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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拔絲山藥

2025-11-21 作者:莊申晨

第292章 拔絲山藥

清歡離家出走後,關於如何找人,家裡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父親和大哥力主暗訪,唯恐聲張有損家門清譽。

謝正亮則和孃親、小妹持同樣看法,但求速速將人尋回,次日便瞞著父親往官府遞了狀子。

謝居安得知後勃然大怒,聲色俱厲地訓斥他一通,並嚴令其不得再插手此事。

謝正亮口頭上雖應諾,但他和清歡自幼親厚,豈能坐視不理?私底下仍遣心腹親隨,暗中打探。

六月底,清歡託人傳書報平安,信中透露自己已拜得明師。

妹妹痴迷庖廚之道,闔府皆知。父親當即遣人查訪京中名廚。

謝正亮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只不過,他尋人的思路和父親不同。

京畿食肆逾萬,若再加上私廚,更不可勝數。

欲從這茫茫庖廚中尋得清歡,無異於大海撈針。

謝正亮曾細細詢問那送信的童子,儘管對方言辭含糊,不盡不實,他仍然探得些許線索,比如妹妹的衣著,雖不知具體情狀,但顯已換了一身衣物。

清歡出走時穿的是錦衣華服,並未攜帶多少錢財,極可能典賣衣物以換資用。

京中的故衣店鋪,相較食肆要少得多,大可逐一排查,且不會令人起疑。

於是謝正亮問明瞭妹妹所穿衣物的款式、形制,遣人至各故衣店打問。

此事須瞞著父親進行。

謝正亮身邊可信可靠之人僅有二僕,斷無洩密之虞,故而查訪花了不少工夫。

直至數日前,方才查實是保康門瓦子裡的一家故衣店,於五月底收了妹妹的衣物,其時正值妹妹出走後不久。

既是典賣衣物,定不會捨近求遠。換言之,清歡眼下學藝或棲身之所多半就在保康門瓦子周遭。

保康門瓦子乃城南規模最大的瓦舍,其間食肆林立,多如牛毛,查起來並不容易。

念及妹妹是女兒身,又不敢袒露家世,多半隻能拜個底層廚娘為師,遂先從附近的廚娘查起。

謝正亮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尋見妹妹。

把人找著不難,難的是找著後又當如何?

清歡看似柔弱,謝正亮卻深知她心志堅定,性子剛烈。何況她在外獨立生活了小半年,早非不諳世事的深閨少女,真將她強行縛歸,逼她嫁人,只怕她會幹出過激的事來。

謝正亮最是疼惜清歡,自不願見她落得這般結局。

遂心生一計。

與其讓妹妹隨一尋常庖廚學藝,倒不如拜入吳掌櫃門下。

一來投妹妹所好;二來,父親一向重利輕情,清歡若能學到幾分真本事,更兼這層師徒關係,日後吳記做大做強,自也少不了謝家的好處。

只要當廚孃的好處足夠多,妹妹的婚事未必沒有轉圜的機會。

當然,父親知曉後必將雷霆震怒,至於隨之而來的責罰和罵名,便由他這個當哥哥的一肩擔下罷!

不過這事他說了不算,收徒與否全在吳掌櫃一念之間。

這正是問題所在。

以吳掌櫃的手藝,連何廚娘都寧可捨棄私廚娘子不做,也要投其門下,他若有意收徒,這一行多的是良材璞玉,何須收一個根基淺薄的富家千金?

既然妹妹的本事不夠,只好用哥哥的人情來湊,為今之計,唯有同吳掌櫃結下一定交情,日後才好開口相求。

……

接連幾日,前來吳記探店的同行絡繹不絕。

大多抱著切磋交流的心態而來,也有少數氣勢洶洶、趾高氣揚的,但在嘗過吳記的菜餚後,再大的火氣也都歸於平靜。

“刷!刷!刷……”

時值午後,吳記川飯已閉店打烊,何雙雙和謝清歡卻未午休,而是在廚房裡練習顛鍋。

自打師父(吳大哥)傳授此技,兩人便沒再睡過午覺。

經過這幾天的苦練,顛鹽袋已不在話下。

無名氏有云:競爭使人進步。此言不虛。

是時候提升難度了!

吳銘將二人鍋裡的鹽袋取出,倒入適量大米。又在灶眼處置一小盆,以防米粒灑進灶眼裡。

“以後改練顛米。”

顛米和顛鹽袋在技巧上並無差異,難度來自兩方面,一是米粒零散,二是相較鹽袋更沉。

既是練習技巧,也是進行力量訓練。

兩人在力量上的差距比較明顯,換上米粒後,顛不多時,謝清歡的動作便有些變形,米粒頻頻灑出。

何雙雙仍揮灑自如,米粒隨著她的推拉富有節奏地揚起又落下。

見徒弟試圖強撐,吳銘立刻叫停:“行了,說了多少回不要逞強,累了便停下。動作做不標準,多練不僅無益,反而有害。”

“弟子省得。”

謝清歡只好收手,看向一旁的雙雙姐,徒有羨魚情。

過了一會兒,何雙雙也停下,將鍋中米粒倒出,退位讓賢。

“吳大哥,今日做甚麼菜?”

更換食單後,一次性推出不少新菜,這幾天練完顛鍋便是教學時刻,今天也不例外。

吳銘取出兩根山藥,說道:“今日教你們一道甜食——拔絲山藥。”

山藥又名薯蕷、薯藥,在我國有3000多年的食用史,這幾個名稱在歷史上長期並存。

直到北宋中葉,因避宋英宗趙曙的名諱,山藥遂成其最主要的名稱。

如今是趙禎當官家,自然叫甚麼都行。

拔絲山藥不僅是店堂裡的新菜,也是王家家宴上的其中一道菜品。

事實上,考慮到王家家宴上有十來個小孩兒,吳銘特意準備了幾道合乎孩童口味的菜,拔絲山藥只是其中之一。

這道菜的做法非常簡單,關鍵在於炒糖的火候。

正好趁此機會,吳銘打算把糖炒化後的各種狀態及其運用一併教給三人。

“錦兒,你將這兩根山藥去皮切塊。”

錦兒接過山藥幹活。

吳銘則取出兩塊冰糖敲碎,調一碗糖水。

“正常做是用油來炒,升溫快,效率更高,今天是教學,所以用水來炒。”

開中小火將鍋燒熱,倒入調好的糖水。

吳銘用鍋勺不斷攪動,不多時,糖水錶面泛起密集的大泡。

備好山藥的錦兒趕緊湊至近前聽講。

片刻後,隨著水分快速蒸發,氣泡逐漸變小,糖水越發濃稠。

“此時的糖水適用於掛霜,旬日王家家宴的選單可還記得?其中有一道反沙芋頭,便要用來這個狀態的糖水來做。”    三個廚娘一眨不眨盯著鍋裡,默默記下。

又過片刻,糖水開始轉變成淡黃色。

吳銘將鍋離火,鍋勺攪動不停,講解道:“此時的糖水便可用來拔絲,待會兒再做。”

繼續上灶熬製,糖水的黃色逐漸加深。

“誰能告訴我此時的糖水適合做甚麼菜?”

謝清歡略一思索,正欲開口作答,終究慢了半拍。

何雙雙搶先道:“冰糖葫蘆?”

“正解!”

吳銘投去一個讚許的目光。

何雙雙抿著嘴笑,笑中含羞。

謝清歡看在眼裡,心想師父的誇讚本該屬於自己,只恨自己稍微猶豫了下,猶豫就會敗北,下回定要果斷!

她聚精會神緊盯鍋裡,大約十息之後,見糖水逐漸變紅變亮,不待師父發問,脫口道:“此時的糖水適合燉煮滷味,給菜餚增色!”

店裡的滷味如今是她負責烹製,炒糖色她再熟悉不過了。

“你急甚麼?”吳銘瞪她一眼,“平時炒糖色怎不見你這般心急?此時色澤尚淺,火候不足,炒出來會略帶甜味。”

他說著,再次離火,利用餘溫將剛開始變色的糖水炒至棗紅色,隨後加入適量開水,繼續熬煮一分鐘左右,出鍋!

“這便是糖水在炒制過程中的各種變化,今天只是示範一遍,我不要求你們徹底掌握,但腦子裡要有這個概念。”

三個廚娘齊聲稱是。

又是大開眼界、備受啟發的一天!

何雙雙從廚多年,此前從未想過,小小的糖水竟也有這許多變化,進而衍生出諸多菜品。

不做私廚娘子,轉而來吳記掌灶實乃她迄今為止做過的最明智的決定。

入職吳記後的每一天,她感覺自己的廚藝相較昨日都有所精進,也日益感慨庖廚之道,博大精深,自己所學不過皮毛罷了。

吳銘將鍋洗淨,起油鍋,當油溫升至四成熱,下山藥炸至表面金黃,浮於油麵,撈出瀝乾備用。

重新調一碗糖水,下鍋如法炒糖,待糖水開始轉變成淡黃色,倒入山藥翻炒均勻。

三個廚娘尚未反應過來,熱氣騰騰的拔絲山藥便已出鍋裝盤。

拔絲菜就是這麼樸實無華,只要掌握了炒糖的火候,無論哪種食材,紅薯、土豆、香蕉、蘋果、香芋等等,皆可成菜。

“嚐嚐!”

三人各自舉筷夾取。

“咦?”

筷子夾起山藥,卻拉出幾縷細長透亮的糖絲。

有趣!

三人立時明白師父(吳大哥)為何要在王家家宴上做這道菜了,孩童定然喜歡!

品嚐罷,吳銘讓小謝和小何各自上手試做,紙上得來終覺淺,實踐方出真知。

正忙活著,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喊:“吳掌櫃!開門啊吳掌櫃!我聞見香味了!”

聽聲音就知道是歐陽發。

狗鼻子嗎?這麼靈敏……

“專心試菜,我出去瞧瞧。”

吳銘步入灶房,正碰上李二郎掀簾而入。

二郎臉上猶掛睡痕,通傳道:“掌櫃的,歐陽小官人來了……”

“我聽見了。”

店堂裡,歐陽發已安然落座。

見吳掌櫃掀簾而出,立刻毛遂自薦:“吳掌櫃可是在試菜?某願試吃!”

“……”

吳銘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又想白嫖。

看來小歐陽最近手頭比較緊啊……

歐陽發也是無可奈何,若非囊中羞澀,誰不想頓頓食用吳記的菜餚?

他本欲尋個差事,把飯錢掙出來。

嘗試後才發現,他能做的差事不能日結,日結的差事卻又不適合他。

出走數日,歸來仍是一文不名,只多了一身疲憊。

唯有溫暖的家和同樣溫暖的吳記能夠撫平他心中的傷痕,不知不覺間便行至吳記門口,真個賓至如歸。

當然,若能久違地品嚐美食,就更溫暖了。

吳銘如實道:“只做了些甜食,未必合小官人口味。”

“太合我口味了!我不挑食!”

挑不挑因食肆而異,吳記的菜餚,迄今尚未有不合歐陽發口味的。

何況他現在飢腸轆轆,縱是上一碟酸菜,配一碗精碾的米飯,他亦甘之如飴。

話說到這份上,吳銘只好將小謝和小何練手的拔絲山藥混作一盤端出。

歐陽發的視線立時落於盤中,但見炸至金黃的山藥堆迭,外表裹著亮晶晶的糖殼,邊緣處伸展著縷縷絲線。甜香混著油香直往鼻子裡鑽。

他迫不及待地舉筷夾取,拉出幾縷細長透亮的糖絲。

奇哉!吳記的菜餚,每每出人意表,教人怎能不愛!

稍一用力扯斷糖絲,將山藥塊送入口中,絲絲甜意霎時在舌尖上蔓延開來,“咔嚓”一聲脆響,外層的糖殼應聲脆裂。

山藥表皮炸得酥香,內裡卻粉糯綿軟,質地細密,並無多餘的味料,唯有山藥獨特的淡淡清甜。

大道至簡,飢餓時合該吃甜食!

歐陽發嚼著山藥,略顯含糊地問道:“吳掌櫃,實不相瞞,我眼下正尋覓差事,不知貴店可有適合我做的活計?某不要工錢,只須管我中午和晚上兩頓飯便是。”

“這……小官人若是早幾日來,倒是可以替吳某抄寫食單,眼下卻沒甚麼活計了。”

找工作竟找到食肆裡來了……

實錘了!小歐陽被他爹凍結銀行卡了!

歐陽發不死心,眼珠子一轉,扭頭看向二郎,語重心長道:“二郎啊,憑吳掌櫃的手藝,吳記做成正店是遲早的事,正店裡的大伯沒有不識字的,你也不想被旁人比下去罷?”

李二郎臉色微變,這話說到他心坎裡了。

以往只他一個夥計,尚不覺得要緊,可自打孫福入職,他無一日不為此事發愁。

這一個月多來,他得空便捧著食單先從菜名認起,終究是笨法子,效率低下,且不成體系。

歐陽發觀其神色,心知有戲,提議道:“我教你啊!自今日起,每日午後,我來店裡教你識字,如何?”

略一停頓,又對吳掌櫃道:“我不白吃飯,貴店往後但有謄抄或撰寫文案的活計,儘管交給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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