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考生專場
盆裡金湯半浸著雪白的魚片和嫩黃的酸菜,星星點點的翠綠蔥花和鮮紅辣椒碎相映成趣。
歐陽發盯著盆中挪不開眼,熾熱濃烈的酸香裹挾著葷香直撲面門,引得滿口生津。
他腹中早已飢餓難當,被這酸香驟然一激,胃腸頓時發出一串響亮的“咕嚕”聲。
吳銘四人忍俊不禁。
歐陽發渾然不覺,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美食上,飛快地抄起飯碗盛了一碗冒尖的米飯——此菜聞起來和酸蘿蔔老鴨湯相近,想必又是一道下飯佳餚。
夾起一塊雪白魚片,滑嫩的魚肉在筷尖輕顫。
送入口中,輕輕一抿,魚肉便在口中化開。
好嫩!
酸鹹的湯汁夾雜著絲絲縷縷椒香和辛香一併在舌尖上綻開,卻並不霸道,更襯出魚肉的鮮嫩,諸般滋味的交融刺激得津唾洶湧分泌,他不由自主地端起飯碗,扒了一大口米飯。
歐陽發一聲不吭,悶頭乾飯,鮮魚片裹著米飯,酸菜梗佐著濃湯,交替送入口中。
吃罷一碗又添第二碗。
兩碗飯落肚,方才稍解飢腸,夾菜的動作也隨之放緩,滿足之餘,心底油然生出些許感慨:
惜哉!倘若考試期間能得吳掌櫃供膳,他豈會文思不暢?
可見這回發揮不佳,和食不知味有極大幹系!
爹爹多半不會接受這一說辭……
“咦?”歐陽發此時才留意到席間多了兩張熟面孔,“何廚娘?你和吳掌櫃竟也相熟?”
他依稀記得先前曾見過這對師徒在此間用飯。
何雙雙坦然道:“奴家如今在吳記掌灶,吳掌櫃於我算是半師半友。”
歐陽發微微瞠目,有些難以置信。
吳掌櫃竟能請來東京最負盛名的廚娘掌灶!這得給多高的工錢!
忽又想起:自家昔日宴客,常延請何廚娘操持宴席,何廚娘的手藝固然精熟,但較之吳掌櫃終究望塵莫及。能入吳記掌灶,何廚娘只怕求之不得……
吳銘隨口問:“秋闈過後,正是同窗相聚之時,小官人怎的獨自前來?”
“聚自然是要聚的。只是念及貴店旬休歇業,便定了明日再來叨擾。煩請吳掌櫃明日務必為某預留一桌好酒好菜。”
歐陽發只說出一半實情。
事實上,他的同窗已約好今晚上別處宴飲,只不過,這些“學霸”一出考場便湊在一起對題,更有人起鬨默寫答卷互相點評。
他哪有這個興致?當即以身體不適為由,脫身而去。
幸好沒摻和,若非如此,豈能品嚐到吳掌櫃的新菜!
吳銘揣著未卜先知的惡趣味故意捧他:“小官人乃名門之後,家學淵源,今科必定高中!”
“這……”歐陽發麵上微赧,“借吳掌櫃吉言。然科舉一途,七分實力,三分氣運,和出身門第毫無干係。今科才俊如雲,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話雖如此,心底仍存了幾分僥倖,萬一自己的酸文恰合某位考官的眼緣哩?
距放榜尚有一月,是龍是蛇,彼時自見分曉。至於眼下,姑且大快朵頤,方不負吳掌櫃的好手藝!
歐陽發將秋闈拋諸腦後,夾起魚肉送入口中。
哎,真香!
……
“哥哥好文章!今科解元,非兄長莫屬!”
一出考場,二蘇便迫不及待地交流策論。
蘇軾將自己的破題立意娓娓道來,蘇轍聽罷,不由得拊掌讚歎。
不愧是哥哥!這破題之新奇,立意之精妙,端的獨到!
蘇軾哈哈一笑,眼中神采飛揚:“解元倒是未必,待下月放榜,我兄弟二人自當榜上有名!”
“哦?聽爾等口氣,已是十拿九穩了?”
蘇洵含笑走近,免不了要細細詢問一番。
聽了兩個兒子的破題思路,他不禁捻鬚而笑,面露讚許之色:“不錯!不落於窠臼,不囿於陳見,文心已成矣!”
見父翁神色欣然,蘇軾趁機說道:“爹爹,孩兒和子由欲邀林家兄弟及諸友同遊東京,領略京師的繁盛風華,可好?”
蘇洵點頭應允,忽又話鋒一轉:“縱使解試得中,亦不可自矜自傲。須知春闈才是重中之重。你二人可暫歇數日,中秋之後,須即刻收心,專注課業,再攀層樓!”
“孩兒謹記!”
兄弟二人齊聲應和,彼此對視一眼,嘴角揚起心照不宣的笑容。
距中秋尚有四五日光景,這幾日定要去吳記川飯吃個痛快!
卻不知,是否還能吃到冰甜可口的西瓜……
蘇轍喉頭滾了滾,已經開始饞了。
可惜今日恰逢吳記歇業,三蘇只得另尋食肆用飯。
……
“多謝吳掌櫃款待!”
歐陽發拱手作別,撫著鼓脹的肚皮朝家裡走去。
適才享用美食,心無絲毫雜念,此時離了吳記,心裡卻開始打鼓,近家情更怯,腳步越走越遲緩。
雖說放榜之前,一切未有定論,但回家後,爹爹必定詢問考題和他的破題思路,這可如何是好?
歐陽發雖然心底存了幾分僥倖,卻並未失掉自知之明。
父翁何許人也?他那生搬硬套的文章豈能入得了當代文宗的眼?
倘若如實作答,只怕今晚便要被掃地出門!
歐陽府距吳記不遠,走得再慢,也拖延不了多久,大門已遙遙在望。
“小官人!”
門房立刻叉手唱喏。
歐陽發微微頷首:“爹爹可在家中?”
“老爺正等小官人哩!還請小官人去書房相見。”
“你去告訴老爺,就說我考試時便覺身體不適,而今更是疲憊不堪,恕孩兒先回屋歇息,過後再去拜見爹爹。”
門房詫異地端詳小官人兩眼,看起來分明神完氣足,臉上猶帶饜足之色,哪有半點疲憊的樣子?
他省得分寸,雖然覺得奇怪,卻並未多問,唱個喏,轉身稟報去了。
歐陽發哼著小曲兒回到屋裡,將應試的經卷撥至一旁,翻看起閒書來。
過不多時,便有婢女在門外呼喊:“小官人!該用晚飯了!”
歐陽發擠著嗓子,有氣無力地答道:“我身體不適,沒甚胃口,今晚便不吃飯了。”
才在吳記幹了三大碗飯,哪裡吃得下?
婢女回後院如實轉達。
“發兒病了?”
歐陽夫人急急追問。
“奴婢不知,但聽小官人的聲音,確實沒甚麼氣力。”
“那你還愣著作甚?還不快去請郎中來!”
“是。”
婢女轉身欲走。
“且住!”歐陽修忽然出聲制止,“他這病,郎中治不了,待會兒老夫親自去治他。不管他,吃飯吃飯!”
醉翁和三個小歐陽壓根沒把歐陽發的“病情”當一回事,唯獨歐陽夫人心憂大兒,仍讓婢女盛了碗湯羹送去。
歐陽發思來想去,事到如今,唯有使苦肉計,或可逃過一劫。
忽聞門外響起雜沓的腳步聲,他趕緊扔掉手中閒書,脫去皂靴,翻身上床,直挺挺躺下,以手搭額,雙眼微合,滿臉悽風苦雨。
“發兒——”
歐陽夫人最是急切,當先推門而入。 見她差人送來的那碗湯羹仍原封不動地放在桌上,心底越發不安,又聽見低低的呻吟,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走至床前。
“孃親……”
歐陽發試圖用雙手撐起身子,卻蹙起眉頭,面露痛苦之色。
“快躺下罷!”
這時,歐陽修和三個小歐陽相繼跨進屋內。
歐陽夫人衝相公抱怨道:“你瞧瞧發兒,還攔著我不讓請郎中!”
歐陽修漠不關心地走至床前,目光自大兒臉上掃過,尚未開口,歐陽辯冷不丁探出雙指,往大哥腰間一戳。
“噗!”
歐陽發險些破功,忙翻身背轉過去,雙肩輕微抖動。
歐陽夫人並未看見辯兒的小動作,只道發兒難受,越發心疼,關切道:“你哪裡不舒服?”
“人太多,吵得頭疼,快把我弟帶走!”
“巧極!”歐陽修輕笑一聲,“你這頭早不疼晚不疼,偏生一進考場便疼起來,想必秋闈發揮不佳罷?”
歐陽發終於忍住癢意,轉過身來,復又露出愁容,嘆氣道:“父翁明鑑,孩兒第一日應試文思順暢,豈料次日便頭疼欲裂,昏昏然不知所答。定是夜裡染了風寒,更兼食不知味,故而……”
“故而,你今科連個舉人都考不中!”
“不……未必不中,也未必中。”
“呵!”歐陽修沉下臉,“你最好榜上有名,否則,你縱有千般託辭,且同老夫的家法棒說去!”
“相公!”歐陽夫人於心不忍,“發兒本可蒙蔭入仕,是你執意讓他應試,他既已盡力,何苦還要苛責?”
“盡力?他若真盡了力,豈會連解試關都過不去?枉為我歐陽修之子,竟懈怠至此,此皆爾婦人之仁,與某管教不嚴之過!”
略一停頓,目光落到愁眉不展的大兒身上,冷聲道:“既染風寒,頭痛難忍,那便在家中好生將養。自今日起,直至放榜,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啊?!”
歐陽發微合的雙眼霎時瞪得渾圓。
歐陽修視若無睹,兀自決斷道:“再者,病體合該飲食清淡。吳記菜餚過於香濃醇厚,於調養不利,今後休要再食!”
“?!!”
這話直如晴天霹靂!
歐陽發垂死病中驚坐起,愁眉盡展,正色道:“孩兒適才靜臥半晌,已覺神志漸清……”
歐陽修充耳不聞,袖袍一拂,徑直轉身離去。
“孃親……”
歐陽發急忙轉向母上大人,眼中滿是懇求。
歐陽夫人見狀,已知他裝病避責,無奈地搖搖頭:“你這孩子……”
亦轉身隨相公離去。
唯有歐陽辯上前一步,拍著小胸脯,鄭重承諾道:“大哥莫憂!日後吳掌櫃但出新菜,四郎定當細細品味,再向大哥描述其形、其香、其味,保管說得如同親嘗……”
“滾!!”
……
吳銘沒想到何雙雙連洗澡也要一塊兒去。
“你家裡沒有木桶?”
“有是有,可我從未在浴堂裡洗過,去體驗一下也是好的。”
“這有甚麼可體驗的……”吳銘忽然靈機一動,“要不這樣,小謝,你以後便去何廚娘家洗澡,如何?”
省得他陪同,費時又費錢,何況,古代的木桶浴哪有現代的淋浴舒服?
“這……不好麻煩雙雙姐……”
謝清歡儘量委婉。
“麻煩麼?”吳銘問何雙雙,“麻煩就算了。”
“……不麻煩。”
“那就有勞了!待她洗完澡,煩請差個人送她回來,她獨自一人多有不便。”
“雙雙省得。”
何雙雙本想邀請吳掌櫃一起,話到嘴邊又咽下。過於唐突了。
歐陽發的突然造訪倒是給吳銘提了個醒,今天既已考完,明天多半會是“考生專場”。
其他人暫且不論,二蘇絕對會來。
吳銘記得大蘇是開封府試的第二名,林希更猛,別頭試排第一。
明年正月的省試分為兩個考場,開封府試過關的學子在貢院應考,考官是歐陽修等人,而由國子監試和別頭試選拔出來的考生則在南廟應考。
林希在這場考試中依然表現出色,再次在南廟試中奪魁,連中兩元,至今還留下他的《佚道使民賦》一篇。
以至於殿試之際,多數人更看好林希,認為今科狀元非他莫屬,連趙禎也對他寄予厚望,特派近臣在林希考舍外等候,等他一完卷便立刻呈送御覽。
豈料破題就是一句“天監不遠,民心可知”,警示帝王要以天意和民心為鑑戒。
嘉祐元年本就是多事之秋,這話分明是在批評皇上存在有違天意和民心之處。
趙禎一看,好小子,擱這兒點我呢!
遂心生不悅,只將林希定為第三甲,而把狀元給了另一位福建考生。
雖與連中三元失之交臂,卻已足見其過人之處,後來也一路幹到了宰相。
不過今科的大佬有點太多了,光是宰相便出了九個,相較之下,林希這個半步狀元倒顯得不那麼突出了。
給這群考生們備點甚麼菜呢?
“師父,再過幾日便是中秋了,這回做甚麼節日菜品?”
自己的徒弟自己瞭解,一看小謝的樣兒就知道她又想學新菜了。
吳銘沒好氣道:“酸菜魚會做了?之前教過你那麼多菜,你都會做了?”
謝清歡搖搖頭:“師父又不許弟子掌灶,我只能旁觀卻不能上手,哪裡學得會……”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嚇一跳,我竟然同灶王爺頂嘴?我怎麼敢的?
急忙剎住,改口道:“弟子失言,望師父勿怪!”
吳銘抄起筷子在她頭上一敲,以示懲戒:“為師說過,你火候未到,學藝當循序漸進,欲速則不達。等你幾時有何廚娘的功底,再談掌灶不遲。”
“是……”
又是何廚娘……師父現在都不用手撫我頂了,改拿筷子敲打我。
突然想到:師父莫不是暗示我,一更天傳我神功?
但她很快發覺是自己想多了。
“行了,把碗筷收一收,便去何廚娘家洗澡吧。”
師父撂下這句話,便轉身回了仙界,絲毫沒有單獨傳功的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