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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三過吳記而不入

2025-11-27 作者:莊申晨

第299章 三過吳記而不入

歐陽發趕至吳記時,恰值午市開張,便隨曾鞏的弟弟、妹婿魚貫進店。

李二郎瞧見歐陽發,微微一愣。這位小官人近來皆於午後到店教他識字,順道吃些便飯,今日竟於午間前來用膳。

他雖出身市井,亦知尊師之禮,正欲叉手唱喏,歐陽發擺手笑道:“莫要拘禮,且忙正事。”

李二郎遂斂禮,與張關索一同招呼來客落座。

曾布五人看在眼裡,皆面露訝異之色。

歐陽發乃高門子弟,竟與這市井夥計相熟至此?

歐陽發見狀,一本正經道:“聖人云:有教無類。某觀二郎有向學之心,故於閒暇時授其文字,使其略識之無。”

五人頓時肅然起敬。

不愧是歐公之子,一心踐行聖人之道,毫不自矜門庭,此等胸襟氣度,實非尋常士子可及!

曾布環顧店堂,暗暗咋舌。

開市不過片刻,店裡已然座無虛席,而食客仍絡繹登門,領了號牌,便自行上門外排隊等候。

排號入店已是奇觀,又見一眾食客不爭不搶,井然有序,更覺匪夷所思。

足見京師不僅食肆眾多,食風亦淳厚謙和,用現代的話說,素質極高!

張關索將食單分發給各桌食客,李二郎則挨桌點菜。因一次性湧入大量食客,效率自然較低。

好在店裡多為熟客,早已習以為常,只耐心等待,並不催促。

而新客如曾布五人者,則細細觀覽食單,一時之間也不急於點菜。

五人對蜀地菜餚一無所知,見食單上所列皆是新奇名目,只道是川飯店的慣常菜式,不覺有異。

曾牟問道:“不知哪些菜是此間的招牌?”

歐陽發正色道:“吳記菜餚,道道獨具特色,皆值得一品。諸君可有忌口?”

他對吳記店堂裡所售的菜餚瞭若指掌,問明瞭五人的忌口偏好,便如數家珍般薦起菜來。

廚房裡,吳銘專注於烹飪,對曾家的到訪一無所知。

小半個時辰後,六人打著飽嗝走出店門,皆滿面饜足之色。

曾牟感慨道:“幸得伯和相薦,此間滋味,委實妙絕!縱使最最尋常的醋溜白菜,竟也比別家可口三分!”

和弟弟們不同,曾牟早年曾遊學江南,於杭州、揚州等富庶之地寓居多年,非無見識之人。

江南雖不乏珍饈美饌,然相較吳記菜餚,弗如遠甚!

五人咂摸著殘留在唇齒間的餘味,贊聲不絕。

曾布悵然道:“惜哉!此等至味,兄長卻無緣得嘗!”

歐陽發笑道:“家父欲在吳記雅間設席,為令兄接風洗塵。相較店堂所售之餚,吳記雅間所供方為吳掌櫃的拿手菜,堪稱一絕!”

五人相顧驚愕。

適才品嚐的各色菜餚已是生平僅見,猶有過之的雅間菜品又該是何等美味!

歐陽發嘆道:“只可惜,吳記雅間一席難求。若非如此,某定當置席宴請諸君!”

聞聽此言,曾布對兄長錯失美食的悵惋霎時化作無盡豔羨,心想待自己登科及第,定要來吳記雅間訂上一席,大快朵頤!

……

直到午後,歐陽發來店裡教二郎識文斷字,吳銘才從對方口中獲知此事。

不早說!

早知曾家登門,便該熬一鍋及第粥,再做兩條鯉躍龍門,這可是一門六進士,以後傳出去,吳記川飯必將坐實考生福地!

說起來,唐宋八大家裡的宋六家齊聚京師,如此豪華的陣容,也只在嘉祐元年年末至嘉祐二年年中這短短半年時間裡能夠見到。

機會難得,吳銘不禁冒出個大膽的念頭,倘若能將歐陽修、三蘇、王安石、曾鞏湊一桌,盛情款待一番,六人再聯名送幅墨寶啥的,那可牛逼大發了!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出聲。

歐陽發不明所以:“吳掌櫃何故發笑?”

吳銘立刻斂容,搪塞道:“我忽然想起,小官人既已用過午飯,今日這頓便飯,怕是不吃了吧?”

“非也!”歐陽發大搖其頭,“某適才陪同曾家才俊在京中閒逛了一陣,已是飢腸轆轆,正指著午後的點心充飢哩!”

你吃完午飯還不到三個小時,餓得也太快了罷!

吳銘心裡吐槽,點頭稱好。反正要試菜,不費事。

歐陽發說回正題:“曾家久居南豐故里,吳掌櫃應不識得,其家中長兄乃家父門生,此番攜弟、婿進京,家父與某理應略盡東道之誼,為其接風洗塵。而放眼京中食林,最宜設宴之所,非貴店雅間莫屬!”

吳銘聽明白了,這是走正規渠道訂不到雅間,改打感情牌來了。

話又說回來,曾鞏也是一生坎坷,前半生科場失意,在家鄉耕讀十數載,含辛茹苦將弟弟妹妹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出頭,又趕上王安石主持變法。

他身為王安石的摯友,既不贊成變法,又不為保守派所容,後半生官場不順,只能輾轉地方,空有一腔抱負,卻沒有施展的機會。

此番攜弟弟、妹婿進京趕考,考出個一門六進士,算是老曾人生中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了。

吳銘無意改變甚麼,但為一代醇儒做一桌好菜接風,還算力所能及。

只不過,吳記川飯的雅間確已訂滿,目前也沒有退訂的,已經訂出去的自然不可能收回。

他想了想,提議道:“小店雅間確已訂滿,令尊若有意在小店設宴,只能選在午後。原本打烊後不再接客,既是令尊與小官人訂宴,破一回例也無妨。”

歐陽發大喜:“吳掌櫃真夠義氣!”

這時,何雙雙和謝清歡已試完菜,李二郎將熱氣騰騰的菜餚及一應餐具端出。

遂一邊吃菜一邊商談宴席的相關事宜。

具體定在哪一天,歐陽發得回去問過父翁再做計較,屆時的菜品倒是當場便定下了,他自然優先挑選自己沒吃過的。

此外,吳銘還打算專為曾鞏做一道新菜。

聽說有不作市售的新菜可嘗,期待瞬間拉滿,歐陽發立刻加快進食,風捲殘雲之後,起身告辭而去。

待回到家中,父翁與曾子固仍在把酒暢言,暌違十數載,今又重逢,師生二人有說不完的話。    歐陽發將吳掌櫃所言如實轉告,不料爹爹竟比自己還心急,脫口道:“擇日不如撞日——”

入冬後,每日只得滷味下酒,偶爾點個乾鍋,卻遠不足以解饞,歐陽修真恨不得搬到吳記隔壁居住。

“日子還是要擇的。”歐陽發還沒有急切到這個地步,畢竟,他最近天天都有美食可享,“今日時辰已不早,且吳掌櫃不曾備料。”

“那便定在明日!”

略一停頓,歐陽修看向自己的得意門生:“子固以為如何?”

曾鞏點頭稱善,他本不重口腹之慾,但見歐公推崇備至,不由得也對這家陋巷小店生出幾分好奇。

歐陽修緊跟著吩咐大郎:“你去王介甫、梅聖俞府上走一遭,邀他二人赴宴,若明日不得閒暇,便再延後一日。”

“孩兒省得!”

歐陽發即刻出發,騎馬行過長街,直奔清明坊。

歸來時恰逢飯點,吳記賓客盈門。儘管不太餓,但來都來了,兜裡又有點閒錢,遂又進店要了兩道菜打牙祭,順便將此事敲定,於明日午後登門。

是夜,曾鞏在恩師府上用過晚飯後方歸。

按他原本的習慣,該是沿橫街東行再轉而往南,今夜不知怎的,許是聽恩師提了一句吳記夜市,心下好奇,竟鬼使神差地鑽進了麥秸巷中。

莫看吳記位於僻巷,夜市竟也有這許多食客排隊等候!

曾鞏此時已酒足飯飽,正所謂飢餓是最好的調味料,反之,對一個飽漢而言,再美味的珍饈,吸引力也要大打折扣。

他吸了吸鼻翼,香歸香,並不饞。

自店門前路過,扭頭朝店裡一看,頓時一怔。

店堂裡,曾布五人要了一大份麻辣燙,分而食之。

香!太香了!

曾布將盆中的湯汁舀進碗中,隨後舉碗痛飲。

香濃熱乎的湯汁滑過喉頭,滾落腹中,只覺寒意盡散,喉間隨之溢位一聲輕嘆:“快哉!”

話音未落,曾布猛地身軀一震,忙擱碗起身:“二哥!”

另四人亦抬頭看去,但見一清癯夫子步入店內,眉稜似劍,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不是曾鞏又是何人?

自父翁、長兄逝世後,二哥便一力肩負起家裡的生計,教年幼的弟妹讀書識字,眾人亦敬之如父。

剎那間,五人面上的陶醉之色盡斂,紛紛起身相迎。

李二郎本待上前招呼,見狀便又退回原位。

曾鞏掃過桌上菜餚,見碗盆皆盡,遂開口問道:“吃好了?那便結賬罷。”

付訖飯錢,五人隨兄長離店,打道回府。

夜色寂寂,便連蟲鳴也為之沉默,沉默是今晚的東京。

曾布終是沉不住氣,率先打破沉默:“二哥,我五人有些餓了,便出來買點吃食。早聞京師夜市繁盛,不輸白晝,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另四人仍然默不作聲。

曾鞏不予置評,只陳述事實:“此間距景德寺頗遠,爾等忍著飢餓,不辭辛苦走這一趟,委實不易。”

曾布噎了下,坦誠道:“先前聽伯和提及吳記夜市,滋味甚美,三哥遂提議來此,我等欣然同往。”

“???”

曾牟扭頭瞪弟弟一眼,曾布渾若不覺。

曾鞏輕“嗯”一聲,仍未置評,只默然前行。

待出了麥秸巷,方才再度開口:“可還記得臨行前,小娘對我等的囑咐?”

他口中的小娘乃父翁的續絃夫人朱氏,即曾布生母。

此言一出,五人盡皆低頭垂眸,面露愧色。

自父翁逝世,曾家家境便日益衰落,鄉親對此頗有閒話,甚至作詩戲謔:“三年一度舉場開,落殺曾家兩秀才。有似簷間雙燕子,一雙飛去一雙來。”

嘲弄曾鞏與其長兄曾曄屢試不第。

曾鞏對此並不在意,只竭力教導眾弟妹,不曾有絲毫懈怠。

八月間,他與弟弟、妹婿順利取得解額,臨行之際,六人在堂下拜別朱夫人,夫人嘆息道:“是中得一人登名,吾無憾矣!”

言猶在耳,回想起這些年鄉里的種種非議,五人心中皆是一凜。

今科六人進京趕考,若竟無一人登第,南豐故里,恐再無曾家立足之地矣!

曾鞏正色道:“春闈在即,我等更當勉勵自持,克己向學,除卻必要的酬酢,合該閉門鎖院,潛心攻讀。待科考塵埃落定,為兄自會引爾等遍覽東京風華。”

五人齊聲認錯:“二哥教誨,弟等謹記。”

曾布到底年少氣盛,忍不住低聲辯解:“此事也不全怨我等,實在是吳記菜餚滋味太絕。聽聞其雅間珍饈竟似更勝一籌,待二哥嘗過,只怕亦難忘懷。”

另四人聞言皆是一驚,走在曾布身側的曾阜忙輕扯弟弟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少說兩句。

曾鞏性情再是寬厚,此刻也不禁沉下臉來,語帶責備:“你自己定力不足,難抑口腹之慾,反怨菜餚太過誘人,是何道理?若非撞見爾等在店裡用飯,為兄本可三過吳記而不入!這世上能讓我念念不忘的,唯天地君親師而已!”

見二哥動了真怒,曾布趕緊噤聲垂首,不敢再言。

卻仍偷摸回味那唇齒餘香,心下暗忖:食色,性也。此等至味,便是孔聖人復生,亦難拒之!

曾家六舉子折返東門之際,吳銘和張關索也自東門擺攤而歸,但走的不是同一條路,正好錯過。

事實上,吳銘白天從歐陽發處得知曾家寓居景德寺,想起此前不曾在景德寺擺過攤,晚上便特意前往。

本想同曾家打個照面,混個臉熟,偏生不巧,曾家竟無一人在寺裡。

倒是無妨,來日方長。城東住了不少熟客,除曾鞏一家,王安石、梅堯臣也俱在東郊,將來有空可以常來。

兩人駕著餐車回到吳記川飯,店鋪也已打烊。

將一應器具收進廚房,結清今日的工錢,吳銘仍囑孫福將餐車送至何雙雙府上停放。

眾店員互相道別,各自回家歇息。

吳銘最後再囑咐謝清歡兩句,也閉店回家睡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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