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吳記川飯又來了新員工
“多謝師父!”
謝清歡立刻洗淨了手,走向店堂,目光瞬間被堆放在過道里的那幾個敞開的木色大箱子所吸引,箱子表面印有紅色的圖案和字樣:省好快多,東京在買……
不對不對,仙家文字應該從左往右看,所以是……
原來是在白玉京以東買的,竟有這許多!
她扭頭看向師父:“這些都是給弟子的?”
吳銘微微頷首:“幾床被褥罷了,眼下天漸涼了,這個最實在。”
夜裡確實有點涼,謝清歡平日裡無甚花銷,這兩個多月的工錢基本都攢了下來,本打算旬休日去市集裡走一遭,添置些禦寒之物……師父一直記著我哩!
她喜不自禁,同時暗暗自責:她此前竟然覺得師父偏心雙雙姐,現下看來,分明是偏心自己才對!
既愧疚又感動,再次道謝不迭。
“行了,趕緊搬到臥房裡去吧,我教你怎麼用。”
兩人將大箱小箱搬進臥房。
謝清歡生在富貴人家,吃穿用度遠非尋常百姓可比,但凡俗之物再精緻,也萬萬不能和仙家寶物相比。
何況仙家所用被褥顯然和凡間不同,比如那個圓筒狀的包裹在透明薄膜裡的東西,她前所未見。
“這叫床墊。”
吳銘拆開真空包裝,將捲起來的床墊鋪開,臥房裡的床和現在的單人床相近,大小正合適。
除了床墊,還有秋冬兩季的四件套、被芯、枕頭等,並非甚麼高檔貨,但放在一千年前,別的不說,光是現代的棉花就已勝過太多。
兩宋的織物仍是絲和麻的天下,棉花只在閩廣一帶少量種植,直至宋末元初之際,植棉才普遍傳入長江流域,進而傳入中原地區。
到了明朝,棉紡織業才在民間普及開來,印染、刺繡、鑲嵌等工藝也日漸純熟,棉織品的適用範圍及使用階層隨之擴大,終成為人們日常生活衣被的重要來源。
謝清歡在師父的指點下鋪上床單,套上柔軟的被芯。
月白色的床單和被套不知是用何種面料製成,細膩平滑,表面點綴著花樣圖案,針腳之細密,印染之精美,世間絕無!
這等手藝,莫不是出自織女之手……
“把枕頭也套上吧,一硬一軟,看你更習慣哪個。”
唐宋時期,以瓷枕為代表的硬質枕頭最為盛行,“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夏日枕瓷,尤其涼爽。
除了夏夜消暑,瓷枕因其質地過硬,睡起來不夠舒適,還可限制人在睡眠中姿勢變動的頻次,有助於仕女固定高大蓬鬆的髮髻,省得每天梳理,耗時耗力。
正所謂:頭可斷,髮型不可亂。
不過瓷枕是富貴人家的枕具,尋常百姓多枕竹木,小謝現在用的便是個木枕頭。
本朝也有軟枕,叫作“繡枕”,也稱“金縷枕”,是一種絲織枕,但並不流行,直到明朝瓷枕逐漸走向衰落以後,硬質枕才逐漸被絲織軟枕所取代。
剛把被芯套上,套個枕頭自是不在話下。
謝清歡麻利地將枕芯塞入枕套,拉上拉鍊。
兩個枕頭,皆非東京市集上常見的瓷枕或木枕,硬枕雖硬,卻並無硌人之感;軟枕更是形態飽滿,輕輕一按便深陷下去,一收手便回彈起來,恢復原狀,柔軟得不可思議。
謝清歡看著煥然一新的床鋪,恨不得立刻躺下來感受一二,定然鬆軟溫暖已極!
吳銘囑咐道:“那還有一床更厚的被芯,你自己根據冷熱增添,缺甚麼儘管告訴我。”
“清歡謹記,謝謝師父!”
謝清歡只覺鼻頭髮酸,聲音也微微發顫,師父大恩,真真無以為報!
吳銘並未放在心上,見此間事了,便招呼她回廚房接著備料。
……
飯點一到,食客陸續登門,進店後無不朝李二郎投去驚異的目光。
熟客直接就問了:“新來的服務員?”
吳建軍笑道:“小李,來店裡幫幾天忙。”
父子倆早已商量好說辭,李二郎目前只是培訓,並未正式成為川味飯館的服務員,等吳記川飯翻修完成,他就得回那邊跑堂。
李二郎格外緊張,天上的食客不僅身著奇裝異服,髮型也各異,一進店便拿眼睛掃視他,彷彿要將他看穿。
更可怕的當屬那桌難辨男女的客人,頭髮花花綠綠的,瞳色也五彩斑斕,倒像是地府來客,委實駭人!
李二郎能感受到那桌客人的灼灼目光,他只埋首垂眸,斷不敢與之對視。
那桌coser正細細端詳小李的妝造,但見他身著飯館統一的古風制服,頭頂束髻,以布巾包裹,鬢角一絲不亂,沒有假髮套的僵硬感,大機率是真發!
更令人肅然起敬的是,這哥們舉手投足間竟有種古代小二的韻味。真,扮演得太真了!這才是高手!
培訓第一天,吳建軍沒讓李二郎招呼客人,只讓他多看多學,負責上菜、收碗、抹桌子等雜活。
忙起來後,李二郎便無暇顧及其他,拋卻雜念,專注於手裡的活計,不敢做錯事,恐驚天上人。
眨眼間,店裡便已座無虛席。
大家都是趕在飯點來的,川味飯館沒有掃碼點單,只能由吳建軍挨桌點菜,每點完一桌就把選單交給李二郎,送至後廚。
徐川和他的老友們今天並未缺席,也和其他客人一樣,目光在新來的服務員身上逡巡。
“老徐,你看那個小李。”老張朝正給鄰桌上水的李二郎努努嘴,“穿著打扮就不說了,可這端茶倒水竟也恭敬有禮,不像是普通的服務員啊?”
老賈聞言立刻接話:“可不是!瞧他的動作,太自然了,這得培訓多長時間,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別人只能看妝造,他四人卻能看出門道。
模仿古人的穿著打扮並不難,難的是仿出神韻,現在許多餐廳打著傳統文化的旗號搞擦邊,簡直有辱斯文。
這個小夥子卻不同,細節方面無可挑剔,真就像是從《清明上河圖》裡走出來的人物!
四個小老頭不禁嘖嘖稱奇。
終於輪到自己這桌點菜了。
“徐爺!”
吳建軍拿著點選單走過去。
徐川問:“吳老闆,這位小李也是你們培訓出來的?我看他穿著打扮、舉手投足都講究得很,不會是請的演員吧?”
吳建軍早料到對方會有此一問,笑著搖搖頭:“不是演員。我兒子從小就喜歡搗鼓老物件兒,現在不是有甚麼古風圈嘛?他就在圈裡找志同道合的年輕人,說是要營造沉浸式的就餐氛圍。”
言語間透著些許對兒子“任性”的無奈——他才是真演員,情緒說來就來,天生演技派。
“年輕人的愛好我是不太懂,但小李人不錯,幹活也勤快利索,剛來第一天,手還生呢,多多包涵!”
“哦!”
四人恍然大明白。
現在喜歡古風的年輕人確實不少,徐川平時在公園裡散步,經常碰到穿漢服擺拍的小姑娘。
當然,那些小姑娘只是圖漂亮,說到底仍是外行,這位小李和廚房裡的那對師徒才是真正的“骨灰級”愛好者。
比起這個,徐川更關心另一件事:“看來吳老闆果然喜好收藏,家裡的老物件兒應該不少吧?”
第一次光顧時他就看出來了,吳老闆當時沒有承認,這很正常,畢竟是初次見面,財不露白嘛。
吳建軍淡然道:“談不上喜歡,只是略懂一二。家裡的老物件兒都是祖上傳下來的,我們家倒沒有刻意收藏過。”
四人始料未及,交換了下眼神,均看見彼此眼底的驚訝。
聽吳老闆的意思,多半不是一般老物件兒……
徐川正打算追問,吳建軍搶先岔開話頭問:“今天吃點甚麼?店裡出了一道新菜:蒜泥白肉,要不要來一份嚐嚐鮮?”
徐川多精的人,一看這情形就知道對方不願細聊,現在確實也不是細聊的時候。
“來一份。”
進店之前,他看見門外的小黑板上寫有今日新菜,蒜泥白肉,48元每份。
這個價格不算便宜,畢竟李莊白肉的蒜泥白肉也才賣48元每份,且不說味道怎麼樣,至少用餐環境比這裡好不少。
當然也絕不算貴,蒜泥白肉對肉的品質要求很高,這正是這家店的長處,加上師傅的好廚藝,想來味道絕不會差。 “蒜泥白肉又一份!”
李二郎進廚房裡報菜,將點選單釘在木板上。
和吳記川飯一樣,川味飯館每次推新菜,大多數客人都會點一份嚐嚐鮮。
轉眼間,蒜泥白肉便已賣出去五份。
謝清歡當即按照師父的教學將片好的肉回鍋冒一下,然後撈出瀝乾,每十片一盤,擺好盤,依次淋上覆制醬油、紅油和蒜末,最後撒上蔥花。
“走菜——”
李二郎不負責點菜,因此每桌點了哪些菜他記不太清,上菜之前得先問一句。
好在每張桌子都編了號,雖說數字長得有點奇怪,但很好記。
蒜泥白肉依次上桌。
徐川四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盤中。
沒有在底下鋪豆芽或者黃瓜,好評!
盤中只錯落覆著或卷或立、近乎透光的薄切肉片,肥處凝白,瘦處淡粉,黑、紅、黃三色醬汁層次分明,翠綠的蔥花零星點綴其上,色彩分明,極其誘人。
徐川舉筷拌開,濃郁的蒜香混合著醬香和辣油香氣瞬間撲了滿鼻,四人同時嚥了口唾沫。
待調料拌勻,四人紛紛夾起一塊白肉。
好刀工!
單看薄可透光的肉片,就知道絕不會差。
肉一入口,蒜泥的獨特辛香瞬間充盈口腔,蒜泥的顆粒並不細膩,汁水卻很足,與醬油的鹹鮮和紅油的香辣融為一體,味極豐富,濃香四溢。
肉質果然上佳,一口咬下,肉香十足,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四人的牙口都不算好,可這肉片咀嚼起來毫不費勁,三兩下便滾落肚皮,唇齒餘香。
“嚯!這味道正!”
徐川有段時日沒吃過這麼正的蒜泥白肉了。
“這肉質,怕不是黑豬二刀……”
“肯定是!和我在其他地方吃的蒜泥白肉完全兩碼事,做得是真地道!選料、刀工、調味,沒一點毛病!”
“老闆,來一桶飯!”
自從徐川帶三人來吃過一次飯,四人便經常約來這家店打牙祭。
不僅為宋菜而來,更因為吳老闆父子實在,捨得用好料,做好菜,哪怕離得遠、店裡的環境差些又有甚麼關係?
已經退休的小老頭才不在乎這些。
……
“三位客官裡面請!”
三天後,李二郎開始嘗試獨自招呼客人,他甚至能認出不少字了。
他在吳記川飯幹了兩個多月,許多菜品的名字他雖然不會寫,但大致認得。
兩邊的菜品有一部分重合,只是菜名的寫法有所不同。
他起初以為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字,後來發現不對,字還是那些字,只是簡單許多,辨認起來沒那麼費勁。
李二郎本就機靈,吳建軍教了他幾天,他已將選單上的菜名認得七七八八。
吳銘按每日一至兩道新菜的頻率教學,不止冷盤,也教徒弟簡單易上手的熱菜。
謝清歡幹勁十足,白天有師父單獨傳藝,夜晚有柔軟溫暖的仙家被窩,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呢?
她雖也渴望學些有難度的菜,但她也知道自己水平尚淺,用師父的話說,仍需沉澱。
期間雙雙姐來過一回,她倒是想留下來幫忙,卻被師父打發回去了。
嘻嘻!
每每想起此事,謝清歡便禁不住一陣竊喜。
她其實並不介意師父區別對待,只要受到優待的人是她。
吳銘倒沒有區別對待,主要是因為沒有何雙雙發揮的餘地,只經營一家店,他和小謝兩個人足夠了。
另一個原因是,吳記川飯已經歇業,她一個廚娘每天來店裡作甚?且頻頻出入臥房,萬一教外人見著,難免招致非議。
這幾天陸陸續續有客人登門訂宴,雅間的預定已經排到五天以後了。
至於開張首日的兩桌,一桌已經預留給沈廉叔;另一桌則被歐陽修拿下,身為本店的會員,醉翁享有優先預定包間的福利。
轉眼又一日。
今天是宋代的八月二十日,現代的9月19日,照例旬休。
趁著休息,吳銘打算把雅間的選單定下來。
他不對雅間設定低消,小菜一律免費,這些都是蠅頭小利,客人隨便點兩個菜,多的都賺回來了。
店裡只吳銘和李二郎兩人,二郎連師師的場都不去捧了,一是沒錢,二是沒這個心思。
他的心思全在眼前這份選單上,模仿上面的菜名,寫了一遍又一遍。
李二郎做夢也想不到,他有朝一日竟能接待天上的客人,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機遇!他雖不曾讀過書,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
兩人各幹各的事,同時守著工匠翻修房屋。
至於謝清歡,她早在工匠到來之前先行離店,徑往何雙雙家裡洗澡去了,要等入夜後才回來。
“吳掌櫃!”
吳銘抬頭看去,露出幾分笑容:“劉牙郎。”
目光掃過劉牙郎,落到他身後的年輕男子上,莫名覺得有點眼熟。
劉牙郎引著對方跨入店裡,叉手行了一禮:“幾日不見,貴店竟已大變樣了,待翻修罷,生意定當更上層樓!”
吳銘回兩句客氣話,看向旁邊的年輕男子:“這位是……”
對方連忙叉手唱喏:“小的孫福,見過吳掌櫃!”
“嗯……”
吳銘輕輕點頭,這張臉委實眼熟,這個名字卻耳生得緊。
劉牙郎笑道:“孫福原是狄公家裡的灶房雜役,前幾日狄公離京出知地方,遣散了家中僕役,他因此沒了差事。聽聞吳掌櫃曾為狄公操持宴席,你應該見過他才對。”
“哦!”吳銘恍然,“我是覺得他眼熟,卻又不想起在哪兒見過。”
孫福順著話茬道:“那日有幸見識吳掌櫃的手藝,小的真個大開眼界,好生佩服!聽聞貴店在招募跑堂夥計,若吳掌櫃不嫌,孫某甘願效勞!”
劉牙郎說道:“孫福進狄府當灶房雜役之前,曾在食肆裡幹過幾年跑堂夥計。家中原有兩個姐姐,年前均已出嫁,唯剩一耳聾老母,年事已高。他這些年掙得的錢幾乎都給了母親,是個遠近聞名的孝子。”
孫福擺擺手道:“我這些年在狄公府上做工,平日裡回不成家,不能伺候母親,只能給些銀錢,哪裡敢稱‘孝’字?”
“你有此孝心,已經勝過大多數人了。”
吳銘嘴上說著,心想劉牙郎這回終於汲取了教訓,把背調做清楚了。
既是孝子,品性自然不壞;又曾在食肆跑過堂,有一定的經驗;更何況,他之前在狄家做工,懂得如何侍奉達官貴人,讓他負責雅間,再合適不過了。
“吳掌櫃以為如何?”
得吳掌櫃首肯,劉牙郎立刻伸手入懷摸出契約。
在立契之前,還是要把規矩講清楚:有哪些活計,每日工作多少時辰,工錢幾何……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你在此間所見所聞,不足為外人道也。”
——
ps:我知道大家不愛看現代的劇情,但完全不寫也不可能,我只能儘量精簡,精簡到五千字已經是極限了。差三千字,明天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