此間隙將兩個酒罈抱至桌上。
“再賜你羊羔酒兩壇，以作飲福之饗。”
羊羔酒，即以大米和羊肉釀造的酒。
皇宮附近有一條東西向的街道叫“麴院街”，曲即酒麴，京中有名的釀酒作坊大多開在這條街上，羊羔酒便是其中幾家酒坊所產，售價極高，相當於今天的茅臺和五糧液，尋常百姓根本喝不起。
每當落雪時節，皇帝便會邀約群臣賞雪宴飲，並分賜羊羔酒。
而趙禎今日所賜，寓意尤深。這兩壇羊羔酒乃郊祀時神明和祖先享用過的祭酒，本該在飲福宴上分賜百官和宗親，以祈賜福。
將此祭酒賜予庶民，既不失節儉之德，又足以彰顯天恩，張茂則所獻之策，深合趙禎之意。
吳銘自也明白，這兩壇酒的寓意遠超過它的價值，實非金錢可衡量。
當即叉手稱謝：“謝陛下厚賞！”
趙禎拈起一片桃片糕，笑問：“這桃片糕可有餘裕？朕欲攜歸宮闈，分與小女嚐鮮。”
這個真的有。
吳銘回灶房裡將剩餘的桃片糕全部打包裝進食盒。
“恭送陛下！”
趙禎在一眾內侍和禁衛的簇擁、扈從下登上輦車，起駕離去。
至於遊幸歐陽修府邸，並延請吳掌櫃過府操持宴席一事，趙禎並未提及。
此事須先由內外諸司籌備妥當，再遣人相邀，方合乎規矩。左右不過這幾日，倒不必急於一時。
……
麥秸巷外，因趙禎臨時增加行程，百官及宗親只得在鄰近的官舍裡暫歇，靜候聖駕。
“爹爹，我等不應回宮麼？為何枯候於此？”
趙仲針大概是最後一個知曉此事的人，沒人主動告訴他，畢竟他剛過總角之年，還是個孩童。
從爹爹口中得知此訊，他不禁有些疑惑：“莫非官家此前不曾訪過吳記？”
吳記的菜餚，他兩個月前便嘗過啦！官家今日才初嘗，何其晚也！
趙宗實正色道：“官家為天下表率，豈可隨意出入市井食肆？汝亦當謹記身份，莫要再像以前那般，日日欲往吳記。太祖有訓：不得取食味於四方。趙氏子孫，豈能為口腹之慾左右？”
趙仲針垂首聽訓，暗自腹誹不已：前番祖父於吳記設宴，不知是誰承諾了陪我及弟妹蹴鞠，卻食言而肥，欣然趕往吳記赴宴？
亦不免心生好奇：不知官家會吃甚麼菜？
隔壁官舍裡，一眾吳記熟客也在討論同一件事。
老主顧皆知，吳記菜餚分為五類，此番接待聖駕，吳掌櫃必將烹製規格最高的非市售之餚。
百官本就腹中空空，一念及此，頓覺饞涎暗湧，腹鳴如鼓。
歐陽修的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諸公，某已於吳記訂得一席，並與吳掌櫃有約，屆時將依照今日進獻之餚，原樣烹製一席！諸公何不同往，也好一飽口福！”
文彥博等人皆面露喜色，頷首稱善。
提及吳記雅間，富弼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微變：“不好！我等皆於牆上題了詩，若教官家瞧見，便知我等乃吳記常客。縱不怪罪，我等怕也再難諫阻官家的任性之舉！”
眾人亦恍然醒悟，皆嘆失策。
唯歐陽修神色自若：“無妨。百官之中，吳記常客豈止我等？便是賈、武之流，亦曾在吳記設宴慶賀升遷。官家若再行任性之舉，何須我等諫言？旁人自會爭相諫止。”
歐陽修口中的“賈、武之流”，指的是賈昌朝及其黨羽。
醉翁與賈昌朝積怨已久。早在慶曆年間，二人便因新政立場相左，攻訐不休。歐陽修曾憤然斥其為小人，並寫下那篇著名的《朋黨論》，將賈昌朝等守舊派打成“小人之朋”。
本月初，王德用致仕，官家欲擢賈昌朝繼任樞密使。 歐陽修再度上札力諫，斥其“稟性回邪，執心傾險，頗知經術，能緣飾奸言，善為陰謀，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眾，皆樂為其用。”
趙禎未納。賈昌朝入主樞府，並於吳記設宴慶賀，氣得醉翁牙癢癢。
歐陽修不認同賈子明的政治理念，甚至鄙夷其為人，唯獨在阻止官家宣召吳掌櫃入宮這件事上，不分君子之黨、小人之黨，百官的立場高度一致。
話音剛落，內侍已入內稟報：“官家迴鑾！”
百官及宗親各歸車駕，儀仗佇列隊整肅，趙禎重登六十四抬大安輦，起駕返回大內。
待郊祀儀仗盡數透過朱雀門，封巷的禁衛方收隊隨行而去。
圍在巷外的人群立如決堤之水湧入麥秸巷，十之八九皆直奔吳記川飯——官家御駕親臨的食肆，焉能不嘗？
及至店前，卻見店門緊閉，門上貼一告示：冬至歇業三日！
眾人遂敗興而去。
吳銘早料到會引來無數好事者，送走趙禎後，立時閉店打烊。
他將兩界門移回原位，招呼眾人把灶房裡的一應器具、食材搬回廚房，收拾妥當後，著手準備員工餐。
今天冬至，合該吃餛飩。
餡料早已備好，何雙雙和錦兒擀麵皮，吳銘、謝清歡、李二郎和孫福圍案包餛飩。
此時此刻，謝清歡猶自心潮澎湃，難以平復，連包餛飩的手指都微微發顫。
繼上月進獻小吃後，今日終於正兒八經做了回御膳！
更聽聞官家對她烹製的紅燒蘿蔔稱讚不已。
這可是多少庖廚夢寐以求的殊榮，竟落在她這學藝不過半年的新手身上！
正如師父所言：只要拜得名師，便贏在了起跑線上！
何雙雙和錦兒雖也欣喜，但她倆畢竟見過世面，曾為許多王公貴胄操持過宴席，不似謝清歡如此雀躍自得。
早在入職吳記時，何雙雙便料到會有御前獻藝之日，只是沒料到會以這種方式展開。
李二郎、孫福雖只在灶房裡打雜，同樣與有榮焉。
李二郎忽然想：此事必將遠遠傳開，直傳入師師耳中。
轉念又暗暗嘆氣：知道又如何？師師或許會想法子攀附吳掌櫃，卻絕不會因此高看我一眼……
劉師師近來常至店中獻藝。每見她來，李二郎只作視若無睹，非是放下了，不過在強忍罷了。
直到數日前，因天氣轉涼，終是沒忍住，又一次上前噓寒問暖。
他本已做好熱臉貼冷屁股的準備，豈料師師此番沒再冷臉相待，卻說了許多無情甚至羞辱的話，字字句句，倒比這冬日的寒風更凜冽，剜得他心窩子疼。
終是他不配。
他這才痛定思痛，想起吳掌櫃所言：與其把錢浪費在無望之人身上，不若多攢些積蓄，將來討門好親事。
待吳記做大做強，他李二郎不說大富大貴，至少遠比喬大寶掙得多。
喬大寶夫婦偶爾會來店裡用飯，新婚繾綣，你儂我儂，看得他心頭泛酸。
他時常思忖：若能娶得素素娘子那般嬌俏的賢妻，倒也快活……
李二郎正自胡思亂想，店外忽然響起呼喊：“吳掌櫃！”
聲音頗耳熟。
“是我！張鐵嘴！”
恰在這時，餛飩也已包完，吳銘一邊洗手一邊囑咐：“都煮了吧，待會兒分一些給街坊四鄰。”
向親朋好友饋贈禮物亦是宋人過冬至的習俗之一，禮物比較簡單，通常是兩碗米飯或兩個炊餅，再加一碗新鮮出鍋的餛飩，放到一張紅漆木盤上，讓家裡的小孩兒送去親族及四鄰家裡。
送這種節禮並非肉包子打狗，對方也會讓小孩兒送來自家的餛飩、炊餅和米飯，送到最後，每家每戶的餐桌上都會有其他很多家的飯食。
當然，對吳銘來說是有些吃虧的，因為他送出去的是精米細面，換回來的卻是糙米粗麵。
擦乾淨手，去店堂裡開門。
“吳掌櫃吉慶！”張鐵嘴笑容滿面，手提兩壇酒，“興源酒坊的上品羊羔酒，據說官家也好飲此釀！”
吳銘啞然失笑。
李二郎伸手指向桌上的兩壇御酒：“巧極！官家適才也賜下兩壇，且是飲福祭酒。”
張鐵嘴一愣，隨即笑起來，自嘲道：“班門弄斧，讓吳掌櫃見笑！”
他將羊羔酒放在桌上，順著話茬問起官家御駕親臨之事。
吳銘知道他正是為此而來，遂邀其入座，娓娓道來。
不多時，餛飩飄香。
三個廚娘已將節禮備好。
但這件禮物只能交給小孩兒去送，因為收到禮物的親鄰通常會發給送禮者數枚銅板作為節賞，而所發銅錢的數目須得等同於小孩兒的年齡。
如果吳銘親自去送，對方指定會拒收。
吳記川飯沒有童工，最年輕的錦兒也已過了及笄之年，無法勝任。
只能託對面屋王大娘的幼子代勞。
四鄰亦以自家的餛飩相送，吳銘數出銅板賞給送禮的孩童。
“祝吳大哥生意興旺、賓客盈門！”
孩童領了賞錢，說兩句吉祥話，喜滋滋離去。
吳銘留張鐵嘴用飯，並將他帶來的羊羔酒啟封一罈，共品滋味。
吳銘舉杯祝道：“歲寒冬至，願諸事順遂，闔家安康！”
眾店員皆舉杯相碰，互道吉祥。
張鐵嘴見狀，忙舉杯效仿。
吳銘淺啜一口，羊羔酒入喉，但覺酒液順滑，甘甜香醇，度數不高，像喝飲料。
以羊肉釀酒，此法起源於漢魏，興盛於唐宋，傳承至現代。
吳銘沒喝過現代版本的羊羔酒，但他喝過佛山的“玉冰燒”，此酒以大米和豬肉釀造而成，口感也是這般綿柔順滑，入口回甘。
餛飩下酒，越吃越有！
眾人把酒暢言，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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