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酸蘿蔔老鴨湯
泡菜的製作方法非常簡單,但這不等於人人泡出來的菜都好吃,這中間也有學問。
技術尚在其次,首先得有個好罈子,兩條標準:簷口深、不漏氣。
現在很多人喜歡用玻璃罈子泡菜,看著更美觀,但避光性差易導致變質,更適合用於短期醃製“洗澡泡菜”。
吳振華仍習慣用傳統的陶土罈子,罈子要用黏性強的土來燒製,俗稱“餈粑土”,具有良好的密封性,壇沿水槽隔絕氧氣,同時允許發酵氣體排出。
用好罈子泡菜,常能聽到簷口處咕嚕咕嚕的氣泡聲,老爺子常說:“泡菜罈子唱歌了!”其實就是發酵氣體外溢的聲音。
此外,泡洗澡泡菜的罈子、泡辣椒的罈子、泡姜和泡陳年泡菜的罈子……講究個專壇專用,不能混為一“壇”。
單憑這壇“傳家寶”,就知道老爺子是專業的,這事兒便交給他老人家全權處置。
只不過,按吳振華的意思,店裡現有的泡菜都不過關,應全部重泡。
吳銘同意,新泡未久的菜自然不如二三十年的老壇酸菜夠味。
至於逐步汰換掉的泡菜,當然不會扔掉,恰逢中元節,那就做兩道和節日相關的菜。
吳銘支取三百文給李二郎,吩咐道:“二郎,你去肉市買四隻老鴨回來。”
謝清歡好奇詢問:“師父,買鴨子做甚麼?”
店裡的固定菜品用不著鴨肉,莫非又要出新菜了?
果然,師父說道:“待會兒燉個酸蘿蔔老鴨湯。”
許多傳統節日曆經千年延續至今,意涵和習俗都已與宋時不同,七夕節如此,中元節同樣如此。
雖然中元節在現代都市裡已經逐漸淡出公眾的視野,但在鄉下尤其是兩廣地區仍有吃鴨子的習俗,相傳鴨子能夠馱著祖先順利過河回家,又因“鴨”與“壓”諧音,象徵著鎮壓邪祟,護佑家宅平安。
話雖如此,主要還是為了消耗酸蘿蔔。
唯有吳振華明白孫兒的“良苦用心”,豎起大拇指道:“這個好!正好今天過節!”
許多不再盛行的習俗,也只有老爺子這個歲數的人還記得。
吃過早飯,一家四口出門買菜。
廚房裡,三位廚娘著手處理食材,把今日的肉菜滷上。
滷菜作為兩邊的固定菜品,自然是新員工的“必修課”,教學任務仍交給徒弟。
謝清歡起初尚有些不情願,生怕被何雙雙師徒搶了活計。
她能獨立烹製的菜品本就不多,滷菜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難免會產生貓咪心態,感覺自己的領域被他人侵犯。
何況她如今視何雙雙師徒為競爭者,心裡的不安和不快更為強烈。
後來發覺三個人合作輕鬆許多,也就不再抗拒,反倒生出幾分自嘲來:清歡啊清歡,虧你還是師父的大弟子,怎會如此狹隘?既是競爭便該堂堂正正……
用師父的話說,與其死守著一畝三分地,不如提高自己的核心競爭力。
她自偷學刀工起,楊廚娘便誇她天賦出眾,師父亦稱讚過她的悟性。在她看來,雙雙姐不過是聞道在先罷了,她只需潛心學藝,假以時日,廚藝絕不比任何人差。
是以,近些日子,她越發積極刻苦,不放過每一個練手的機會。
吳銘歸來時,見三人配合默契,井井有條,不禁暗暗點頭。
經過一週的磨合,終於有點現代廚房的樣子了。
謝清歡眼尖,一眼便瞧見師父今日拎回來一樣新食材:“這是……毛豆?”
吳銘給出肯定答覆:“你太師祖要煮鹽水毛豆。”
老爺子說,以前鄉下七月半祭祖要吃毛豆。這個時節的毛豆顆粒飽滿圓潤,用鹽水煮上一大盆,祭奠完了以後,就著初涼的秋風和明亮的月色,一邊喝酒吃毛豆,一邊擺龍門陣,巴適慘了。
確實巴適,只是和中元節關係不大,川渝夏夜的街頭,到處都是冷啖杯,毛豆下酒,早已成為固定搭配。
“鹽水毛豆?”
三位廚娘面面相覷,皆不明所以。
毛豆自是知道的,正所謂“市橋壓擔蓴絲滑,村店堆盤豆莢肥”,其清新甜爽的口感和肥大圓潤的形態贏得了無數食客的喜愛。
可這做法卻前所未聞。
吳銘笑道:“今日讓太師祖給你們露一手!”
不止一手,老爺子這個週末顯然要大展身手,剛才買菜時就摩拳擦掌,幹勁十足,回來後馬不停蹄地取出各色食材,先從泡菜做起。
吳銘見李二郎已將老鴨子買回,本想吩咐徒弟整治,忽然想起還不曾見過何廚娘的操作,便把這活兒交給小何。
又一“領域”旁落,謝清歡嘟了嘟嘴,沒說甚麼,故作毫不在意地給太師祖打下手。
解鴨自然難不倒何雙雙,以往用凡俗刀具便已不在話下,如今手握神器,刀鋒所過之處,勢如破竹,不多時便將四隻老鴨整治乾淨。
吳銘看在眼裡,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
不愧是東京首屈一指的名廚娘,基本功確實紮實。
繼續下達指令:“把鴨子剁成塊,再切些薑片和蔥段,下鍋焯水。”
這些屬於鴨肉處理的基操,無須演示,也不必詳細說明,何雙雙一聽便明白該怎麼做。
吳銘著手準備配料,從罈子裡取酸蘿蔔、泡辣椒和少許野山椒,再取兩碗泡菜水,想把酸蘿蔔老鴨湯燉得酸爽可口,泡菜水不可或缺。
分兩鍋燉,一鍋微辣供川味飯館;另一鍋微微辣供吳記川飯。
吳銘的微微辣是真的不辣,只是加個底味而已。
一抬頭,見徒弟正眼巴巴看著自己,便招呼道:“來,你把這些酸蘿蔔切塊,泡辣椒切成馬耳朵。”
馬耳朵切法即斜切成長段,一端呈斜尖形,形似馬耳,故此得名。
何雙雙師徒初來乍到,對現代的切配術語尚未完全掌握,謝清歡秒懂,立刻“拋下”太師祖,重歸師父麾下。
吳振華那邊有老媽和錦兒打下手,少她一個無關緊要。
至於老爸,此時正在店堂裡一邊“學習”一邊剝蒜。
兒子那日定下“千年老字號”的目標時,吳建軍也意識到自身的不足,千年前的古物一旦慢遞至現代,別的暫且不論,起碼得學會如何儲存。
他原本就對鑑寶和古董感興趣,這些天沒少看相關的書籍和影片,但紙上得來終覺淺,遲早得找個專家上上課。
鴨子焯過水,吳銘起油鍋,添點豬油,油熱後下鴨子,加少許白酒去腥,炒幹水分,加入酸蘿蔔、泡辣椒和野山椒炒勻,將泡菜水自鍋邊淋入,濃郁的酸香霎時隨熱氣四溢而出。
吳銘首當其衝,只覺津如泉湧,廚房裡的眾人也紛紛吞嚥唾沫。 炒勻後倒入一盆開水。
“千萬不能加冷水,鴨肉一收縮就燉不爛,且容易腥。”
按理該用砂鍋燉湯,味道更香,眼下沒這條件,吳銘將老鴨湯燒沸後,便移到灶房裡用柴火灶小火燉煮,須得燉上兩個小時。
繼續備菜備料。
臨近午時,吳銘進灶房裡檢視成果,一揭開鍋蓋,濃香瞬間撲了滿鼻。
香氣自窗間溢位,轉眼飄滿街巷,周遭的小孩兒一如既往地循香而至,一眾街坊鄰居也暗自垂涎。
這條巷子裡的居民大多不富裕且生性節儉,雖每每饞得口水橫流,卻因囊中羞澀,鮮少光顧吳記川飯。
但也有例外,譬如劉牙郎,他不差這點飯錢,因此常來光顧。
今日連喬家也動心起意,喬大寶深深吸嗅香氣,提議道:“咱明日便要遷走,到底多年鄰居,走之前不嚐嚐的吳掌櫃手藝,未免可惜。”
喬父喬母深以為然。
三人一拍即合,因是近水樓臺,排在了第一位。
吳記生意紅火得緊,上他家用飯必須提前排隊,喬家早已見怪不怪。
隊伍漸漸變長,過不多時,張關索趕到,在店外維持秩序。
午時的鐘聲一響,李二郎立刻開門營業。
見著喬家三口,不禁一愣,隨即笑著迎眾客進店。
眾人七嘴八舌問道:“甚麼菜這般香?”
“這香氣聞著和此前的菜品不同,莫不是新菜?”
李二郎揚聲道:“吳掌櫃今日新燉了一鍋湯羹,叫酸蘿蔔老鴨湯,分量不多,售罄即止!”
“那還廢甚麼話,快快端上來罷!俺肚裡的饞蟲可等不了了!”
店堂里人聲如沸,競相爭點新菜,每桌都要,喬家也不例外,三人原是被這香氣吸引來的。
湯盆一上桌,那開胃的酸香便夾雜著葷香直往鼻子裡鑽,盆中黃澄澄的湯汁燉得極其濃郁,大塊的鴨肉和敦實半透的蘿蔔塊沉在湯中,青翠的蔥花點綴其上,煞是誘人。
一家三口迫不及待地拿碗盛湯。
喬大寶當先啜一口熱湯,難以言說的酸爽瞬間席捲唇齒,喚醒倦怠的味蕾,唾沫止不住地分泌。
隨之而來的是清鮮葷香的鴨湯本味,卻無絲毫腥氣,鴨肉酥爛至極,筷子一夾便鬆散離骨,入口化渣,酸、鮮、清、醇等諸般滋味在口中交織,真香啊!
喬大寶悶頭乾飯,碗裡的乾貨和湯汁轉眼見底,接著盛下一碗,心中暗想:待成親以後,定要帶素素來嚐嚐吳掌櫃的手藝,她一定喜歡。
……
今天是週六,不到十二點,川味飯館便開了張,十二點一過,店堂裡幾乎座無虛席。
以往只吳建軍一人,面對接踵而至的食客確實難以應付,如今有陳萍主持大局,老爺子也幫忙上菜,服務質量顯著提升。
客人的滿意度自然水漲船高,唯獨陳桂彥不太滿意。
每逢週末值班,他風風火火趕過來吃午飯,大多數時候都找不著落腳處,偶爾運氣爆棚,也僅有一兩個空位,必須同他人拼桌。
很氣,卻無可奈何。
這年頭,懂吃的人越來越多,好吃的飯店卻越來越少,別看川味飯館店面小環境一般,架不住老闆厚道,不僅食材新鮮品質上佳,師傅的廚藝更是沒得挑!
許多人寧願開半個小時車,也要來這裡吃飯,這便是明證。
今天算他運氣好,竟瞧見一桌熟人。
“徐爺!”
“小陳啊!來來來,加副碗筷!”
徐川今天帶來了三個朋友,都是同道中人,對宋代的歷史和文化頗有研究。
事實上,他四人已來過多次。
徐老爺子說這家店的廚師是個行家,不僅宋菜做得地道,餐具也仿得逼真,別處比不了。
三人原本不信,畢竟這家店從外面看實在平平無奇,可菜一上桌便顯出不同來了。探完店才知徐爺所言不虛,又見這家店物美價廉,之後便常來光顧了。
陳桂彥麻利地搬把獨凳坐在過道里,不等坐下,視線已落到桌上的那盆湯裡,吸了吸鼻子,酸香刺激味蕾,唾沫接連分泌。
“酸蘿蔔老鴨湯?”
徐川點頭稱是:“今天出的新菜,值得一嘗。”
川味飯館的新菜,必須嘗!
都是相熟的飯搭子,陳桂彥不講客氣,點完菜,便拿碗盛一碗鴨湯,細細品嚐。
徐川笑問:“怎麼樣?味道不錯吧?”
“地道的老鴨湯!”陳桂彥咂摸著嘴,“酸蘿蔔差點意思,但這鴨子簡直絕了,肉質還是這麼好,鴨腥味也壓得恰到好處……多少錢一份?”
“78。”
“值!”
陳桂彥舉碗飲湯,目光瞄向門後的廚房。
店裡的人手比當初多了不少,不僅全家上陣,竟又聘了幾個女廚師,全都作古代裝扮,看著不僅不覺得違和,反而韻味天成,倒像是天生該這麼穿似的。
“你們說,這家人究竟上哪兒找到這麼多既會做菜氣質又好的女廚師?”
這事不僅陳桂彥納悶,徐川四人同樣摸不著頭腦。
別的店都請女服務員,這家店竟專請女廚師。
廚師這行女性本就佔少數,氣質好到能撐起宋製衣裝的女廚師更是鳳毛麟角。
上哪兒找的人暫且不論,關鍵在於,這得開多少工資才能把人請來?
以這三個小姑娘的廚藝和形象,換家高檔餐廳工作,月薪少說也得五位數。
徐川推測道:“只能說,這家人是有追求的,竟然連宋代的廚娘也要復刻!”
(本章完)