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撈汁小海鮮
“呼——”
總算忙過用餐高峰期,錦兒揉著肩頭長舒一口氣。
“師父,時辰不早,咱是否差個人去濟慈庵知會一聲?”
以往的中秋夜,師徒二人向來是在濟慈庵裡同靜慈師太和一眾孤女共度。眼見得天色向晚,待會兒還要接待狄樞密使一家,今日怕是去不成了。
何雙雙想了想,徵詢吳掌櫃的意見。
“趕緊去吧!”吳銘不假思索,“之後沒甚麼活兒了,我和小謝忙得過來。”
餞行宴的菜品,老媽蹄花和八寶冬瓜盅已經燉上,其他菜也已備好料,等狄家一至,便可開灶,費不了多少工夫。
“多謝大哥!”
“應該的。你把這些滷味和糖藕帶去,分給慈幼堂裡的孩子們。歇業期間,若無要緊事,不必來。”
“好。”
何雙雙師徒拎著食盒乘轎離去。
……
“會處理蝦麼?”
謝清歡搖頭稱否,蝦她吃過不少,活蝦卻是頭一回見。
“來,我教你。”
吳銘麻利地剪去蝦鬚蝦腳,開背去蝦線,用清水衝兩遍。
“這樣就行,會了吧?”
“會了!”
謝清歡重重點頭,好奇詢問:“師父要做甚麼菜?”
“待會兒教你做一道撈汁小海鮮。”
“好!”
謝清歡喜不自禁,雙雙姐不在,終於又得師父單獨傳授本領!
其實,與何雙雙無關,吳銘本就打算單獨教她,因為這是一道冷盤。
不僅宋人有生吃海鮮的習慣,現代同樣有生醃的做法,至於吃完打不打標槍,那就要看個人的造化了。
為狄青的腸胃計,吳銘自不會給他吃生的。
撈汁小海鮮很不錯,味型上和生醃相似,但會先過水焯熟,算是“熟醃”,既有生醃的風味,又不必擔心食品安全。
等徒弟處理好蝦,切完配菜,吳銘起鍋燒水。
撈汁小海鮮的做法很簡單,只須將各種海鮮過一遍水,再下入料汁拌勻即可。
水很快燒開,吳銘放入姜和料酒,先煮蝦,變紅捲曲撈出,接著放入蛤蜊,煮到開口撈出。
將焯好的海鮮倒進冰水裡浸泡幾分鐘,以使肉質Q彈。
最後將黃瓜、藕片、木耳等素菜下鍋汆水,過涼水瀝乾。
接著調撈汁。
涼拌菜好不好吃,調料是關鍵。
傳統的撈汁是鮮辣味,念及宋人吃不得辣,因此要稍微改下味型,這道菜不放小米辣同樣美味。
取個大碗,倒入生抽、香醋、蠔油、白糖、蒜末、藤椒油等調味料,再倒入適量的涼白開攪勻。
另取一盆,倒入瀝乾水的蝦、蛤蜊和素菜,然後將調好的撈汁倒進去,擠點檸檬汁,撒上少許不辣的青紅椒,拌勻了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冷藏。
過不多時,店外響起戌時的隆隆鼓聲,伴著頭陀悠長的更聲,遍傳諸廂坊。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巷陌裡的人影漸漸稀落,便是那最勤勉的呂貨郎也早收了擔子,歸家團聚去了。
一扇扇窗戶亮起暖融融的燈火,炊煙混著飯菜香氣飄蕩於巷陌,歡聲笑語依稀可聞……
東京城裡的夜市數以百計,大多設在瓦舍、河畔和主幹道旁。
入夜後的麥秸巷素來靜謐,然而值此中秋良宵,即便是尋常人家,也要吃一桌團圓飯,賞賞中秋月,這深巷較之以往,更添了幾分煙火氣。
張關索和孔三傳也已告辭而去——歇業期間,他二人自也休假,不帶薪。
好訊息是,託孔三傳辦的事,已有答覆:保康門瓦子裡的三位名妓俱已應下這份差事。
李二郎很是激動,免不了又要踩二捧一。
粉絲的話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按孔三傳的說法,劉、徐、李三人的技藝只在伯仲之間,屬於水準以上但遠遠不到出彩的程度。
真正色藝雙絕的歌伎少之又少,色在藝前,只要生得一副好面孔,便足以在這一行揚名,畢竟,絕大多數看客沒那麼高的鑑賞水平,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這個看臉的世界,自古便是如此。
只是宋代的風氣尤為開放,用司馬光的話說便是敗壞,士大夫幾乎人人蓄妓,張先活到八十幾歲還要納十八歲的美人兒作妾,“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吳銘對本朝的音樂一竅不通,也不偏向任何人,到底請哪一位來,首先取決於客人的需求,其次得看哪位得空。
“二郎,今晚不點燈,點蠟燭。”
吳銘已經試過,蠟燭可以帶出廚房,但被限定了用途,僅能用於店堂照明,下午便去市場裡買了一大包。
此時拿出來,莫說李二郎,連謝清歡也微微瞠目。
師父真真下了血本!
宋代的照明工具主要有油燈和蠟燭兩種,前者價廉,燃一夜不過幾文錢;後者則是妥妥的奢侈品,一支須賣兩百文!
經營夜市的食肆絕大多數都用油燈,哪怕是正店,也只有內城那幾家,才會在招待貴客時點蠟燭。
李二郎拿著蠟燭回到店堂,並未急著點燃——此等珍貴之物等客人來了再點也不遲,先將店內幾盞油燈逐一點亮。
橘黃的光暈漫出門檻,映著那道坐在門外張望的身影。
忽的,數燈如豆闖入眼簾,一輛青縵朱輪的大車顯出形來,轆轆碾過巷陌,朝著吳記川飯駛來,數名僕從提著燈籠隨侍左右。
李二郎立時轉身奔入廚房通報:“掌櫃的!狄相公到了!”
復又回到店堂,點燃蠟燭。
燭光柔和明亮,遠非油燈可比,當然,相較吳掌櫃的照明法寶,仍判若雲泥。螢燭之光,豈能同普照世間的佛光爭輝?
……
車駕在吳記川飯門口穩穩停下,一家五口依次下車。
狄青雖是吳記的首位SVIP客戶,今夜卻是他頭一回光顧。
在此之前,他已聽狄詠提過無數次,此時一見,果真既小且陋……咦,此等小店,竟以蠟燭照明?
打眼一瞧,竟不下十支!
狄諮感慨道:“吳掌櫃一片盛情啊!”
狄青雖未置一詞,面上也略有些動容。
顯而易見,這些蠟燭是特意為他一家而點。 “這算得了甚!吳掌櫃從不怠慢客人,雖是陋店,可用來招待客人的器具和食物,說是天底下最好的也不為過。”
狄詠一副“老司機”的口吻,不等李二郎招呼,搶先開口喚一聲“二郎”,隨後抬腳跨入店堂,便似回自己家裡一般從容。
菜品兩日前便已定下,因此無須點菜,五人進店落座,李二郎自後廚取出一應餐具和酒水。
如狄詠所料,琉璃杯一上桌,他的家人們盡皆瞠目愕然,一如他初來之時。
狄青舉起琉璃杯細細端詳,嘖嘖稱奇。
他珍藏的那幾只琉璃杯盞,論品質,遠不能和這一隻相提並論。
不,不止這一隻,桌上這五隻琉璃杯無論形狀大小,竟都一般無二,應是一套,實乃珍品中的珍品!
四人瞬間明白了狄詠適才所言。
正驚歎間,忽有一縷酒香伴著花香襲來。
狄青吸了吸鼻子,看向李二郎:“桂花酒?”
李二郎一邊為五人斟酒,一邊按吳掌櫃的吩咐作答:“這是吳掌櫃託人從家鄉捎來的桂花酒,原只為自家飲用,不作市售。恰逢中秋佳節,特意啟封這壇陳釀,以饗貴客。”
桂花酒歷來以江南所釀為上,狄青不曾嘗過蜀地的桂花酒,但聞見這馥郁醇厚的酒香,便知定是好酒無疑!
吳掌櫃竟以珍藏的家鄉美酒相待,其意之誠,可見一斑!
既有如此美酒,豈能缺了佐酒的菜餚?
狄青問道:“今夜可還有小酥肉?”
李二郎給出肯定回答:“吳掌櫃知狄相公要來,特意多備了些小酥肉。諸位稍待!”
轉身進了灶房,片刻後,便端出三樣下酒菜:一碟青翠鮮亮的鹽水毛豆,一盤切分得宜的滷味拼盤,還有一盤冒著熱氣、堆成小山似的金色小酥肉!
狄青夾起一條小酥肉,牙齒輕合,“咔嚓”一聲脆響!
外酥裡嫩,濃香四溢,新炸出來的小酥肉真個是下酒絕品!
遂舉杯淺飲一口,桂花的芳香立時在口中綻放,酒香醇厚,卻不躁烈,只在舌尖撩起一絲暖意。
酒肉穿腸過,唯餘桂花清透綿長的馨香久久縈繞唇齒間。
他復又伸箸,吃肉喝酒。
……
廚房裡“刺啦”聲響不斷,吳銘正在炸制珊瑚魚。
這道菜和八寶冬瓜盅,喬遷宴時狄青沒能吃到,這回補上。
“師父,螃蟹要殺麼?”
“殺。”
吳銘將炸好的珊瑚魚裝盤,淋上醬汁,揚聲喊道:“走菜——”
緊跟著炒蟹。
與此同時,川味飯館也已送走最後一桌客人,吳建軍關了店門,踱步進廚房裡,見兒子正在炒蟹,隨口問老爺子:“狄青來了哇?”
“來了有一哈兒了,菜都快上齊了。”
“咱們甚麼時候開飯?”
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被姜蔥炒蟹的香氣燻了一天,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螃蟹都已下鍋,看來是沒得吃了,他揹著手在廚房裡轉悠一圈,愣是沒見著可偷嘴的東西……
今天生意這麼好嗎?所有菜都賣光了?!
其實是剩了菜的,只不過,吳銘都讓何雙雙打包走了。
吳振華立刻挺身而出:“我來做員工餐!”
吳建軍大搖其頭:“中秋節誰吃員工餐啊?必須炒幾個好菜!”
“今天中秋節?”
老爺子一怔,隨後反應過來,沒好氣道:“跟你有啥子關係?”
“咋就沒關係,懂不懂甚麼叫與民同樂?”
吳建軍信口胡咧咧,聽在謝清歡耳朵裡卻意味深長:與民同樂?師父一家果然都是仙人啊!
出乎吳振華的意料,陳萍這次竟站在他那懶兒子一邊:“做幾個好菜也是應該,小謝和二郎都不容易,咱們也該好好吃頓飯,正經過個節。”
“要得!”
吳振華立刻擼起袖子,起身就要上灶做菜。
吳建軍一把將他摁住:“沒讓你做,你做的菜小謝和二郎怕是吃不了。歇你的,等會兒讓銘娃兒做。”
“我保證微微辣!年輕人嘛應該吃點辣,就從微微辣開始培養……”
吳振華極力爭取,然而並沒有人理會他。
吳銘被轟隆隆的灶火聲籠罩,沒聽見三老的對話,直到所有菜品上齊,陳萍才把自己的提議複述一遍。
老媽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
小謝和二郎,一個是離家出走的千金,一個是孑然一身的光棍,值此闔家團圓之際,兩人仍在店裡幹活。吳銘本也打算陪他倆過個節。
說起來,因這兩邊的“時差”,以後的節日只怕都要過兩次了。
轉念一想,也不盡然,比如之前的七夕節,他就一次也沒過。
謝清歡聞言,主動請纓:“師父,我來做吧!”
吳銘知道她想借這個機會練手,這丫頭真是“賊心不死”,沒有金剛鑽非要攬這瓷器活兒。
也罷,看在今天過節的份上,便由她吧。
遂點頭應允。
“多謝師父!”
謝清歡大喜過望,雙雙姐一走,她感覺自己的地位直線上升!
……
店堂裡,珊瑚魚和八寶冬瓜羹上桌後,狄青驚歎不已。
忽又想起喬遷宴那日,唯獨他錯失這兩道精美的菜餚,火氣噌的一下又竄起來了,扭頭瞪視次子:“你小子……”
狄詠趕忙掰下一塊酥脆的魚肉放入爹爹碗裡:“請爹爹吃魚!”
狄青冷哼一聲,沒再多言,今日過節,且饒他一回。
各色菜餚接連呈上,盤碗相迭,擺了滿滿一桌,豐盛至極,且都是獨具吳掌櫃特色的硬菜,分量十足,滋味更是一絕!
“撈汁小海鮮——諸位的菜齊了,請慢用!”
又是一大盆,油潤光澤的醬汁中堆滿了珍稀的蝦和蛤,黃瓜、白藕、黑木耳點綴其間,表面上撒著少許紅綠色的味料,明豔而清爽。
有絲絲涼氣撲面,一縷極具穿透力的複合香氣隨之襲來。
狄青嚥了嚥唾沫,當先舉筷夾起一隻紅蝦,卻不用手剝,徑直放入口中,咬去蝦頭,隨即食肉。
入口微涼,酸甜鹹鮮的醬汁刺激味蕾,細細咀嚼,蝦肉嫩爽彈牙,飽吸醬汁的豐富滋味,卻又保留了本身的清甜鮮美,又是一道下酒好菜!
狄青再度舉杯一飲而盡,復又斟滿。
他的酒量素來不錯,此時此刻竟有些微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