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酸菜魚
吳記川飯擴建後,雅間也不過兩間。況且,並非每位食客都喜好絲竹雅樂,故而暫時用不著聘請常駐的藝伎。
規模較小的食肆慣常的做法,是和周遭賣藝的路岐人講好,有活兒時差人知會一聲,隨傳隨到。
店家既已提供演出平臺,通常不再另付工錢,藝伎所得多寡,全憑客官賞賜豐厚與否。
食肆和藝伎多為合作共贏的關係,也只有正店這樣的大型酒樓才會僱傭“全職藝人”。
吳記川飯雖是陋巷小店,往來食客卻不乏文人雅士、貴客豪商。這對那些身懷才藝的伶人而言,何嘗不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機?
因此吳銘的要求並不低,首選自然是保康門瓦子裡的名妓名角兒。
孔三傳尚未置可否,李二郎已經霍地跳起來,雙眼放光:“吳掌櫃的意思,莫不是要請師師來?”
“劉師師也好,徐婆惜、李金蓮也罷,只要名聲在外、才情出眾,都去打問打問。我鮮少逛勾欄瓦舍,對在京藝伎所知寥寥,此事全仗三傳甄選定奪。”
吳銘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多聯絡幾人,方為萬全之策。
李二郎輕嗤道:“徐、李二人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哪能和師師相比!”
“二郎莫急。”孔三傳笑起來,“師師才貌俱佳,定然勝任。我與她同在樂班謀生,自當第一個問她,但她願不願來,我不敢保證。”
“你放心!”李二郎拍著胸脯,言之鑿鑿,“你只需提我也在吳記做工,她一準來!”
吳、孔二人相顧莞爾,二郎那點心思在吳記早已不是秘密。
吳銘又問:“有個叫丁仙現的雜劇伶人,與你年歲相仿,你可識得?”
孔三傳沉吟片刻,歉然搖頭:“這名號實在陌生……”
“無妨,你平日裡替我留意著,若尋得此人蹤跡,務必將他請來。”
孔三傳點頭應下,心裡不免疑惑:吳掌櫃連京中名妓都不識得幾個,怎的突然指名要尋一個無名之輩?
他深諳分寸,東家既已交代,照做便是,不該問的絕不多問。
……
拉胡琴的孔三傳竟然接到私活了,儘管聘他的人並非錦衣玉食的富貴人家,仍然惹得班子裡的眾人羨慕不已。
幹這行的豈有不想接私活的?設棚演出才掙幾個錢?大頭都被教坊分走了,剩下那點殘羹冷炙,劉師師壓根瞧不上。
十場演出倒不如替貴人助興一回。
對她來說,演出的作用不在於掙錢,而在於維繫擁躉,提升名氣,結識恩客。
都說婊子無情,那些個富家子弟何嘗不是如此?
興起時濃情蜜意、豪擲千金,得手後很快便膩了,再不來了。
劉師師入行十餘年,恩客換了一茬又一茬,見多了翻臉無情的人。
不止她,幹這行的莫不是如此,風光只是一時,若想長盛不衰,就得不斷結識新的貴人。
她正為此事發愁,準確地說,她無時無刻不在為此事發愁。
“師師姐。”
門外忽然響起喊話。
“誰啊?”
婢女紅兒走過去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堆笑的圓臉蛋。
“孔大哥?”紅兒有些意外,“甚麼事?”
“有位貴人託我尋覓幾位樂伎,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師師姐……”
話音未落,屋裡已傳來吩咐:“讓他進來——”
孔三傳隨紅兒進屋,叉手行個禮,將吳掌櫃的話如實轉達。
劉師師越聽眉頭蹙得越緊,委實不耐,截斷話頭道:“你口中的吳掌櫃,可是僱你在店裡演奏助興之人?”
“正是。”
“呵!據我所知,吳記不過是家巴掌大的小店,連雅間都沒有,莫非讓我和你一樣在店堂裡賣藝?”
劉師師神色微冷,嗤笑出聲。
這也能算貴人?眼界未免太窄了些!
孔三傳正色道:“吳記不日便會擴建,屆時便有雅間了。吳記雖是小店,店中食客卻多為名人雅士、貴客富商,由歐陽學士親筆題寫的匾額,如今正懸於門前。”
他接連報出幾個食客的姓名、來歷,又輕描淡寫地提及吳掌櫃為狄家操持宴席之事。
劉師師心下一凜,立時收起了小覷之心。
假使孔大所言不虛,這可是結識恩客的大好時機!
剛冒出這個念頭,卻聽孔大忽然來了句:“常來看咱演出的李二郎也在吳記做工,他替師師姐說了不少好話……”
劉師師的臉色刷地再度冷下來:“我用得著他說好話!”
孔三傳嚇一跳,平日裡常聽李二郎吹噓,他還以為兩人交情匪淺,但看師師姐這態度,原來是二郎自作多情。
忙賠著笑臉:“師師姐說的是。”
“行了。”劉師師揮揮手,“容我考慮考慮,過幾日給你答覆。”
打發走孔三傳,她扭頭囑咐紅兒:“這幾日,你差個人去吳記川飯那兒盯著,瞧瞧是否真如孔大所言。”
紅兒應一聲“是”,問道:“若果真如他所言,師師姐作何打算?”
“自然是應下這份差事。那吳掌櫃是個生意人,精明得緊,定會差人去請徐、李那兩個賤人,我豈能將機會拱手讓人?”
“那李二郎……”
“那癩蛤蟆固然掃興,可咱不能因小失大不是?”
比起翻臉無情的富家公子,劉師師更嫌惡這等毫無自知之明的窮酸。
是,她剛入行那會兒,沒甚麼名氣,唯獨李二郎日日來捧她的場,出手也還算闊綽,她自然要好言好語哄著。
但那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她當下已經唱過曲兒賠過笑臉,給足了“情緒價值”,並不欠他絲毫人情。
如今還想享受當初的待遇,那便是另外的價錢。他又拿不出錢,每回見面專挑陳芝麻爛穀子說事,甚至痴心妄想,要替她贖身娶她過門,真真可笑!
劉師師輕輕搖頭,甩掉雜念,專心整理妝容,準備登臺演出。
……
凌晨三點,鬧鐘一響,吳銘立刻翻身而起,走至窗前,拉開窗簾,望向夜空。
聽說今夜有“血月”可看,似乎已經過了最佳的觀賞時機,且這陰沉沉的天色伴著細雨,壓根看不見絲毫月色星光。
夜風倒是涼爽,呼嘯著刮過窗臺,吹散了他的起床氣。
抻個懶腰,進浴室裡洗漱。
他到店時,謝清歡和何雙雙師徒已經忙活開來。
小謝起得早在情理之中,自打何雙雙遷家至這附近,竟也來得一日早過一日。
孺子可教。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廚師這行尤其如此,想學真本事,不吃苦耐勞怎麼行?
“吳大哥——”
“嗯?”
“我適才見清歡洗漱,她所用器物並非市售之物,聽說是大哥送給她的?”
“是。” “我……”何雙雙欲言又止。
吳銘替她說出來:“你也想要?”
何雙雙兩頰泛紅,點頭稱是:“我可以付錢。”
仙家法寶自然遠勝凡間俗物,她眼睜睜看著謝清歡以神仙洗面藥洗臉,洗罷肌膚水嫩光滑,豈能不羨慕?
吳銘笑道:“無須付錢,這是本店的員工福利。只不過,這些器物不能帶出灶房,你只能來店裡使用。”
“好!多謝大哥!”
莫說到店使用,哪怕讓她住店裡也行啊!還有那麼多仙家法寶哩!
又來搶我的東西……謝清歡明知雙雙姐此舉並無錯處,只是心裡難免有些發堵,岔開話問:“師父,明日可有甚麼安排?”
明天是旬休日,照例要歇業一日。
“明日無事,練練廚藝吧。”
“啊?”何雙雙師徒不解:“明日不開張麼?”
聽罷謝清歡的解釋,她二人才知道吳記川飯竟有旬休的規矩。
在旬休日歇業的食肆,即便放眼整個東京,怕也只此一家!
仙家行事果真不拘一格!
賣過早飯,等魚行的人送貨上門時,吳銘讓對方再送幾條草魚來。
前兩天消耗了不少酸蘿蔔,今天該消耗消耗酸菜了。
說到酸菜,就不得不提一道經典川菜:酸菜魚。
酸菜魚雖然屬於江湖菜,卻是江湖菜中的一股清流,味道並不激烈,和江湖菜重麻重辣的烹飪風格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這道菜廣受全國人民喜愛,酸菜魚賣得最好的城市甚至不是川渝大地,而是六朝古都南京,以至於許多南京人誤以為這是一道金陵菜。
聽說又要做新菜,何、謝二人立刻竄了過來。
吳銘打算把完整的教學放在明天,今天可以教她們如何備料。
他麻利地殺完魚,颳去魚身上的粘液,自尾部下刀,貼著草魚的脊骨向上切至魚頭處,切下魚肉。
剁下魚頭,用同樣的方法取另一側的魚肉,將剩下的魚骨剁成小段,和魚頭一起泡入水中,加少許食鹽。
斜刀將魚肉片成三毫米左右的薄片,用同樣的方法泡上。
“看明白了麼?把剩下這幾條魚都處理了吧。”
酸菜魚不像酒炊白魚那麼講究鮮味,可以提前殺魚備料。
謝、何二人立刻動手,各拿一條魚解剖。
吳銘的本意是教學,可這倆徒弟竟然捲起來了,倒像是在比賽一樣,都攢足了勁,時不時瞄對方一眼。
果然,有競爭才有動力麼……
連一旁的錦兒都看得熱血沸騰的。
多少年了,從未見師父如此認真過。
何雙雙固然經驗豐富,但畢竟是私廚出身,剖魚並不追求速度;謝清歡在高強度的現代廚房裡幹了兩個多月,現剖過不少活魚,手腳利落,猶勝一籌。
是我贏啦!
謝清歡擱下刀具,見雙雙姐仍在忙活,登時綻放笑容。
“你樂甚麼!”吳銘板起臉訓斥,“剖個魚花了三分多鐘,你很得意?”
謝清歡瞬間斂起笑容,悶頭剖下一條。
把魚肉和魚骨魚頭分別洗淨醃上,等客人點了菜,直接烹飪就行,效率高得多。
忙起來後便無暇教學,直到第二天下午培訓,吳銘才接著教後半部分內容。
酸菜魚的做法較酸蘿蔔老鴨湯複雜許多,焯水、炒料、煎魚、熬湯都有講究,但最關鍵的還是滑魚,對火候的要求很高,少一秒則生,多一秒則老。
待魚湯熬白,吳銘下料調味,隨後將魚骨和酸菜撈出,酸菜置於盆中墊底。
鍋離火,將醃製好的魚片下入湯中滑熟,用鍋勺推散,然後撈出放入盆中,轉大火燒開魚湯,將乳白的魚湯倒入盆中,表面覆著一層金黃的油水。
念及三位廚娘吃不了辣,吳銘便沒有放太多辣椒,只撒了少許花椒,再潑一小勺熱油。
“刺啦!”
濃郁的酸香夾雜椒香霎時激發而出,飄蕩滿屋,四人盡皆嚥了口唾沫。
“端出去吧,這便是今日的晚飯了。”
又讓何雙雙做兩道菜,謝清歡也想練手,但被師父打發去雕蘿蔔了,頗有些悶悶不樂。
何雙雙卻豔羨不已,她原以雕工見長,可小謝雕出來的花極其逼真,她自愧不如。
想學!
但學藝貴在循序漸進,先把仙家灶臺使熟練了再說。
四人落座店堂,正欲開動,店外忽然響起一聲喊:“吳掌櫃!”
四人俱是一怔。
這聲音聽著耳熟……
緊跟著響起叩門聲,叫喊的聲量更足:“吳掌櫃,我知道你在裡面!我聞著香味了!”
“……”
吳銘已經聽出來不速之客是誰了,起身開啟店門,沒好氣道:“歐陽小官人,你不參加秋闈,來小店作甚?”
來者正是歐陽發。
“考完啦!”
歐陽發臉上掛著解脫的笑容,目光越過吳掌櫃,看向店內。濃香襲人,喉頭接連滾了滾。
吳銘愣了下,是哦,解試考三天,八日開考,到今天正好三天。
但你考完試不回家,第一時間來吳記打探,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歐陽發使勁吸動鼻翼,笑問:“這香氣,莫不是酸蘿蔔老鴨湯?”
“是酸菜魚。”
“新菜?”歐陽發眼睛一亮,“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吳掌櫃應該不多我這一副碗筷罷?”
“……”
你都這樣說了,我還能拒絕不成?
吳銘只好邀他進店。
錦兒見狀,立刻回廚房取出一副碗筷。
歐陽發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菜餚,一個勁兒舔嘴唇。
這幾日考試只吃了些乾糧,嘴裡早淡出個鳥來!
出了考場,回家途中順道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教他碰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