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山海餛飩
南郊。
趙禎肅立於三層祭壇之上,陪同祭祀的百官及無數扈從皆面北而立。宮樂止,內外肅靜無聲,唯聞夜風拂過佩玉的細微聲響。
贊禮官高聲唱道:“贊——拜!”
數萬人齊齊跪拜行禮。
禮畢。
天光未曉,二百餘名內侍手持大燭在前引路,將沿途照得通明。
趙禎乘玉輅回大帳更衣,脫下祭服,換上袞冕。
登上大安輦,此輦形似玉輅但更為寬大,四周垂掛寬大絲帶,由六十四名輿夫肩承。
鈞容直奏樂,教坊司獻唱頌詞,諸軍鼓吹齊作,在震天動地的樂聲中,儀仗隊返回青城齋宮。
按慣例,這時該奉上茶點果品,暫慰飢腸。
趙禎卻揮手製止:“免了,宣百官入殿。”
若非念及百官皆空腹相候,他恨不得省去這一環節。
百官也已換上常服,入殿內稱賀。
趙禎照例賞賜茶酒。
在朝為官,最不可或缺的便是眼力。
眾臣見官家聖容端肅,寡言少語,便知其心馳別處,遂只象徵性地吃點東西,隨即停杯投箸,齊聲告謝。
趙禎終於露出笑容。
起駕!
法駕儀仗與鐵騎衛隊在鼓樂聲中沿原路折返,自南薰門入城。
沿途綵棚看臺鱗次櫛比,幾無空處。天子御駕所過之處,萬歲歡呼之聲如浪潮迭湧,經久不息。
趙禎無暇他顧,心神早繫於下一程。
入城前尚不覺得餓,此刻越是臨近麥秸巷,腹中饞蟲越發鬧騰,咕咕直叫喚。
麥秸巷內,街道司的差役正奮力灑掃,巷子裡瀰漫著淡淡的薰香。
平日裡熙攘的巷陌,此時卻異常冷清。道上行人絕跡,巷中住戶皆奉令閉戶不出。對門的王大娘本欲照舊開設茶攤,亦遭厲聲喝止。
官家將駕詣吳記川飯的訊息已不脛而走,一夜之間傳遍大半個京城,整個食行為之震動。
或羨慕,或嫉妒,唯獨川飯行會的行老李鐵民與有榮焉。他對此早有預料,以吳掌櫃之能,這是遲早的事。
謝居安的心情尤為複雜。他豪擲千金將自家正店裝點得富麗堂皇,十數年間卻只進獻過兩次菜餚。
吳記川飯不過一陋巷小店,開張不足半年,便即引得天子親自登門。
其中差距,怎不教人心塞氣悶?
果然,開店之道,手藝方為根本,裝潢、待客皆在其次。
他喚來次子:“你不是有法子拉攏吳掌櫃麼?”
謝正亮正色道:“孩兒確有法子,且十拿九穩,只是……須下大本錢。”
“大?甚麼本錢大得過官家?”謝居安不以為然,“你平時最會算賬,怎的在大事上卻算不清了?只管放手去做,凡有所需,但說無妨。”
“有爹爹這句話,孩兒定不負所望!”
不止謝家,各大正店皆遣人前來打探,卻統統被禁衛擋在巷外。
正值非常之時,縱是巷中住戶,此時亦不得入內,須待御駕迴鑾,方允通行。
張鐵嘴也聞訊而至。此等盛事,若能親眼見證,編成話本,必致洛陽紙貴!回目名他都想好了,就叫“趙官家駕詣麥秸巷,無名氏大擺飲福宴”。
奈何守巷的禁衛油鹽不進,任憑他舌綻蓮花,兀自不為所動。
情急之下,他挺直腰板,理直氣壯道:“某受僱於吳掌櫃,倘若誤了御膳,爾等可擔待得起?!”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想來吳掌櫃不會介意。
禁衛卻嗤笑出聲:“在你之前,已有不下百人說過同樣的話,你當我好糊弄?”
抬手朝張鐵嘴肩頭一推:“休得聒噪,速速退開!”
張鐵嘴踉蹌數步方才站穩,嘴上罵罵咧咧,心想往後定要在吳記謀個掛名職事,以便獲取第一手的傳奇素材。
吳記川飯。
眾內侍已將吳記的雅間收拾妥當,桌椅都已臨時替換成官家的御用之物,屋裡也已燃起炭火爐供暖。
灶房裡已飄蕩起濃郁的高湯鮮香。
何雙雙正用筷子使勁攪打蛋清,久久不停。
這是作甚?陳俊心裡好奇,卻並未開口詢問,進灶房裡旁觀已是壞了規矩,哪能再腆著臉探問秘辛?
轉而看向何廚娘的高徒。
錦兒先將五分之一的糕料倒入模具,再將五分之三的糕料和拌入飴糖及芝麻屑的核桃仁倒入,鋪平按實,最後倒入剩下的糕料制底。
陳俊知道,這是在做桃片糕。
桃片糕即合川桃片,是重慶合川的地方名產,和雲片糕的外觀很像,但從用料到做法都截然不同。
這種糕點相傳起源於唐代,傳說歸傳說,吳銘問過何雙雙,東京城裡以糯米粉製作的糕點很多,但沒有往糕里加核桃仁的,更別說川白糖和蜜玫瑰了。
做桃片糕的要點有二:一是糯米的炒制,要用油制過的河砂拌炒,隨後磨成細粉,以一百眼的篩子過篩;二是糕料的蒸制,不能用沸水,必須用將開未開大約80度的水蒸制。
製作方法吳銘已教會錦兒,今天由她操刀——囿於宮規,進獻之餚都得現做,糕點也不例外。
謝清歡今日也要做一道菜——紅燒蘿蔔。
她如今烹製蘿蔔的水平大有長進,回過頭想想,師父定是早料到有這一天,因此總讓她拿蘿蔔練手。她不禁慶幸自己經受住了考驗。
將蘿蔔燒上,隨後協助師父備料。
她麻利地去掉筍皮,選取冬筍最嫩的部位,切成不足一毫米的薄片。
陳俊看明白了,這是在準備飲福宴的第一道菜,即冬至節的特色美食——餛飩。
吳掌櫃素以創新見長,即便做餛飩,也不落窠臼。此菜以鮮筍作皮,以蝦肉作餡,喚作山海餛飩。
回想起此菜的美妙滋味,陳俊忍不住直嚥唾沫。
山海餛飩是吳銘參照高陽正店的招牌菜“山海兜”改的名字,這道菜的原名叫筍餃。
筍餃是雲南哈尼族的民族美食,以薄筍片包裹肉餡蒸制而成。吳銘今天做的是改良版。
宋代的餛飩和現代的餛飩雖然同名,但在做法上有較大差別,前者用圓皮將餡料包成中間鼓、兩頭尖的半月形,下鍋煮熟即可,其實更接近現代的餃子。
陳俊環視一圈,目光再度落回何廚娘手中,霎時愣住。 “?!!”
何雙雙仍在攪打蛋清,只不過,原本清亮的蛋清此時竟已泛白。
她節奏不亂,持續攪打,筷子與碗壁的碰撞聲不絕於耳。泡沫越發稠厚膨大,堆迭隆起,色澤越發潔白似雪。
陳俊險些驚掉下巴,說好的做菜,怎麼突然變起戲法來了!
他懷疑自己看漏了,連忙詢問同僚:“她可是往裡添了東西?”
顧和搖頭稱否:“只是攪打,火候到了,蛋液自然變形。”
他同樣咋舌不已,既驚訝於蛋清打發的奇妙變化,也驚歎於何廚娘過人的臂力,這一過程持續多時,看著都累。
忽見何廚娘突然停手,將筷子直直插入蛋泡中央,鬆開手,筷子竟屹立不倒!
陳、顧二人恍然,原來是在為烹製雪花雞淖做準備。
竟能化蛋清為雪,真教人大開眼界!
不消問也知道,這法子定也是吳掌櫃所創。
這世上除了曾受神仙點化的無名氏,還有誰能憑空創造出如此多的神技?
兩人剛冒出這個念頭,門外忽然響起一聲嘹亮悠長的呼喊:“聖駕到——”
……
返程的儀仗隊沿御街行至朱雀門外,卻未入內城。百官及宗親先去附近的官舍裡歇腳,趙禎則由六十四抬步輦換乘輕簡車輦,在萬眾矚目中駛入麥秸巷。
“聖駕到——”
嘹亮悠長的通傳聲響徹巷陌,車輦穩穩停於吳記川飯的雅間門前。
內侍躬身撩起車簾,一陣濃香隨之襲來,撲了滿面。趙禎忍不住深深吸嗅,只覺津如泉湧,腹如鼓擂。
強按饞意,下得車來,抬眼環顧四周。
經街道司灑掃粉飾,巷中潔淨無塵,幽香浮動。兩側民居卻無法改頭換面,吳記川飯儘管以綵帶略作裝飾,其質樸簡陋之態仍難盡掩。
果真是陋巷小店。
趙禎駐足片刻,冷不丁問:“歐陽學士所題匾額何在?”
“回稟陛下,懸於鄰舍門首。”
遂移步至店堂門前,仰頭觀瞻歐陽修題寫的匾額。
“聽聞永叔府邸便在左近?”
“歐陽學士寓居永泰坊,距此僅半坊之遙。”
趙禎微微頷首,目光復又落在門前張貼的告示上:“今日冬至,本當歇業,倒是朕擾其清閒了。”
“陛下愛民如子,吳掌櫃亦銘感聖恩,特歇業三日,專候聖駕。”
張茂則略一停頓,婉言勸道:“陛下,巷風清寒,不宜久駐,請入雅間就座。”
趙禎隨一眾內侍步入甲字雅間,正待落座,忽然輕“咦”一聲,目光已被牆上的題詩吸引。
移步壁前細覽,詩作好壞姑且不論,落款盡是些熟悉的名字,當初力諫勸阻者,十之八九赫然在列!
“好哇!”趙禎恍然大悟,“爾等不許朕宣召,亦不許朕出宮,自己倒成此間常客!”
由此亦足見吳掌櫃的手藝了得,如若不然,焉能引得這許多老饕競相登門?
一念及此,趙禎更覺飢餓難耐,落座後,徑直道:“速速傳膳罷。”
灶房裡,三個廚娘和負責打下手的李、孫二人盡皆繃緊神經,當今聖上就在隔壁雅間,距此間不過數步之遙,怎能不緊張?
唯有吳銘神色如常,專心烹餚,不聞窗外之事。
陳俊看在眼裡,更堅信吳掌櫃絕非常人。
內侍立時傳菜,仍以鮮果、蜜餞開席,因是便飯,只各備一碟。
蜜餞乃冬瓜所制,尚屬尋常。
那鮮果卻大大出乎陳俊的意料。
眼下應季的鮮果首選金橘,無非品質高低,豈料……此物確為柑橘一類,只是個頭之大,實乃生平僅見!
冬瓜蜜餞是此前林希設宴款待二蘇時買的,還剩下不少。考慮到宋代的蜜餞製作工藝已相當成熟,且此番是以品菜為主,準備鮮果和蜜餞只是為了迎合祖制,趙禎多半不會吃,吳銘便沒再另外採買。
鮮果倒是費了他一番心思。
本打算搞點宋代沒有的珍奇水果,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不該讓水果搶了菜餚的風頭。
反季節水果更不合適,既貴品質又不好,宋人一旦問起,連敷衍都沒法敷衍,總不能自認灶王爺吧?
這種事只能傳之於旁人之口,半真半假才具有傳奇性,自己宣稱反倒不美。
吳銘在市場裡逛了一圈,最終選定一種四川本地所產的應季水果——耙耙柑。
宋代雖然沒有耙耙柑,但這玩意兒一看就是柑橘的兄弟,這類水果大多在秋冬時節上市,尚在宋人的認知範圍之內。
“耙耙柑、冬瓜蜜餞——”
傳菜聲落,鮮果和蜜餞相繼奉至御前。
趙禎盯著盤中那體態飽滿、碩大無朋的鮮果,愕然良久,問道:“此為何物?”
內侍如實作答:“據吳掌櫃所言,此物乃蜀地特產,喚作耙耙柑。”
趙禎本無意食用鮮果蜜餞,宮中隨時可得的東西,何須專程至此品嚐?
然此果前所未見,豈能不嘗?
內侍淨手剝皮,將果肉置於盤中。
趙禎夾起一塊飽滿的果肉送入口中,牙齒輕合,充盈的汁水霎時迸濺!
好甜!
廚房裡,吳銘將小謝切好的筍片冷水下鍋,煮熟煮透。
煮筍片的同時,將剝好的蝦仁剁成泥,加入少許胡椒粉去腥,以荸薺末、胡蘿蔔末和芹菜末作配,再放入少許芝麻油,攪拌均勻後加入生粉,捏團拍打至蝦餡起漿。
將煮好的筍片撈出,放入冰水裡。
以筍片為皮,舀起蝦餡置於其中,對摺合攏,以少許生粉封口,肚大皮薄,呈半月形,看起來和宋人冬至必吃的餛飩相差無幾。
擺盤後入鍋蒸制。
另取少許高湯,添入乾貝末、胡蘿蔔末和芹菜末,提鮮增色,勾個薄芡,加點蔥油。
蒸個三分鐘左右即可出鍋,淋上湯汁,大功告成。
與此同時,何廚娘也已將雪花雞淖炒出裝盤。
不等吳銘大喊走菜,內侍已將兩道新鮮出鍋的菜餚放入托盤,傳向雅間。
“雪花雞淖、山海餛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